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这不是世界的尽头

【篇八】Alexander/Hephaestion 系列文请戳【目录】 


背景:远征最后一站,印度。在克什米尔,军队拒绝前行,亚历山大无奈返回。赫菲斯提昂当时在后方平叛和筑城。




【上】


好像每时每刻都在下雨,又好像每时每刻也有阳光一同降下。大量的雨水,大量的阳光,把每个角落塞得满满当当。丛林拥挤,数不清的河流交错,密密匝匝压在这片土地上,几乎喘不过气。  


赫菲斯提昂刚抖掉身上的雨水,就突然被湿润的叶片反射出的阳光闪了下眼睛。他侧过脸无奈的笑笑。刚从河滩过来的工程师亚里斯托布鲁斯问他笑什么,将军微微摇头,抬起手掌支在额上。“石料能用吗?” 他看向还在岸边挑挑拣拣的几个石匠。


经验丰富的亚里斯托布鲁斯撇嘴,“质地太细。” 他轻巧的抛了两下掌心里的小石块。


赫菲斯提昂点头,回转身朝另一头走,工程师跟在他旁边。“也不是难事,” 他语气轻松,“要用到大块条石的地方,我会让波鲁斯想办法。亚历山大恢复了他国王的地位,总不能指指路送几头大象就算完事。他们自己有石工,比我们熟悉地形。”


“这样当然最好。不管怎么说,本地的木材是足够的。” 工程师笑笑。


“你倒是挺乐观!” 赫菲斯提昂拍拍他的肩膀。说话间,暴雨又至,他们赶紧翻上马背,在滴水的阳光下往军营方向飞奔。


当亚历山大决定要在希德拉欧提斯河畔修建城市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当然清楚他的用意。星罗棋布的河道是旁遮普一带的生命线,是控制波鲁斯领地的根本。河流伸进密林和群山,河流也连接着大海,在印度河上,尼阿卡斯受命训练一支庞大的舰队,等他们溯流而上,就可以和陆上的军队汇合,再通过环绕大地的大洋一起回到远征开始的地方。


这是亚历山大最初的梦想,而今他们终于走到了这最后一步。世界的尽头。


一开始赫菲斯提昂并不好受,他本来希望自己也能同行,经历过所有的艰难困苦生死考验,当终于抵达终点,他当然希望自己可以站在亚历山大身边。但有时候诸神就是这般恶意:另有一个波鲁斯恰在此时挑起了战事。他只得留下来稳固后方。如今他在军中的地位已是仅次于国王,这样的分兵安排也是出于必需。


为求速度,亚历山大只带了轻装骑兵,大半主力留在赫菲斯提昂这里。叛乱不久就平息,军营也很快建好,这一阵赫菲斯提昂除了确保运输队伍的安全,就是天天跟工匠们打交道,抢着时间尽快在这片森林中辟出一个新城市。这不是赫菲斯提昂在印度督建的第一座城市了,此前在希法西斯河下游,他也照亚历山大的要求,在河两岸建起两座城市,一座按胜利女神之名称为尼卡亚,另一座则命名为布塞法拉,是为了纪念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布塞法罗斯。这匹马自亚历山大十二岁起就跟随他,从欧洲走到亚洲,可惜未能走到最后。如今布塞法罗斯安静的躺在那座以它为名的城市中,朝东的城门前立着它的塑像;在这块如此接近太阳的土地上,它永远不会再惧怕阴影了,当时赫菲斯提昂这样安慰亚历山大。


眼下这场没来由降下的暴雨又没来由的连绵了数日,丰沛的河水漫上刚用木头垒好的堤岸,营房在雨水里哗啦啦的响。赫菲斯提昂已经在雨里浇了好几天,忧心忡忡。倒不是怕涨水,也不是怕耽误工期;下雨从来不是休息的理由,马其顿人遇到过比这艰难百倍的情况,照样没抱怨过半句。他担心的是送向前方的给养会因为暴雨在路上耽搁。那支队伍出发得有半月了,正常来说,前几日就该回到营地。赫菲斯提昂只得又派了一队人过去。


这一天他从堤坝上回来,全身湿透,正在自己营房里脱了衣服擦身的时候,侍从急匆匆跑进来,说是前后两支运粮的队伍在路上碰见,刚刚一同抵达营地。


“一同回来?” 赫菲斯提昂顺手抄起一件米白色无袖短袍裹在身上,“谁给他们的主意?”


两个带队的队长被叫进屋,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后出发的那支运输队遇到了从前方返回的队伍,他们被说服一起回来。这是国王的命令,国王在祭祀完神灵之后,也会带着军队回到营地来,兴许就在这两天。


赫菲斯提昂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国王……国王……国王这两天……回来?” 他艰难的重复了一遍。


这绝不可能!他心里在喊。


“没错,将军。” 运输队长点头,“是托勒密将军亲口告诉我的,我也亲眼见到国王在河岸边祭神,准备离开。”


“也许他是要渡河?” 赫菲斯提昂仍然不敢相信。


回答是坚决的否定。“我听说,早几天确实有准备渡河,但在祭神时,得到的神谕不祥。国王这才同意了大家的请求。”


“什么请求?” 赫菲斯提昂猛然抬高声音,底下的人微感诧异,过了片刻才带着掩藏不住的惊喜回答:“就是不再前进了啊,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我们在路上听到的消息,没有命令传到营地来吗?”


他震惊到呼吸困难。暴雨铺天盖地,这几日他都在加固营地,竟没注意到亚历山大那边没有派来一个通信兵。他竟然失察到这种程度。


这是远征的第十个年头,亚历山大的士兵也像特洛伊城下的那些希腊人一样,战意减退。军队就停在克什米尔的群山脚下,离世界尽头一步之遥,然而他们只想掉头回家。前面有什么?只有辛苦,只有艰难,只有负担,而不再有他们习以为常的财富。赫菲斯提昂认为这就是原因。他们拒绝受苦,即使他们会为此得到荣耀。


雨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但有时候也会给焦躁的人群一点补偿。连日阴雨之后,天空忽然透出亮色,当太阳在云边露脸,这些经历过无数血战的士兵像孩子一样欢呼。他们终于要回家了,连远方的太阳都来送行。赫菲斯提昂的侍从小心瞧过去,却见将军的脸色依旧阴沉。


佩尔狄卡斯带着先行的骑兵早一天抵达,他向赫菲斯提昂证实了先前的消息。国王把自己关在帐里三天,谁也不见,然而当时,山脚下的营地里还是一片死寂,无人回应国王的痛苦。赫菲斯提昂紧咬嘴唇,“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一路都在收服那些小部落,到山脚下的时候,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当地的向导告诉我们,渡过希法西斯河之后,沿着山脉再走十来天,就是恒河,另一边也有无数王 国。亚历山大又问群山背后是否是大海,向导也不清楚,他只说喜马拉雅连绵无尽,高达天际,是无人可以翻越的绝境。你看,赫菲斯提昂,我们以为终点就在脚下,但我们错了……没人愿意再走。”


你们确实错了,赫菲斯提昂想。这个决定,完完全全,就是错的。


第二天,在林间新辟的道路上,赫菲斯提昂终于远远看见亚历山大骑马过来。他忽然产生一种感觉,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感觉。多奇怪呀,亚历山大也会老去的可能性,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但又有什么奇怪呢?人都会变老。事实上,他们都已经过了三十岁。


其实他知道自己有过类似感觉,而且就在不久之前。那是在跟波鲁斯的象兵部队苦战之后,布塞法罗斯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当时亚历山大一个人在马厩里落泪,赫菲斯提昂不愿打扰,于是就站在外面守候。他认识布塞法罗斯的时间跟亚历山大一样长,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一生也不会忘记,黄金般的男孩同骏马一起甩开阴影,奔向太阳的方向。后来,这就成为了那个男孩毕生的事业。他看着亚历山大跪坐在布塞法罗斯身边,摸着它的耳朵对它低语,眼泪一下没能止住。随着布塞法罗斯逝去的正是他们年少的时光,那时候光辉的梦想还没有在他们身上刻下伤痕。


亚历山大走得近了,赫菲斯提昂注意到他的神色依然沉静,只是苍白的两颊深深塌陷进去,眼窝下一层暗影,刚冒头的胡茬让下巴看起来一片乌青。他原本总是刮得很干净的,原本狮子般的金发好像也被雨水冲得有几分黯淡。


“赫菲斯提昂,我回来了。” 亚历山大下了马,声音里都是疲惫。


他迎上前,正要把手臂伸过去。


“是啊,我们回来了!” 克拉特鲁斯笑嘻嘻的牵马走近,“赫菲斯提昂,你给我们准备了什么?今晚需要大醉一场庆祝!”


庆祝?郁郁积压了几日的所有情绪噌一下被点燃。“准备了什么?” 赫菲斯提昂猛的半侧过身,他个子高,眼角余光毫不掩饰的压过去,“美酒要留给战斗和胜利,你连这个都忘了?”


这话尖锐而响亮,所有人都听到了。亚历山大默不作声,只看着他。


“呵——” 克拉特鲁斯干笑一声,把战马缰绳递给身边的侍从,自己大大方方走到赫菲斯提昂跟前,像是凑过去耳语,声音却大得所有人都听得见,“小子,我在伊苏斯刺死一个波斯王子的时候,你还在给亚历山大牵马。”


“一点不错。” 赫菲斯提昂也大大方方的高声回应,“这件事你打算一直念叨到孙子出生?”


哄笑声中,克拉特鲁斯脸上开始有点僵硬。“阿瑞斯与我站在一起,赫菲斯提昂,我实实在在赢得的光荣,有什么理由不告诉子孙后代?” 克拉特鲁斯朝自己的营队挥手,他们用欢呼回应自己的将军。


“光荣?!” 赫菲斯提昂冷冷抬高下颚,“你们背弃自己的国王,还大言不惭谈什么光荣?!”


原本吵吵闹闹的营地一时安静下来。托勒密大步迈过去,拿肩膀把他往后轻轻撞了撞,附在耳边低声说,“你怎么回事?脑子不清醒就别说话。”


“你清醒吗?” 赫菲斯提昂推开他,“在克什米尔,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就连你?托勒密?”


这下托勒密也火了,“你想说什么?别他妈自以为是,我们在……” “什么叫一伙的?” 佩尔狄卡斯粗声粗气的打断,“我们是敌人吗,赫菲斯提昂?”


“如果你们配不上自己的称号,不是敌人又是什么!” 赫菲斯提昂想也没想就吼了回去。


“说够了没有?” 亚历山大的声音传出来,他的军官们终于闭上了嘴。环顾一圈四周,他先走到赫菲斯提昂身旁,“跟我进里面去,我们谈一谈。” 他仍很疲惫,语气不轻不重。


但脖子都气红了的克拉特鲁斯并不理会,一下拦在当中,“亚历山大!让他先跟我们说清楚,这样平白无故的侮辱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侮辱。” 赫菲斯提昂冷冷斜他一眼,“背弃光荣的人,不配得到尊重。”


“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只得抬高声音。


“也包括我吗?” 


吵闹当中的几个近卫军官循声看过去,已过中年的科纳斯从后面的人群里缓步上前。他是在先王菲利普麾下效过命的老将,这些年又跟着亚历山大,从马其顿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忠心与功劳都无可挑剔。就是这个满脸风霜的科纳斯在克什米尔一番慷慨陈词,让亚历山大无力反驳。


赫菲斯提昂偏过头,拿不准该怎么答话。科纳斯站得稍远,声音低沉而洪亮,“赫菲斯提昂,大家都知道,你是亚历山大最信任的人,你的忠诚也没有人怀疑。我听到了你的指责,你说我们在克什米尔背弃了国王。我,欧勒莫科拉特斯之子科纳斯,就是那个代表所有马其顿士兵向国王qing yuan的人,因此我想,也该我来回应你的指责、维护我的荣誉。”


“那很好!” 赫菲斯提昂抢着回答,不顾亚历山大阻止的眼神,“如果你想要荣誉,如果你们所有人想要荣誉——” 他指向他们回来的路,“告诉我你们没有退缩,告诉我你们会追随亚历山大直到世界尽头,去赢取诸神眼中最大的光荣!我们走了这么远,难道就为了在终点前面放弃?”


人群愣愣的看着他,又是一阵安静,赫菲斯提昂向亚历山大投过去急切的目光,催促他向士兵们说点什么,但亚历山大又低下头去,没有任何反应。


科纳斯忽然走到赫菲斯提昂跟前来,半仰着脖子,定眼看他。“诸神眼中的光荣,赫菲斯提昂,你是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现在看着你,孩子,你的外貌变了很多,你自己知道吗?头发变得干枯,皮肤变得黯淡,这里,那里,伤疤叠着伤疤。我简直认不出佩拉的那个英俊青年了。我的孩子,十年过去了,当你回家的时候,阿米托尔还能认出你吗?”


他的手指抠进掌心,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急促。“当我回家的时候,如果诸神慈悲,会让我带回英雄的荣耀,阿米托尔会为他的儿子骄傲。” 


“你是独子,对吗?赫菲斯提昂?” 科纳斯忽然问道,赫菲斯提昂死盯着他,终究还是点了下头。科纳斯向他伸出一只手臂,“阿米托尔当然会为你骄傲,英勇的赫菲斯提昂,就像我们每一个人的父母妻儿那样。但我们的荣耀不应该来自他们的悲伤。在这个荒凉的角落,即使诸神赐予再多的荣耀,如果不能与亲人朋友分享,那又算得上什么荣耀?”


一片附和声中,亚历山大脸上现出疲乏,“科纳斯……” 他缓缓上前,“你想要说的,都已经说得足够清楚,我也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必再重复了。” 他再次深深看了赫菲斯提昂一眼。


闷声不语好半天的卡山德这时候却抱着胳膊站到科纳斯旁边,“亚历山大,你确实已经作出了明智的决定,然而现在赫菲斯提昂却说,我们是在背弃你、背弃荣誉。”


本来就十分不快的克拉特鲁斯也跟着点头,“亚历山大,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当众侮辱,赫菲斯提昂必须道歉。”


国王烦躁的揉了揉额头,“你就——” 他侧过头正要小声嘱咐,赫菲斯提昂却已经按耐不住,几步迈到了克拉特鲁斯身前。


“我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收回,克拉特鲁斯。宙斯在上,你们自己心里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违背国王的意愿,强迫他接受你们的想法,还编造说是他的决定——我想到了一个更准确的词,” 赫菲斯提昂有意放慢语速,“叛国。”


话音未落,克拉特鲁斯的长剑已经离身,赫菲斯提昂迅速闪开,当即毫不迟疑的抽出腰间佩剑。剑刃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营地里一下炸开。两边的侍从和卫队不由分说涌向对方,部分人甚至也跟着拔出了佩刀佩剑。整队整队的步兵和骑兵傻在原地,扯起喉咙喊话,但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同马其顿人一起战斗的其他希腊人、小亚细亚人、波斯人和印度人则默默退到一边,暗自摇头。


全部近卫军官都清楚事态糟糕,早已经不顾剑锋冲了过去。托勒密带了自己的卫队一边赶人一边骂,“把你们该死的刀都他妈收起来!婊子养的,你们不觉得可耻吗!”


可以想象,亚历山大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他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赫菲斯提昂和克拉特鲁斯被抱住拉开,他才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仍在试图挣脱的两个人。“松手,” 他吩咐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在我面前,我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被放开的克拉特鲁斯仍然不情不愿的瞪着眼,赫菲斯提昂垂手提着剑,满脸通红,“亚历山大……” 他忐忑的开口。


亚历山大转脸面向他,克制着火气,“你就不觉得自己可笑?我回来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些丢脸的事情……我很失望。”


他耳朵里只听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赫菲斯提昂深深吸了几口气,伸手抓了一把滴着汗的头发,然后把长剑哐啷一声砸到地上。“我也很失望。” 他想自己没法再多待一刻了,于是转身就走。


“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终于吼了出来,“我希望你不要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刚刚走出几步的赫菲斯提昂停了下来。“从来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亚历山大。国王抿紧了嘴,微微侧着头,金色的卷发在耳旁忽闪忽闪。他轻声苦笑,“你会后悔的,亚历山大,要是这时候我们掉头回去,你会用整个一生来后悔。我知道你会。”




【下】


好不容易在有房顶的地方落脚,巴高斯可不乐意再出去。其他人倒是对这座崭新的城市倍感亲切,这里虽没有完全建好,但也大概看得出希腊城市的模样:有城中心的广场,有小小的神殿,有卫城的堡垒,还有未完工的圆形会场。不过一个波斯男孩不太可能分享这份乡愁,他一个人吃过饭后,只愿悠闲的呆在廊下的阴凉地方。


午饭的时候亚历山大只叫了克拉特鲁斯一个人。侍酒的男孩伊俄拉斯最后一个退出来。他是安提帕特摄政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卡山德将军的弟弟,在国王侍从里身份最为显要,这会儿也没让跟着。终于,里面的将军也出来了,绷着一张脸,很快就大步走开。默不作声的波斯男孩冷眼看着。国王的训斥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克拉特鲁斯这顿饭吃得可算是相当难受。


又过了一阵,巴高斯觉得差不多了,就拿了些水果推门进去。亚历山大直直躺平在软榻上,半闭着眼睛,他听到响动,斜眼瞥了一下,淡淡开口,“你一直在外面?” 波斯男孩放下手里的东西,垂首答了声是。


国王眯了一会儿眼睛,又问道,“他人呢?”


巴高斯当然知道问的是赫菲斯提昂。他低下头一边在果盘里挑拣着葡萄,一边慢慢说,“午饭时,我看见赫菲斯提昂将军同亚里斯托布鲁斯大人一起,骑马往城外走了。”


“就他们两个?去城外做什么?”   


巴高斯回答说他确实没有看到其他人,也并不清楚将军的私事。他捏着一颗葡萄伸手过去。


“嗯……谢谢,一会儿再吃。” 亚历山大睁开眼睛想了一会儿,“巴高斯,请你去把伊丹叫来。”


伊丹是赫菲斯提昂的波斯侍从。亚历山大当初不顾巨大的反对声浪,将波斯贵族子弟吸收进王家卫队,只可惜响应这个举措的只有赫菲斯提昂。这个跟在他身边的伊丹是曾在波斯波利斯留守的一个官员的儿子,只是下等贵族出身,但这些年赫菲斯提昂都一路带着。如今伊丹已差不多会讲希腊语,但最开始他听说国王单独召见,还是慌张得忘了该怎么说话,过了好一阵才放松下来。原来国王就是问他将军的去向而已。


“亚里斯托布鲁斯大人和将军,找僧人去……就在小山,城外,朝北……有,有沙门的僧人。将军以前也去,聊天。”


僧人?亚历山大只觉莫名其妙。来印度之后他们倒是见过不少,大多是些奇怪的干瘦男子,只在身上随便围一块粗糙的亚麻布,可以在大树底下一坐就是大半天。亚历山大也向当地人打听过,按他自己的理解,所谓僧人大约就是印度人的哲学家和祭司。


国王忽然奇奇怪怪的笑出声,歪到软榻的垫子上,像是自言自语,“还是喜欢这些……” 他呆呆的抬眼看了会儿房梁,才又慢慢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 伊丹回答,“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坐一坐。” 伊丹又说他跟着去过,离城并不太远,如果国王要召见将军,他现在就可以过去。


亚历山大沉吟半天,“算了……让他在外面呆一阵也好。等他回来,就叫他来见我。” 国王忽然又摇头,“别……也不用……等他回来,你就来告诉我。”


有了国王的命令,伊丹自觉责任重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守在营房门口。然而直到天黑,将军都没见踪影,夜色越来越深,男孩终于没扛过困意。


半夜,满身酒气的赫菲斯提昂才晃回自己营房,正要抬脚进去,却发现伊丹睡在门口,他微感诧异,伸手把侍从拉了起来。


伊丹猛然看到赫菲斯提昂站在眼前,“国王!” 他不由得喊出声,又惊慌的捂住嘴。


询问之下,赫菲斯提昂才知道亚历山大找过伊丹。“因为您不在营地里,我说我可以找,但是国王说不找,让您在外面。” 伊丹一五一十的讲述,“国王又说让我等您回来,我就……” 


“行了,” 赫菲斯提昂喝多了酒,正在头疼,也没耐心听。“我已经知道了,你自己先回营房,我这里不需要守夜,以后不用睡在我门口。”


睡眼惺忪的伊丹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见将军撞门进去了,正准备要走,却听到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赫菲斯提昂忽然觉得烦躁,就胡乱砸了一通,直到终于用光力气,才趴倒在床,立刻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赫菲斯提昂忽然感觉有人一把将他从黑沉甜蜜的睡梦里拉起来,又扔回微光闪烁的房间。他睁不开眼,本能的想去弄开抓他胳膊的手。稍微停了一阵,那双手还是坚持不懈的推他肩膀。


被吵到不行的赫菲斯提昂努力抬起一点眼皮。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知道自己喝多了。于是他又合上眼,不高兴似的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朝里面翻了翻身。


片刻之后他忽然瞪大双眼,一下挺身坐了起来。他略微张嘴,但是没发出声音。


窗外透出一点点光,天还未亮,亚历山大坐在床边,侧脸对着他。一时间两个人都无话可说。


打破沉默的是亚历山大,他平淡的说,准备出门去打猎。赫菲斯提昂闷闷答应一声,然后抹了几把脸,又做了几个深呼吸,从床上伸出腿踩到地上。这时候亚历山大摁住了他的手。


“你本来是我现在最需要和最依靠的人。” 


赫菲斯提昂的眼眶一下红了,“你真的不原谅我?”


“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还好有你在,我还以为该你来安慰我。” 亚历山大继续说,“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在克什米尔,我什么话都说过了,赫菲斯提昂,我绝食,我流着眼泪求他们。没有一点用处。所以我只能回来,而我很需要你。但是你做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争吵再听一遍会让我很痛苦?”


赫菲斯提昂的肩膀早垮下来,他垂下头捂着脸,闭紧了嘴,努力不发出声音,也不敢看亚历山大。


“最可气的是,你还跟人动手,赫菲斯提昂,你觉得你现在的地位是在开玩笑?没人有资格跟你动手,你的命令没人可以无视,你到底明不明白?昨天那个场面,简直就是在羞辱我。”


赫菲斯提昂愣愣的抬起泪眼,想了好半天才回过神,随即抓起亚历山大的手贴上自己湿润的脸,“我还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了。”


亚历山大的大拇指从他脸上的泪水里划过,“我说了,赫菲斯提昂,我现在需要你。”


“你知道我可以为你去死。” 赫菲斯提昂伸手抓紧亚历山大,胸口起伏,“只要你需要。”


“从昨天到现在你说的傻话已经够多了。” 亚历山大慢慢顺着他的后背,让他平静下来,“谁允许你去死了?我现在需要你陪我去打猎。”


赫菲斯提昂擦干泪,侧过脸用力亲了他一下,这才高兴的跳下床,摸向自己的武器。他前一晚自己在屋里发脾气,把这些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所以这又是怎么回事?” 天亮了些,亚历山大也注意到了房里的混乱。


“我……昨晚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完了……” 赫菲斯提昂挠了挠后脑勺,“我猜,你可能会让我滚回佩拉什么的……还有……算了,也没有什么……”


亚历山大一笑,“佩拉?少做梦了,我会让你滚回巴比伦,天天被政务烦得没时间睡觉。”


赫菲斯提昂自顾自摇头,蹲下身收捡着。“不过,现在确实太早了。” 他把几支匕首塞进腰间刀带,又拾起长矛检查了下。“真的,还不如回去睡觉。你应该好好休息几天。我昨天看见你——” 他叹口气,把地上的箭枝拢在一处塞进箭囊,又站起来稍微拉了一下长弓校准,“再说,这附近能跑的都快被我打光了——”


亚历山大却忽然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把头靠在他后颈,安静呆了一会儿。“我不能休息,尤其是现在。如果我对你太不体谅,你也一定要理解我,好吗?赫菲斯提昂?” 


赫菲斯提昂手上的动作稍停,“我们不是去打猎,对不对?”


“我们也是去打猎,” 亚历山大说,“走吧,我有事要跟你说。”


“这么巧?” 赫菲斯提昂挎上长弓和箭囊,“我也有。”


营房外已有国王的侍从和卫队在等候,赫菲斯提昂同每个人拥抱过后,随手把长矛和重剑扔给身边的人,自己翻身上了马。他们彼此很亲近,在亚历山大把半支骑兵部队交给赫菲斯提昂之前,他直接统领的就是这支国王卫队,生活和战斗都在一起,相熟已久。


那纤细的波斯男孩就站在国王的战马旁边,他刚刚在马衣下面垫了一层软和的毛皮,这时候正低着头跟侍从交待什么。看来他并不会跟去,赫菲斯提昂想着,忽然觉得清晨天气清爽,精神又好了几分。亚历山大也上了马,巴高斯忽然握住他的手,抬起细长的眉眼,反复向诸神祈愿平安。


“出发?” 赫菲斯提昂不等亚历山大回答,忽然把手指伸进嘴里吹响口哨。在卫队的时候他就已经跟这匹战马混熟,因为其实很早以前布塞法罗斯就已经不能作战,多数时候都是这匹纯黑的色雷斯良马在承担重任。那马听到熟悉的哨音,欢快的撒蹄跑了出去,亚历山大慌忙稳住身体,营地和其他人迅速被甩在身后。


天色未明,枝条和灌木交错在微暗的林间,水气湿重,赫菲斯提昂微笑着驱马赶上。亚历山大斜他一眼,也吹了几声口哨,笑着摇头。除了马蹄声,四下一片沉静,只偶尔传出鸟鸣。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想骂人。” 亚历山大忽然感叹一句,“就像你昨天,狠狠发一顿脾气。” 赫菲斯提昂低低发笑,亚历山大继续抱怨着,“你倒是痛快了,我还要去安抚克拉特鲁斯。”  


他们越走越靠近河岸,蹄下的泥土愈发松软,水鸟水藻的气味混合在林间雾气中。“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 赫菲斯提昂又说。


亚历山大却摇头,“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 


他沉默良久,死死抓住缰绳。“那现在什么打算?” 赫菲斯提昂抬头看着树枝上方渐渐明亮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我知道你还想往前走,我知道这是你最大的愿望。”


“所以我绝不能就这样离开。” 亚历山大勒住马,侧过脸看他,双眼闪着久而未见的光芒,“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这么多的苦,不是为了到这里品尝失败的。”


“也不能说失败……” 赫菲斯提昂欲言又止,“如果马其顿人配不上这份荣耀,那并不是你的责任。”


“马其顿人配不上什么荣耀?” 他闻声偏过头,惊讶的看见托勒密带着几个卫兵沿河岸过来,岸边新筑的泊位上停着几条船。“赫菲斯提昂,虽然你讲话我不爱听,不过你办的事情倒还好,” 托勒密笑着看向堤坝。


赫菲斯提昂下了马,迎上前去拥抱托勒密,两个人用力拍了拍对方后背。


他四下看了看,岸边守着托勒密的卫兵,几条船上都放了武器食物,林间斜坡上,国王的卫队正从马背上往下卸东西。这时侍从拿过来水和面饼,亚历山大笑着掰开一块,转向托勒密,“我们出门的时候,他跟我说,这附近能跑的都被他打光了。”


“阿忒密斯慈悲,” 托勒密挑起一边眉毛,看向赫菲斯提昂,“但我敢打赌,你没有试过这里。” 他指向河面。确实有几只水鸟扑扇而过。


“抓鱼?” 赫菲斯提昂皱眉,一脸鄙夷的样子。


两人大笑,亚历山大掰着手指开始算,“赫菲斯提昂,我们打过山羊,雄鹿,野猪,狼,哦,还有狮子,甚至杀过大象,你想过没有,我们的猎物里还没有鳄鱼。”


赫菲斯提昂一下喊出声,“太危险了!”


“原来你知道河里有鳄鱼?” 亚历山大倒有些惊讶,“就不想试试吗?在埃及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到鳄鱼,我记得你还很兴奋。”


他还是摇头,但亚历山大并不理会,自己先一步迈进平底快船。“你去不去?” 亚历山大在船舷边笑着,“害怕鳄鱼?”


两个桨手和一个舵手提着东西,已经上到了船上。赫菲斯提昂没办法,也只得跟了进去。岸边的侍从拿过来祭酒碗,亚历山大双手托着,蜂蜜酒潺潺的从侍从手里的陶罐流入这里面。等到装满了,他转向东方,向宙斯和诸神献上了祭酒。


托勒密没有同行,他仍带着卫队站在堤坝上,目送他们离开。岸边,一队骑兵从林间驰过,显然是赶去前面的河岸护卫。


“亚历山大,” 赫菲斯提昂走到他身边,“方向不对。”


“什么方向不对?” 正望着两岸平缓山丘的亚历山大有些错愕的转头。


“下游才有鳄鱼。”


亚历山大笑出声,“你不是担心危险?怎么这会儿又追着我去找鳄鱼?” 赫菲斯提昂半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而他的国王出神的看着河面:“什么鳄鱼,我对鳄鱼根本不感兴趣……埃及,重要的是埃及,赫菲斯提昂。”


“埃及!” 赫菲斯提昂不由得加重语气。此时水势平缓,玫瑰色的朝霞里,几艘船划破寂静的空气迎向太阳。


“不像吗?” 亚历山大突然抓住他的手,两人站在船头迎向河面,“你注意到了吗,这里的河流泛滥起来,就跟尼罗河一模一样,也只有在尼罗河里,我们才见过鳄鱼。”


“但是……” 赫菲斯提昂试图缓和语气,亚历山大的热情却慢慢燃起,“我跟托勒密谈过,他也觉得这里的人跟埃及人长得很像。还有南边,印度南边的人,尼阿卡斯写信告诉我,他们跟埃塞俄比亚人一样,有黑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证据还不够多吗,赫菲斯提昂?我几乎可以确定,这片土地连着非洲,这条河跟尼罗河连在一起,而另一头就是大洋,环绕陆地的大洋,是世界的尽头。”


等了一阵,亚历山大拉了拉默不作声的同伴,“赫菲斯提昂,我们要去世界的尽头了。”


赫菲斯提昂点点头,没有说话。放眼望过去,阳光洒在宽阔的水面上,温暖的将他们包裹。亚历山大没有收获期待中的热切回应,似乎有点失落,又加重强调了一句,“这就是我专门要告诉你的事。”


“噢……” 赫菲斯提昂终于发出点声音,“我是说,那太好了,太好了亚历山大……但是,军队怎么办?我们如果要航向那么远的地方,免不了花费很多时间,军队怎么办?”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亚历山大轻松的回答,“托勒密会告诉他们我从水路下行到舰队的驻地,他和克拉特鲁斯负责把军队从陆上带去港口,跟尼阿卡斯汇合。”


赫菲斯提昂沉思一会儿,点了点头,“如果我们快点返程,确实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然不会有!我全部都仔细想过了。” 亚历山大昂头看着东边河岸起伏的山岭。


这时从前面领航的小船上传来惊喜的欢呼声,亚历山大连忙探出身询问。河流刚好经过一个弯道,他们一时看不清前面的情况。


“莲花!” 领航船的舵手趴在后舷大喊,“我的国王,这里有莲花!”


在河流拐角处,积水的洼地汇成了小块湖泊,水面被绿荫遮挡,老树根须垂落。浮在水面的圆形叶片上,一团团水窝在里面滚动,铺展的叶片中间不时有浅白的花朵高昂着探头。


“真的是莲花……” 亚历山大高兴得冒汗,“是埃及的莲花!”


赫菲斯提昂想了起来,没错,只有埃及才有这种莲花(Nymphaea),他们以前确实只看到过那么一次。亚历山大转过身就招呼人去准备,要向山林湖泽的女神宁芙(Nymph)奉上祭献。他太兴奋了,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的推断。


“划到湖里去。” 亚历山大急忙吩咐。


桨手把长桨插进岸边石缝里抵住,船暂时搁浅在松软的泥滩上,亚历山大第一个跳下去,匆忙踩进水里。赫菲斯提昂拿着祭酒用的东西,也跟着下了水。漫过泥滩的水不深,刚刚到膝盖,这一丛莲花就沉睡在岸边。


等到亚历山大把祭酒全部浇下,赫菲斯提昂看他喜欢,就问他要不要摘一朵莲花带上船。亚历山大静静想了一会儿,却摇摇头,“我要种子,莲花的种子,” 他笑着,“赫菲斯提昂,去帮我摘一个莲蓬?等下次你给老师写信的时候,就附一些在信里送给他,告诉他,我们到了他说过的地方,告诉他,这是印度的莲花种子,就跟埃及的一模一样。”


“我可不认为他认识这个,他也并没有去过埃及。” 赫菲斯提昂低声嘟哝一句,随即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莲叶当中。


从湖中出来,几艘快船继续前进,两岸葱郁的绿色不间断的滑过。晚上他们在岸边扎营,第二天天亮又继续出发。


他摘的莲花插在船头。亚历山大本来没说想要,但他还是摘了一朵,亚历山大捧在手上的时候还是很高兴。他说在埃及的时候,他见过人们晒干花瓣,放到衣物或者净水当中,满室生香。赫菲斯提昂看着他高高兴兴的摆弄,没说什么,自己在一旁剥开莲蓬,拿一张莎草纸把种子小心包好。


第三天启程的时候他们发现莲花夜里被吹走了,河面上连一片白色的花瓣都没看见。亚历山大开始有点小遗憾,但转眼就跟赫菲斯提昂开玩笑说,这证明自己的提议才是对的,本来就不应该摘。


“只是证明这里风大。” 赫菲斯提昂沉着脸反驳。


随着船行渐远,这两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两岸裸露的岩壁越来越多,绿色则越来越少,空气变得干冷,也有更多的礁石露出河面。昨夜疾风呼啸整晚,几乎让赫菲斯提昂觉得重新嗅到了高加索的冰天雪地,而不是他印象中、所有人印象中,那个郁郁葱葱的、挤满了阳光和丰沛雨水的印度。


亚历山大真的对此毫无感觉吗?他真的知道我们身处何方吗?赫菲斯提昂其实不想提起这个话头。


那一天的傍晚时分,赫菲斯提昂命令靠岸停船。他借着最后一点亮光注意到,前面的河道中心遍布巨石,夜间行船已是非常危险。


晚上围在火堆旁喝酒的时候,亚历山大突然问赫菲斯提昂,他是不是在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赫菲斯提昂扔了把干草进去,腾出一串火星。


“你自己都没发现吗,这几天你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好像你不想跟我说话似的。你不愿意来吗赫菲斯提昂?可是就在几天前,你还因为我退回来火冒三丈。”


赫菲斯提昂仰头喝了口酒,闷闷的说,他当然愿意来,他不说话只是不想说话,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亚历山大干咳两声,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来你提过,有事情想告诉我,你还什么都没有说。”


“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赫菲斯提昂伸出一只手撑了下地面,从火堆旁站起来,“今晚我来守夜,让水手们好好休息,明天这路不好走。你也进帐篷去睡吧。”


“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立刻抬头,“你不许走。我还不了解你吗?你现在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表明,你有事情没告诉我。坐下。”


赫菲斯提昂往火堆里踢了一脚土,不情不愿的再次坐下来。


“说吧,你要跟我说什么。” 亚历山大神色安静的看着火堆。


赫菲斯提昂折断手里的树枝,拿尖的那端小心挑了下柴堆,火稍微燃得大了点,火星蹦上去,像是挨进天上那几颗疏淡的星星。这里的天空低矮,几乎贴近水面。“亚历山大,我会说的。不过我想先问你,等我们到了世界尽头,你打算做什么?这一路没有带军队,就这么几个人,即使抵达,也没法让那里成为你的疆土。”


亚历山大听了,只是无声弯起嘴角,“让世界尽头也变成我的疆土?赫菲斯提昂,难道我们走了这么远,就为了土地?就为了财富?”


“当然不是。否则我们该留在巴比伦,何必来受这个罪?” 赫菲斯提昂摇头。


“没错。我要去世界尽头,只是因为那是世界尽头罢了。真的,只是这样。别人听了会笑话我虚伪,但你明白。我可能什么也不会做,我可能到了那里,看上一眼,头也不回就离开。你信不信?”


“我猜也是这样。” 赫菲斯提昂轻轻笑起来,“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从小就是这样。”


啪的一声,亚历山大折断一根树枝。“从小?别瞎扯了。”


赫菲斯提昂伸手过去揽住他肩膀,“真的。还记得在米扎读书的时候吗?有一天放学,我们说好去爬最高那座山,当我们到了那里,累得气喘,却发现前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头,那时候天快要黑了,我说,我们该赶紧回去,但是你说,我们好不容易爬上来,应该去更高的地方看看。我担心来不及回去,晚上山里危险,当时只有我们两个小孩,我就劝你,我说我们根本走不完。但你不听,你说赫菲斯提昂,我不管这些,我们过去看一眼,我只想过去看一眼。我就没话说了,结果那晚上我们果然没回得去,在山里呆了一夜,整个米扎都急疯了。你还想得起来吗?”


亚历山大笑得很大声,“我想起来了。后来你被你父亲打了一顿,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谁多的嘴……他专门从佩拉跑来教训我。” 赫菲斯提昂微微笑着从火光边看过去,他想,亚历山大还是当年在米扎的男孩。


但是世界永无止境,我亲爱的亚历山大。


他们安静的坐了一阵,又添了一把树枝。随行的水手早进帐篷休息了,起伏的鼾声传来,伴随着黑漆漆流动的河水。天地间现出一片广阔无垠的昏暗轮廓,他们面前的这个小小火堆几乎是唯一的光亮。赫菲斯提昂再喝了点酒润嗓子,终于开始讲他的事情。


“那天……就是你回来那天……那天中午,我心情很不好,原本不打算去听僧人讲道。我在营地这段经常去,想弄懂他们在讲什么。那些想法……感觉也很有意思,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用……嗯,然后亚里斯托布鲁斯来叫我,说有新的沙门僧人远游经过这里,会和本地的僧人在树下论道。他说我一定要去。我知道,这位朋友是想让我去散心。”


“我记得你一直呆到深夜,那些僧人讲什么这么有趣?” 亚历山大拨弄着火堆。


“没有,” 赫菲斯提昂摇头,“我根本没听他们在讲什么,哪有心情听这些?亚历山大,我去是因为有个僧人从喜马拉雅过来,他出家之前是那里一个部落的王子。”


亚历山大停住了手,双眼直直看着火堆。腾起的火焰照着他垂下来的金发。


细想一阵,赫菲斯提昂终于握住他的手。“亚历山大,我想,世界并不是亚里士多德向我们描述的样子……高山的背后不是大海,我们无法从这里航向埃及。高山的背后还是高山,无穷无尽的高山。”


“这话我听好几个向导讲过,但没人说得确切,” 亚历山大在火光里昂起头,“我不信,我要亲眼去看一看。”


“你不信是对的,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到过喜马拉雅。” 赫菲斯提昂抚摸着他手上那枚红得像血的戒指,“僧人告诉我,喜马拉雅的意思是雪之家。想想我们在高加索雪山吃了多少苦头,你知道普罗米修斯就是在那里受罪。再想想,亚历山大,喜马拉雅有高加索的十倍……”


“可是也会有尽头。那个尽头是什么?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大海?” 亚历山大打断,急切的争辩。


赫菲斯提昂叹口气,默不作声。亚历山大低低问道,“不是吗?不是大海?”


“不是大海。亚历山大,” 赫菲斯提昂再次艰难的开口,“那个喜马拉雅来的僧人说,山的那边没有大海,而是盖着雪的荒原。他自小在那里长大。我知道他没有说谎。”


亚历山大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像是在很费力的理解赫菲斯提昂的话。“可是我们一路看到的……”


“我想,我们看到的只是另一个世界。亚洲与非洲的另一头并不相连,印度河也不是尼罗河的一支,虽然这里也有鳄鱼和莲花,也有湿润的雨季,也有干燥的荒漠。但它们隔得很远,隔得比我们走过的路还要远。” 


赫菲斯提昂近乎焦躁的说完,然后紧紧抿上嘴。他完全理解亚历山大此时的感受,那一晚他自己也是喝了半夜酒,去接受这桩事实:他们自小在心中描绘的那个世界,竟然全是错的。


这很可笑。那一天的前半天,他还不惜得罪所有人,想要亚历山大重新踏上征途,而就在短短一天之内,前进几乎变得毫无意义。在巴比伦的时候,亚历山大加冕为亚洲之王,但是亚洲有多大?亚洲的边界又在哪里?希腊人、埃及人、波斯人,没人知道得比谁更多。


“所以你忍了这么久不提?” 亚历山大忽然在夜色中苍白的笑,“你害怕我知道真相?你害怕告诉我,我追逐了这么久的东西只是一个幻影?”


赫菲斯提昂心中一阵收紧,他担心的就是亚历山大会这么想。“我没把你想这么脆弱。” 他认真的看着他。


“我也没那么脆弱。” 亚历山大别过头去。


“听着,” 赫菲斯提昂急切的用双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只想要告诉你,你可以走过去,站在那里,问心无愧的说,这不是世界的尽头。”


“不是世界的尽头……” 亚历山大低声重复,“我以为我走过了整个世界……”


“但并不是亚历山大的脚步无法再前进,而是世界没有尽头。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宣布,哪里、不是、世界的尽头。你确实走过了整个世界,我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抬起眼,赫菲斯提昂只觉得有星光在他眼底,星夜暗沉,辽阔的黑暗中仿佛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第二天起来,一切如常。亚历山大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他吃早饭,献祭,然后跟水手们一起上船,小小的船队继续艰难的沿河前行。没多久,他们就发现必须上岸。这是预料之中的,到现在,清浅干涸的河流已经无法承载船只,他们已经尽力走到了最远。


眼前是一大片石砾遍布的灰黄色荒漠,只在蜿蜒的小河流过的地方,长有小片灌木。空气冰冷,每个人都裹上了毛毡。视线尽头有小小的一串白点,可以看出雪山的轮廓。


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下了船,踏上河岸,石块凉浸浸的,硌脚。


“那就是喜马拉雅?” 亚历山大朝掌心呵着气,看向赫菲斯提昂。


“我想是的。”


“那么……世界到此为止了。” 亚历山大拉下毛毡扔到地上,让手臂裸露在寒气中,“我的世界到此为此。你说得对,赫菲斯提昂,” 他脸色沉静,转过身招呼水手们去准备祭祀,“虽然并不完全是我们以为的样子,但这里仍然是无人来过的地方。”


然后他站在那里,在刺骨寒冷中面对无尽的雪山,向宙斯、阿喀琉斯和赫拉克勒斯挨个献上祭酒。赫菲斯提昂也照他的样献了祭。从湿润的河谷带过来的蜂蜜酒从干裂的石块间流过,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水痕。仪式快完成的时候,亚历山大让人去船上把萨里沙长矛取来。


“做什么?” 赫菲斯提昂不解。


亚历山大并不回答,他接过长矛,狠狠扎进石块缝隙中,“这是我能抓到的,最大的鳄鱼了。” 他说着,重重呼出一口气,双手再次用力让长矛扎得更深。赫菲斯提昂抬头望上去,长长的杆柄像是刺入天空,这里的天蓝得几乎令人眼睛刺痛。


他听到响动。亚历山大的双手仍紧握着长矛,一下跪倒在地,脸深深埋进伸直的手臂当中,肩头抽搐。他背转过身,悄悄退后几步,其他人也沉默着立在不远处,注视仍然无法企及的雪山。


也是时候哭出来了。赫菲斯提昂心想。我们到了路的终点吗?这不仅仅是十年征途,而是他最瑰丽最灿烂的梦。成为太阳的儿子,光明,骄傲,无人可及。但他本来就是,他也愿意为此承受磨难。阿喀琉斯是幸运的,他不用意识到,即使作为神的儿子,他也必须像凡人那样接受一个平淡的终点。在终点前面不会有漫天花舞的凯旋式,不会有金光灿灿的奥林匹斯诸神,而是就像现在这样,平淡无奇,你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终点。你只知道,噢,那么就是这样了,一切都做完了。亚历山大会接受的,他一向接受现实,但他不会接受平淡,他还是会成为耀眼的火焰。他为此而活。


我也是。


赫菲斯提昂本想给亚历山大留出一点空间,但见他的肩头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又忍不住走了回去。刚一蹲下身,亚历山大就朝他靠过来,抵在他的肩头。他闭上眼,在蓝天下亲吻他金色的头发。


“赫菲斯提昂……”


“嗯,我在。”


“赫菲斯提昂,我感觉我老了。”


不,宙斯之子,诸神永远年轻。赫菲斯提昂想说。但是亚历山大,变老了也很好,我也在变老。你即使老了也会很年轻。赫菲斯提昂想说。


“你当然老了,我也是,我们都已经三十岁了。真是可怕,我们也到了三十岁。” 


亚历山大流着眼泪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擦去赫菲斯提昂眼角的水光。 


“这里,不是世界的尽头。” 亚历山大慢慢仰起身,抓着长矛站起来,赫菲斯提昂也一道站了起来。“你说,只有我可以这样宣布。我想不是这样,你也在这里,” 他的目光同雪山交汇,“这个不是世界尽头的地方,我们一起来了。”


赫菲斯提昂却轻轻晃了下头,“如果不是因为你,什么世界尽头,我根本想都不会去想,想都不敢去想。”


亚历山大叹口气,沉默片刻之后他背转过身拍拍赫菲斯提昂的肩膀,“该走了。”


“我们现在去哪?” 赫菲斯提昂问道。他当然知道,他们仍然要顺流而下,沿希法西斯河进入印度河,在那里,尼阿卡斯、托勒密还有一整支军队在等着他们的国王,而在更远更远的身后,用生命与艰辛换来的辽阔疆土也在等待。但他问的不是这个,亚历山大清楚,他也不用多说。


“去世界另一头。” 亚历山大淡淡回答,“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真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赫菲斯提昂无声点头。愿诸神赐予时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马其顿人的萨里沙长矛孤傲的插在石砾中,伸进天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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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亚里斯托布鲁斯Aristobulus of Cassandreia是随军建筑师、工程师,也是亚历山大的朋友,后来主持复建了居鲁士大帝的坟墓。他活得很长,晚年写作了关于亚历山大的回忆录,是阿里安的史料来源之一。


希法西斯河Hyphasis, 今天叫做比亚斯河Beas,位于印度北部,发源于喜马拉雅山系,最终汇入印度河。希法西斯河兵变是远征的终点,亚历山大最终没能渡河去到对岸。


赫菲斯提昂与克拉特鲁斯Craterus的激烈争执、拔剑相向,以及亚历山大因此对他的公开训斥,来自普鲁塔克的记载,不过他只提到是在远征印度期间,并没有明确说哪个时候,也没有说是因为什么具体事情。所以文里面的时间地点原因安排都是完完全全的脑补哦,别当真!他们的矛盾源自波斯时期,赫菲支持亚历山大接受波斯的礼仪风尚,而克拉特鲁斯是比较传统的马其顿人,所以两人经常有些摩擦,到印度之后不知因为什么事就拉爆了,然后亚历山大把两人一个公开一个私下都骂过之后,要求他们向宙斯发誓和好,这事也就翻篇。


在埃及和印度都有分布的那个品种叫齿叶睡莲Nymphaea lotus,也叫埃及莲Egyptian lotus,当初确实极大的欺骗了亚历山大,导致他真的把两个地方搞混。不过这也是因为,亚历山大有丰富的植物学知识,懂很多花花草草(要是我,肯定既看不出不同,更看不出相同)。毕竟亚里士多德就是一个渊博的博物学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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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謬宸明非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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