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晨光将近

【篇二】Alexander/Hephaestion 系列文请戳【目录】 


梗概:少年们的学习时代


提醒:中间一段有车,赫亚!再次提醒,赫亚!(虽然其实是辆假车……(lof都没屏蔽,童叟无欺的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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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五月,佩拉,亚历山大二十二岁


夜间,应门的仆人匆匆穿过中庭,得到通报的哲学家很快从书房出来,他走到前厅,国王也恰在这时进屋。他一个人,没有带随从。


“但愿没有打扰到您休息。” 亚历山大笑着,“我知道时间已经不早。”


亚里士多德请他在榻上坐下,又命人添上酒,缓缓回答,“我睡得晚。年龄渐长,就没有那么多睡眠了。” 借着烛火,他似是不经意的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学生、如今的马其顿国王,心中猜测起他深夜来访的用意。


在米埃扎的学习结束之后,师生间碰面的次数并不太多。虽然因着先王腓力和一些老友的好意,亚里士多德一直住在佩拉,但亚历山大却经常在外,两年前即位之后也还是在四处征伐。现在,亚里士多德知道,作为希腊联军的统帅,亚历山大即将渡海前往小亚细亚,而他自己也准备在这时离开佩拉。他已经把这个情况告知了好友安提帕特,亚里士多德想,亚历山大多半是来向自己道别。


果然,亚历山大喝了几口酒之后立刻说,“安提帕特告诉我,您要回雅典,在吕克昂建立学园。” 短暂停顿之后他匆忙补了一句,“很遗憾,我以为您会留在佩拉。”


“真的这么想?” 亚里士多德笑了。


亚历山大稍微一愣,也笑了。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哲学家当年就注意到了,这是诸神的恩赐,是青春美貌赋予人的天然的魅力,如今好几年过去,亚历山大已从十来岁的男孩变成统领千军万马的君王,但他的笑容里仍保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天真。他成熟了许多,同时那未定型的美仍然在他身上,似乎并不会就此凝固。


“您知道,我也正在准备离开。这段时间事务缠身,今晚才稍微有点空闲。” 亚历山大又说,“您要去继续钻研学术,我当然为您感到高兴。”


哲学家略一点头,“亚历山大,我很感激,前段时间赫菲斯提昂带来了你的礼物和问候,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致意。这些年,你和你的父亲赠予我许多金钱,这让我能有更自由的安排。”


“能受教于您,是我的幸运。并不是每一个人、每一个国王,都有机会接触像您这样广博的心灵。” 亚历山大挺起身认真的说,哲学家微微眯着眼,猜不透他是出于真心,或者只是临别前无害的客套。“米埃扎清静美好,确实是适合追求知识的地方。” 他斟酌着回答。


亚历山大也感慨,“是啊,米埃扎的确很美好。” 他的笑容透亮,并无丝毫刻意。


有仆人在门外轻声咳嗽,亚里士多德听到了,便起身走过去。一个熏过香的书匣被捧了上来,亚里士多德端着它转向年轻的国王。“这是我新批注的《伊利亚特》,让人誊抄了一本,你会是第一个读到的。就当是,我的礼物和祝福吧。” 哲学家淡淡说着,似乎对自己的情感表露有些不自在。


亚历山大很高兴,热情的握住了老师的手,“谢谢您,我会带着它,一直带着。” 他接过来,手按在上面,“您向我们讲到过世界的尽头,我会把您的祝福带去那里。”


“世界的尽头吗?” 亚里士多德忍不住笑了,带着点僵硬的慈爱,“真是孩子气啊……”


亚历山大微微扬起嘴角,“您不相信吗?但您说过,所有人都有渴望认识世界的天性,在天性的指引下,我们可以追求善好的生活,我们应尽可能使自己不朽。”


他记得他愿意记得的部分,亚里士多德想,但这也并不是坏事。他朝曾经的学生肯定的点头,“当初腓力国王与我谈过,希望我教授美德与政治。但后来我发现,你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于是我想,多学一点也没有坏处。虽然,对一个国王来说,懂不懂形式逻辑和动物学,其实无关紧要。” 亚历山大待要辩白,哲学家却继续说了下去,“当然,当然,你都学得很好,我也很骄傲。有时候我会想,这大约是我胜过柏拉图的地方了,他想用真理和善去教化一个本性不好的人,确是异想天开。”


柏拉图曾客居西西里,往来于叙拉古暴君小狄俄尼索斯的宫廷,然而哲学的力量收效甚微。亚历山大当然听得出夸奖,心里却并不领情,当即昂首回应,“他是僭主,我是国王。”


哲学家略微一怔。是啊,他早已不再只是米埃扎的那个男孩,而是已经征服了伊利里亚、已经毁灭了底比斯并让全希腊对他低头的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罢了。


他们继续在榻上坐下来,亚历山大在手里转着酒杯,显得若有所思,亚里士多德在等着他闲话几句之后起身告辞。


然而亚历山大倒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还有个小问题,” 他把酒杯稳稳握在掌心中,“当然,并不是想要干涉您的决定。只不过,您确定雅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吗?现在您差不多算是半个马其顿人了。或许,您可以回斯塔吉拉?”


哲学家仰在身后的软垫上,抬眼看着有些昏茫的夜色。“我十七岁前往雅典,在柏拉图门下求学二十年,此后四处游历讲学,中间虽有短暂返乡,但终究无法长住。斯塔吉拉也许存在于我的血液里,但早已不在我的人生中。”


“但重建故乡的城邦是您对我父亲唯一的请求……”


“一个人要尽到他对故土的责任,毕竟出身无法选择。然后他可以问心无愧的离开,再不回头。” 亚里士多德的声音变得低沉,亚历山大定定看着他,忽然点头。


“前一阵在埃盖有一场盛会,各个城邦都派了人来。上一次有这么多人,还是克丽奥佩特拉的婚礼上,虽然最后……这次我去了王陵,告诉了腓力,他留给我的东西,我没弄丢。我告诉他,我有的已经比他多,而且我还会带来更多。他死了,我还活着。” 


从屋内的光亮看出去,亚历山大注意到院中整整齐齐隔开的各种花草,深紫的花束搭在水池旁,附近的树下布满凋谢的淡红花瓣,只剩一树墨绿的叶片迎着水光。


“老师……” 亚历山大轻轻甩了下头,“我想,今后大约很难再见了。这两天,很奇怪,我多次想起米埃扎,我想起您那时说的,关于存在必定消逝的真理。也许是因为快要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就特别想来见您,或许是向您告别,也或许是向我自己告别,向我自己的一段人生告别。这又何必?我问自己,可能是来自一种预感,一切都将不一样,我将得到,我也将失去。”


这突兀的内心剖白让哲学家不安的挪动了一下。他思考着,揣测亚历山大谈话的用意,揣测亚历山大想在自己这里寻求什么。“是的,存在之物即是会消逝之物……然而,” 亚历山大认真的看向他,“然而,这消逝就是生命。在生命的实现之中,本身就有死亡。”


亚历山大苦笑,“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您仍然相信灵魂不灭,声名不朽,我们的生命会在世间留下痕迹。”


“你没有记错,” 哲学家略一沉吟,“我在几乎一切问题上都不同意我的老师,只有这一点,我与他意见一致。除了生与灭的世界,还存在一个不生不灭的世界,那是永恒的推动力,是不死的灵魂。”


“但那个世界并不属于有死的凡人?”


亚里士多德喝下半杯酒,谈论哲学让他感觉放松了许多。“我们灵魂里不死的部分与永恒相连,亚历山大。灵魂照向我们的感官,是探照世界的火炬。灵魂里的力量点燃欲望,促成我们自身的圆满实现。所以欲望正如生命,繁盛,充盈,有美有丑,有出现有消亡。所以欲望必然衰微,正如有生者必有死。”


“但是……” 亚历山大轻声叹息,“必然消亡吗?”


哲学家等着他说下去,然而亚历山大只是自顾自喝起酒,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亚里士多德也没有再继续,这时候国王起身向庭院走去,他背对着亚里士多德,哲学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传过来,“那么,老师,您追求的真理也必然会消亡?”


这个问题哲学家已经思考太久,此刻他慢慢道出心中所想。“人倾其一生得到的,或许并不是关于永恒的真理,而是关于终有一死、终会消散的真理。” 停顿一阵,亚里士多德又补充道,“不过,这个真理并不属于年轻人,并不属于现在的你,亚历山大。”


他似乎摇头又点头,然后转身告辞。


雾蒙蒙的月色下,年长的哲学家陪着年轻的国王穿过走廊,将他送至门口。稍显沉默的亚历山大转过头,似乎要说点什么,不过亚里士多德却先开了口,他略微偏着头,避开亚历山大的目光。“祝你快乐。” 他说。


“我以为您会祝我伟大。” 亚历山大扯动一点嘴角。


哲学家微笑着,“你大概听说过,柏拉图曾经称我为马驹,因为马驹在吃饱奶后会踢母马。不过在他去世的时候,我为他写过一支挽歌,我说,他是一个邪恶的人无权去赞美的人,他是唯一一个或者说第一个凡人,用自己的一生清晰的证明,一个人可以在优秀的同时获得快乐。——所以我想,就我而言,这是能想到的最深切的祝福了。”


亚历山大站在原地沉默许久。亚里士多德稍微觉得尴尬,就装作随意的岔开话题,“我现在才发现,你竟然是一个人来的,怎么,赫菲斯提昂没有随你一起?”


亚历山大回过神,笑了下,“没有,他今晚有事。我来您这里的时间,他说正好可以回父母家一趟。他好像确实有一阵没回去了,而我们又出征在即。”


“这是自然。” 亚里士多德点头,“何况他也已经来过我这里。赫菲斯提昂现在住在王宫?”


“是的,他的军职毕竟是在国王卫队,所以,嗯,方便一点。”


亚里士多德理解似的一笑,轻轻点头。他曾经的学生看出来他未言明的玩笑,就也跟着笑起来。“我记得,在米埃扎的时候,您教导过我们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 亚历山大稍微站定,“——出于美德,追求幸福,留下光荣——我完全同意。就像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那样,对吗?”


哲学家想了许久,最后有点拿不准的回答说,“对于青春而言,或许是的。阿喀琉斯毕竟年轻,永远年轻。但情欲是一种值得追求的事物吗?我不这样认为。光荣需要努力获取,而情欲偶然来到,偶然离开。对于有死的凡人,情欲注定消逝,就像青春注定远去,从来未曾改变。”


门外,一队卫兵等候着,亚历山大快步从里面出来,抓过侍从递来的马缰,匆匆忙忙翻身上去,沉默着奔向城北王宫的方向。


五月空气里的花香,混杂着城市里一整天积累下来的污浊气味,此刻在夜间的湿气中漂浮,闻起来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亚历山大皱着眉头嗅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来,他勒住马,借着月光回头看过去,显然少了一个人。


“赫菲斯提昂还没有回来吗?” 他转向身边的侍从。


其他人稍微感觉莫名,只得又重复了一遍赫菲斯提昂的去向。 


“掉头,去阿米托尔家。” 亚历山大说。




2. 五月,米埃扎,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十五岁


“原来你在这里!” 亚历山大掀开盖在脸上的书卷,躺在草地上的男孩感觉到强光一下打中眼皮,不由得本能的伸出手臂遮挡。


亚历山大却抓住了他的手臂,“快起来,把纸卷盖在脸上晒太阳可不叫读书,叫睡懒觉。”


“很好,亚历山大,你已经学会了下定义和做推论,” 赫菲斯提昂仍闭着眼睛,朝旁边歪了歪,“现在,请你继续研究范畴和逻辑,不要打扰我学习灵魂论。” 他抓起书卷又盖在了脸上,用手捂住。


亚历山大把他的手掰开,再次把书拉下一点,露出他闭着的眼睛,凑上去说,“你好意思说你在学习灵魂论?”


赫菲斯提昂哼哼了几声,大概是说,飞翔的睡眠之神把他的灵魂领到了空中,看到了万物的存在和本质。


亚历山大趴在他身上哈哈哈几声大笑,“是吗?那你看到我的灵魂了吗?” 赫菲斯提昂觉得脖子被吹得痒痒的,睡意在一丝丝消散。他仍闭着眼睛,弯起嘴角点头,“亚历山大,你没有认真读书啊。灵魂嘛,灵魂有实现自己的潜能,灵魂伸展向现实之中……” 他试着把手伸进亚历山大的短袍。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跟身后的天空一个颜色。


赫菲斯提昂的手被轻巧的让开,又不轻不重的向外一别。手筋扯动,上臂一阵酸麻,他本能的喊了一声,整个人几乎是从草地上弹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金色的光突然凑近,赫菲斯提昂的嘴唇被温暖的贴住。


呆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别过头,仍坐在草地上,一圈圈在手指上缠着草叶,不知在想什么。赫菲斯提昂单手撑在身后,手搭凉棚仰头看了眼太阳,“离天黑还早,” 他向前倾身凑近亚历山大耳边,“还想要小刺猬吗?”


“啊!对!” 亚历山大赶紧拉着他起来,“我们赶紧去看看。”


这天下午本来没有课要上,两个人前一天就商量好要去林子里掏刺猬,临到快出门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却忽然想起来要刮胡子,亚历山大虽然嘴上抱怨,但也没怎么反对,自己拿了本书在旁边坐着,一边看一边等他。


“你在看什么?” 赫菲斯提昂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他快刮完了。


亚历山大呼啦啦翻过几页,“《远征记》。”


“你看了一百遍了。”


“真的吗?我没数过。” 赫菲斯提昂抿嘴一乐,亚历山大却忽然认真的抬起头,“你说,色诺芬写的可靠吗?他提到西里西亚和叙利亚之间的关口,狭窄陡峭,长墙延伸至海边,小居鲁士用舰队将重装步兵送到这处咽喉,而再前进一站,就是米利都,舰队给养所在。我猜,在海湾,城市比海军重要,一座港口就等于一条路。”


赫菲斯提昂摸着自己的下巴,举起青铜的镜子左转了一下头,右转了一下头,随口答道,“没去过,不知道。我想色诺芬不会乱写吧,这可是一本书呢。” 他放下镜子,擦了把脸,“回头你可以去问问老师,他在学园的时候,应该多少听过色诺芬的事?”


“好主意!” 亚历山大跳起来,抓着书飞快的冲出门去。


显然,他也已经飞快的忘记了刺猬。赫菲斯提昂这才回过神,不快的瞪着水盆里的自己。话怎么这么多?


坐着生了一会儿闷气,又等了半天也没见亚历山大回来,赫菲斯提昂想找点事做,就随手拿了本不知道什么书去外面草地上坐着。聊胜于无。然而阳光太好,天空太蓝,五月的草地太细太软,不适宜学习,看了没几行就呵欠连天,自然而然的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亚历山大过来找到他。


此时天色虽不算晚,但大半个下午也已经过去,等两个人匆匆扒开灌木丛的时候,小刺猬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他们换了几处地方,仍然没有找到。


“大约是长大了,换了新窝。” 赫菲斯提昂感到有些遗憾。


“长得也太快了!” 亚历山大显得不太高兴,“怎么就跑了?我又不会害他。”


他们刚刚趴在小灌木里翻了半天,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于是就在附近找了处泉眼。米埃扎的林间山泉密布,一股股汇入溪流,学校里日常所用,也都取自山间的泉水。宁芙的神庙,供奉山林水泽间的仙女,美丽的米埃扎以此得名。


灌木间零星的薰衣草香气已经远了,赫菲斯提昂闻到新的花香混杂在一起。泉上几块湿润的大石头后面长着好几丛紫色鸢尾,正开得浓烈,泉边则零零星星的有些黄色的水仙。


“纳西索斯。” 亚历山大捧了一掌心水洒向花枝,指给赫菲斯提昂,被浇到的水仙颤动几下。


赫菲斯提昂点头表示自己也看到了,“厄柯就是一位宁芙,孤独而死。” 他俯身嗅了一下,多少有些伤感。林间有沙沙的风声,像是厄柯在倾听和诉说。“他们都一样。纳西索斯跟厄柯一样,都是孤独而死。” 亚历山大补充说。


“真可怜。” 赫菲斯提昂低声回应,竟暗自觉得庆幸。虽然人的命运不可揣测,但如果说有什么绝不会发生在他们二人身上,那一定是孤独,他们绝不会孤独,赫菲斯提昂很有把握的想。


从到米埃扎的时候起,他们就同住一屋。当时按照国王的意见,王子的生活起居需与其他人一样,不许有任何特殊之处,包括卧室,也安排与他人共用。亚历山大当然是要跟赫菲斯提昂住一起的,反正在佩拉的时候,他的朋友也时不时留宿王宫。不过在最开始,哈帕劳斯也跟他们分到了一屋。


“住得也太挤了,有必要这样吗?” 赫菲斯提昂很不高兴,但亚历山大提醒他不要在哈帕劳斯面前表现出来。哈帕劳斯也是小时候的玩伴,亚历山大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讨厌他、排挤他。


赫菲斯提昂答应了,然后趁亚历山大不在,随口跟哈帕劳斯聊了几句。亚历山大当时是去回复王后派来的信使,等他一回来,哈帕劳斯就跟亚历山大说,他有个朋友一个人住一间,有些孤独,他想搬过去陪他。


亚历山大有点奇怪,“你哪个朋友?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哈帕劳斯跟亚历山大一样在佩拉长大,他们的圈子就那么几个人,谁还能不认识谁?


哈帕劳斯一下没答出来。


“是卡利斯提尼。” 赫菲斯提昂连忙圆场,“亚里士多德的侄子,他过来给老师帮忙。哈帕劳斯跟他一聊就很投缘。”


“那很好呀,” 于是亚历山大高兴的说,“你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真为你开心,哈帕劳斯。”


到了晚上,心满意足的赫菲斯提昂坦坦然在亚历山大身边躺下,准备睡觉。


亚历山大低头看他一眼,仍旧翻着手上的信,“所以你跟哈帕劳斯说什么了?我猜你准是吓唬他了。”


“绝对没有。” 赫菲斯提大睁着眼睛,飞快眨了两下,“我只是跟他说,最近投枪的准头不好,下次我们去打猎的时候,真怕一不小心,误伤了谁。”


亚历山大拧起眉头,默默想了一会儿,“不对吧,你投枪的准头不是挺好的?”


“那当然!他居然信了,是不是挺蠢的……还是你了解我。” 赫菲斯提昂笑着,慢慢合上眼皮。


以前,他们也经常这样共眠,谁都习以为常,有时候早上醒来,赫菲斯提昂还会发现睡梦中的亚历山大握着自己的手,他就会凑过去亲一亲亚历山大泛红的脸颊。两个男孩都很喜欢这些亲昵的表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赫菲斯提昂突然发觉跟亚历山大同睡一张床变得难以忍受。


夜晚成为可怕的煎熬。亚历山大一会儿去抓他的手,一会儿要枕他的胳膊,一会儿又用腿撞他一下,或者伸手拍拍他,碰碰这里,碰碰那里。不,这不是亚历山大的问题,这是自己的问题。以前并未觉得异样的事情,忽然一下子让赫菲斯提昂变得烦闷难安,他觉得愧疚,也觉得茫然。


他开始感到说话也累,看人也烦,出去逛更没意思。教室里的石凳坐着不舒服,卧室里的木榻更不舒服。坐着不开心,躺着也没好到哪儿去。没完没了的绿树红花叫人厌倦,上课听着别人没完没了瞎扯更是憋闷。这间卧室的门总是不关,亚历山大的衣服在木柜里书在藤条箱子里,短剑和小刀扔在床边。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新鲜的?


有一晚他侧过脸去,亚历山大也侧着身,也还没有睡着,双眼游移不定,一点点光飘在深蓝的夜色里。赫菲斯提昂不知为什么把手伸向了他的脸,掌心松松贴在他鼓起的柔软脸颊上,然后把大拇指伸进了他的嘴唇之间,稍一用力使他微微张开嘴。指腹湿润,似乎挨到了舌尖。


“啊——” 赫菲斯提昂低呼一声。他被咬了一口。亚历山大耸起肩膀在笑。


赫菲斯提昂猛的坐起抱住膝盖,脊背融入暗蓝的夜色中。细碎的痛感在啃咬,咔一下贯穿全身。


这时亚历山大抬起腿用膝盖撞了下他的膝盖,“不是吧?你还生气了?” 赫菲斯提昂没有动,亚历山大又撞了一下他,“小气,我还不能咬你了?” 


赫菲斯提昂捂住头,狠狠抓了几把头发。


更过分的是,亚历山大把手伸向他的腰间,一边笑一边推他。他忽然用力抓住了亚历山大的手。捏得太重,亚历山大微感惊讶,本能的往回抽手。但赫菲斯提昂握得很紧,这时候翻身过来,双腿屈在亚历山大身体两侧,在黑暗中尽量勇敢的看向亚历山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太多慌乱,甚至太过平静,还有几分释然。赫菲斯提昂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于是他稍微抬高一点,大着胆子把手伸到亚历山大后背,沿着他起伏的脊柱伸向下面。亚历山大随着他的手也向上抬了抬,像是要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他们一无所知,兴奋过头,还都过分急切。


亚历山大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只好抓住床单,他想发出一些声音,又觉得羞愧。赫菲斯提昂凭着感觉,摸进亚历山大的身体,似乎太深,又似乎太用力。他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便只好一遍遍的拱着亚历山大的嘴唇和下巴,一遍遍舔他的锁骨和胸口。现在可以说话吗?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了?他不知道,他担心自己会搞砸。可以问吗?但是,但是,爱若斯在上——问不出口。


有股力量在变硬,亚历山大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只好抬起手揉了揉赫菲斯提昂的头发,又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轻轻贴上嘴唇。


赫菲斯提昂很感动。可是等他又动起来,却并没有成功。接着又试,还是出乎意料的艰难。后来出了一身的汗,仍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最初的兴奋和急切变成了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好奇。


亚历山大翻过身趴着笑了一会儿,声音埋在枕头里,“好累,这个游戏根本就不好玩,赫菲斯提昂,算了吧,睡觉。”


“你是不是怕了?” 赫菲斯提昂有点不好意思,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假装开玩笑。


“我怎么会怕?明明是你怕了。”


赫菲斯提昂忽然撞了下他,“你还真说对了。我确实有点怕。” 他吻了吻亚历山大抖动的后背,“别动。我好像……” 他们长长喘气,忽然间都住了嘴。


“没想到这么难。” 最后,赫菲斯提昂总结道。


第二天早上,快要出门的时候,赫菲斯提昂故意慢慢收拾东西。“你说,今天我们站在一起,别人会看出……看出来吗?” 


等得有点不耐烦的亚历山大听了这话惊讶的抬眼,“你是说我们今天跟昨天看起来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抬高声音,急切的要把这荒唐的想法从他的朋友的头脑里赶走,“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赫菲斯提昂却着急了,忽然闪身堵在门口,“亚历山大,你不觉得我们需要谈一下吗!”


亚历山大更加着急的一把推开他,“不觉得!不需要!” 


他慌慌张张走出门,走了好一段,才发现赫菲斯提昂并没有跟上来,亚历山大立刻站住,掉头跑回去。赫菲斯提昂还靠在门边,低着头一圈一圈的用脚扒拉着脚下的小石子儿。


“喂!” 他不高不低的感叹一声,摇了摇赫菲斯提昂的肩膀,“去上课了。”


他的朋友抬起眼皮,又转向一旁,嘴里不清不楚的嗯了一声,没有动。


“哎……” 亚历山大连忙伸手抱他,“你这个人……你想要我说什么?”


赫菲斯提昂垂下头搭在他肩膀上,“你不想说话就算啦,就,就跟我点点头就好了,我……我怕哪里不对啊,亚历山大……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很可笑……太幼稚了……”


“我也不知道啊……” 亚历山大也觉得很苦恼,“是不是我哪里不对?” 他确实不明白,什么叫对什么又叫不对?他从哪里知道对还是不对?这难道还是什么科学问题?亚历山大晃了晃头,他找不到答案,干脆重重亲了下赫菲斯提昂的脸颊,“你哪里都对。” 


赫菲斯提昂满意的把笑容埋进亚历山大金色的发丝里。他其实心里都知道,但他就是要听亚历山大说一遍。


这一天学习动物学,亚里士多德带着他们去马棚里观看母马生小马。生着生着,出了一点问题:没有生出来。养马人和亚里士多德围在待产的母马旁边,两人指指点点,不时紧张的交流。


“真无聊!” 菲洛塔斯嘀咕着,男孩们都坐在马棚的栏杆上,等着小马露头。“太无聊了!” 菲洛塔斯又喊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同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赫菲斯提昂身上,“赫菲斯提昂,你跟老师关系好,你去问问,我们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赫菲斯提昂倚着马棚的柱子假装用心思考了半天,“老师很忙啊,我先回答你吧,骑兵有时候也需要停下来补充一下军需。”


亚历山大第一个开始笑,托勒密也笑得无奈,“赫菲斯提昂,别胡扯,菲洛塔斯都信了。” 克莱图斯指着菲洛塔斯,“真的,他信了。”


“我没有!” 菲洛塔斯红着脸吼。


卡山德这时候忽然说,“亚历山大,你怎么没把布塞法罗斯带过来?你不是很喜欢到哪儿都带着,生怕别人不记得?”


赫菲斯提昂朝他看过去,卡山德迎住他的视线,“你的马呢?也跟布塞法罗斯一起忙着补充军需吗?”


“我们先走了。” 亚历山大早发现动静,一把拉住赫菲斯提昂的手,瞪了卡山德一眼,“我看这匹马还要生一会儿,我懒得等。对,我们是很忙,对,布塞法罗斯现在就是跟赫菲斯提昂的马养在一起,我生怕你不记得,所以多说一遍,现在记得了?”


气冲冲的赫菲斯提昂被亚历山大拖出来,还是满脸不快,“我本来要揍他一顿。”


“不行。” 亚历山大撇嘴,“你知道为什么不行。”


赫菲斯提昂很气愤,“这不公平!”


“我知道啊,” 亚历山大捏了下他的手心,“就因为腓力和安提帕特是朋友,所以我就要跟卡山德成为朋友吗?确实太不公平了。”


“你当然不用这样做,再说卡山德长得还不好看。” 赫菲斯提昂回答,他已经安静下来。


亚历山大轻轻摇头,“何止是不好看!”


他们在外面溜了一圈,直到托勒密跑出来喊他们回去。浑身是血的初生小马驹躺在干草里,周围是男孩们好奇的眼神。赫菲斯提昂竟有些痴迷,想伸出手去碰一碰。


世界很柔和,带着挣扎而出的新鲜感觉,带着真切的泥土、青草和血的味道。赫菲斯提昂想,他爱这里,爱这里的一切。


那天过后的夜晚便不再是煎熬,而是新鲜又迟疑的探索,眼前是全新的未知的世界。他们长大了,一切有了全新的含义。现在,赫菲斯提昂十分清楚,只要他往前走,亚历山大是不会拒绝的。有时候,他会不自觉的利用这一点,想尝试更多。有时候他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要求过分。


探索的过程有些磨人,尤其亚历山大总是避免谈论,似乎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愧,他甚至在过程当中也尽可能一声不吭,脸憋得通红,小臂上刻着牙印,像是在竞技当中非要证明自己什么一样。赫菲斯提昂吻过这片牙印,然后拉开了亚历山大的手,让他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


亚历山大读懂了他的召唤:与我分享。他也一点一点试探着,回应这召唤,他放松自己的克制,牙齿从皮肤上掠过,渐至深陷进赫菲斯提昂结实的手臂肌肉里。疼痛让赫菲斯提昂兴奋而满足,像是费尽心力取回了一点珍宝。


探索的过程也有曲折,他多多少少还是急躁,亚历山大表现出的斯巴达般的忍耐让他丧气不已。后来缠绵就变得漫长,他探险似的寻找让亚历山大兴奋的角落,去慢慢熟悉他的每一种反应。


十五岁,新生的情欲冒头,贪婪,脆弱,盲目,气势汹汹。


在寂静的昏暗的时辰,空气是深深的青色,平滑,闪光,仍像处于分离前的一片混沌中,尚未明晰。赫菲斯提昂这时感到,自身被包裹进这片绵延的混沌。就像羊奶倒进酒里,一丝一丝打散,柔滑的溶开。烧灼的热度从两腿间扩散开,脑中一声一声,是清脆的碎裂的声音。迷人的光晕,赫菲斯提昂似乎看到血液在他皮下的青色血管里奔涌。他是透明的,我看得到他身体里每一处,我看得到。


亚历山大感觉进到一片幽暗深谷。波浪,一圈一圈从小腹向周身蔓延。他踩在什么上面,脚心发麻,双腿不住的想要弯曲。一根细线在绷紧,从脚趾连着头顶。那细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牵越紧,像是溺水的人,眼见着身体一点点没入,从脚心向上,直到压迫心脏,直到覆盖口鼻,空气难以吸入,几乎淹没头顶。忽然间这浪潮又退去,在腰间打转。他似乎听到腹中有水声,赫菲斯提昂正低着头,扣紧了他的腰,从胸口吻向肚脐,他的身体再度被颤抖席卷。


他被带着潜入了更深的地方。对,就是这里。有好几次,他以为绷紧的细线就将扯断,但却只是化作又一轮的缠绕,更细更密的在他的喉咙绕紧。赫菲斯提昂在温柔的拉紧和压迫。


亚历山大在心底承认,他喜欢这漫长的缠绵,喜欢柔和的跳动在欲望中,忽远忽近。他也知道赫菲斯提昂知道自己喜欢,所以总是试探、寻找,所以每一次的细微反应都被敏感的觉察。他喜欢的其实是另一个人的探求,在被带入未知的感觉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而现在他知道了。他喜欢被这样妥帖的,没有负担的对待。他颤动在另一个人的颤动中,他听到了回音,安全的妥帖的回音,像是被包裹进永不止息的海浪中。


就像现在。亚历山大只觉得已经沉陷过深,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感觉,只听到耳边有渐强的轰鸣。那不是声音,没有声音,深谷寂静,是呼吸在撞击耳膜,一下一下,震得眼皮和舌尖也酥麻发痛。


进来,你进来——无所适从,全身的力量要涌出,又不知哪里是出口,只得用尽力气咬住汗湿的肩膀——出去,带我出去。


我吞下火焰,从星辰的漩涡中坠落,又像从幽暗深谷中突然冲出赤裸着面对暴烈的太阳。一瞬的失明,流金的瀑布从至高处下坠,春天在林间破土而出。我已化进这片海浪,这片灯火和陆地。而你完全明白。而你完全一样。


这是我的奖励,赫菲斯提昂想。我从冥府中抢走了珀耳塞福涅,于是大地春回。


脱力的赫菲斯提昂倒了下去,他们的心脏贴在一起。亚历山大缓了几下,眨了眨有些失神的眼睛,手臂被赫菲斯提昂压到了,他努力了一会儿才探出来,弯上去抚过赫菲斯提昂满是汗珠的后背,把温暖的掌心贴在他的腰间。赫菲斯提昂感觉到热度,就偏过头去亲他的耳朵。他发现自己嘴里含着亚历山大的头发,就把这头发送到亚历山大自己嘴里去。亚历山大用舌头把头发扒开了。他们对着嘴呼出一口口热气。一缕微弱的光线透进来。


还有的时候,他们想换一种方式继续这场游戏,两个人都喜欢去发现新鲜的感受。当亚历山大开始尝试,赫菲斯提昂握住它,指引他。


“你在干什么!” 亚历山大小声说,不高兴似的扭了一下,“难道我不会吗?”


“分享一点经验而已,你急什么?” 赫菲斯提昂轻轻笑着,“好朋友之间不应该一切都分享吗?”


有天半夜里,他们躺着喘够了气,赫菲斯提昂下床去端来一盆水,亚历山大靠过去,懒懒歪在他身上,听着水声,知道赫菲斯提昂在给自己擦身,他这时候忽然说,“赫菲斯提昂,你喜欢什么样的?”


赫菲斯提昂匆忙抬起头,有些错愕,似乎没有期待过这样的询问。“我喜欢……” 他平复着自己,湿润的白布擦过已经放松下来的大腿内侧,“我喜欢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高高兴兴的想了一阵,又有点不满足,“比如说?具体一点。”


“比如说……我喜欢……我喜欢你一直念我的名字。”


“啊?!我,没有吧?你一定是听错了。记住,你听错了。”


赫菲斯提昂并不反驳,而是悄悄把手从亚历山大腰间探过去,摸向了尾椎骨。亚历山大忽然一抖,一下就喊了出来:“赫菲斯提昂!”


“你看……” 他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天还没有亮,他们继续躺下,亚历山大闭上眼,而赫菲斯提昂侧身看他,握着他的手小声说话。


“我手上是你的味道。你闻闻。” 他的手指划过亚历山大的眉骨和鼻梁。“不过你可能闻不出来。人都闻不出自己身上的味道。这样吧,我直接告诉你好了,你很香,你闻起来就像柠檬,葡萄,还有石榴。”


“……你是不是饿了?”


“哈,你终于说话了。你好沉默。不过也没事,你不喜欢说话就不说吧,我来说。我有好多话要说。”


“你真的话很多。”


“那是因为你啊。我感觉我也可以当一个诗人了,就像品达那种。”


亚历山大闭着眼撇嘴,“脸皮太厚了。那是因为我们白天才学了品达。”


“啊?有吗?我不记得了……哦,其实,要是你真的说点什么,我大概也一个字都听不见。我什么都忘了,因为你很美,我爱你,现在我很快乐,简直可以去死。” 他呆呆的看着屋顶。


亚历山大动了动,碰碰他的鼻尖。“停下吧,赫菲斯提昂,我很困。”


“我很努力的,虽然你经常没反应。知道吗,你还挺难……挺难到的,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所以我就……哎——!” 他慌忙伸手把假装起身的亚历山大拦腰捞了回来。


“你真的很好闻。” 赫菲斯提昂吻过亚历山大的肩胛骨。“——跟蜂蜜一样好闻。我打算把我想得起来的每一件事都讲给你听。”


“睡吧,以后再讲给我听。” 亚历山大偏了下头蹭过他的脸颊,把他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拉到身前。


“现在根本睡不着。我还想跟你说话。” 


“少骗人了,你才没有睡不着的时候。”


亚历山大想得没错,说着说着闲话,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就慢慢低下去,绵绵软软的带上了鼻音。


“赫菲斯提昂?” 没有反应。“赫菲斯提昂?” 


“……嗯?”


“明年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在米埃扎?” 赫菲斯提昂在半梦半醒中回答,“明年……嗯……”


“也是,今年还没过完,谁又能知道明年的事情。”


黑暗中,亚历山大一时觉得恍惚,像是刚才被带上巅峰时那样,几乎失去时空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夜色昏昏沉沉,也许是因为长夜将尽,他感到满足又空茫。身旁的赫菲斯提昂呼吸声平稳,长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睑,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合上眼睛,世界倒伏下来。我知道这一天无法被记住,我知道五月的夜晚会跟着春天一同散尽,它走向葱茏的盛夏,在成熟中踏上不会归返的路程。


清晨,醒得很早的亚历山大催着赫菲斯提昂起床,两个人一路小跑到河边,太阳初升,透过山谷的薄雾。


睡眼惺忪的赫菲斯提昂忽然深吸一口气,脱下短袍跃入微凉的河水中。


“下来清醒一下,亚历山大。” 他游了一圈回来,踩着浅滩从水中站起,清晨柔软的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照出泛金的皮肤。年轻的身体站在宁芙的光泽中。


亚历山大只是笑。“怎么了?” 赫菲斯提昂喊着,又回到岸边套上袍子,伸手搭上亚历山大的肩膀,“突然跑出来,又站在这里不动,看着我做什么?”


“你很美。” 亚历山大戳了下他的鼻尖。




3.  五月,佩拉,赫菲斯提昂二十二岁


这顿晚饭吃得有些沉闷,一家人都感觉到了。母亲带着些怨气离席,赫菲斯提昂叹口气追上去,亲吻她的手让她宽心,反反复复在她耳畔低语,他母亲抬起手臂,勉强抱住儿子的脖子,又开始小声流泪。赫菲斯提昂终于把母亲送回屋,出来的时候一脸精疲力竭。


阿米托尔把儿子叫到庭院里,“你不应该用那样语气跟你母亲说话。”


“行了吧,我道歉一千遍了。” 赫菲斯提昂坐下来给自己倒上酒,仰头喝光,又继续添上一杯,“没错,是我不对。但是她念叨了一晚上布料,皮子,毛领,问这问那,这些东西我没有吗?我哪有空想这些事?一下问烦了,就是这样而已。回头我给母亲买礼物。”


“听说要远行,她已经准备好一阵了。” 阿米托尔轻声说,“你母亲想你。你现在在国王的卫队里,很光荣,你母亲为你骄傲,但你很少回来,她时常想见你。”


赫菲斯提昂没说话,干坐着喝酒。“只要有空,我自然会回来。” 过了会儿他简单回答道。


阿米托尔想着自己也不便多说,只得摇摇头,叫人从书房取来一个信卷,递给了赫菲斯提昂,“色诺克拉底的来信。”


“他又来打听什么?” 赫菲斯提昂不耐烦的接过来。


“他回回假装给我写信,其实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赫菲斯提昂,眼下你快要离开佩拉,要我说,这封信就由你找个时间回他。雅典那边,跟学园领袖建立了往来,毕竟是好事,不能轻易断掉。”


赫菲斯提昂轻点了下头,把信小心折起来,嘴上却抱怨着,“其实这么费事也没什么用。雅典人永远不会喜欢我们。德摩斯尼永远觉得亚历山大是敌人,大流士他倒喜欢得很。”


“我听说,雅典的舰队不日就能到安菲波利斯,等着汇合。”


赫菲斯提昂冷笑,“谁也不想当第二个底比斯。”


“小亚细亚有一些底比斯过去的佣兵,大概士气比别人要高,多加小心。”


“知道。”


父子之间一时没有再多话说,庭院里只听得到流淌的水声,喷泉下的小水池里映出一轮抖动的月亮。赫菲斯提昂出神的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些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家竟显得有点陌生,而就连这个陌生的家,也许也要很久之后才能回来了。


“你母亲前几天悄悄跟我说,可惜你没有结完婚再出征。你知道她是一直盼着你早点结婚的。”


赫菲斯提昂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我从哪里知道?你们从来没提过。” 


“怕惹你不高兴。你看在你这个年纪,谁还没有结婚?哦,是,还有国王……这个就不说了……你确实该早做打算的,现在其实也不算晚。”


“父亲,我确实没有时间去认识可以结婚的姑娘,军营里只有妓女。” 


阿米托尔似乎对他的愚蠢感到震惊,“谁说你要去认识姑娘了?你只需要认识她们的父亲或者兄弟。这样的军官应该不少吧?”


赫菲斯提昂这下听明白了。他本来以为只是句玩笑话,但看来父亲是正正经经的在与他谈,正正经经的提出建议。这就没意思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父亲,” 赫菲斯提昂给阿米托尔盛上酒,“我知道生过我之后,母亲一直身体不好,不能再要孩子。但这么多年,您也一直没有再娶的打算,我有点好奇。”


“这又有什么稀奇?” 阿米托尔斜他一眼,“你和你母亲,都是诸神的恩赐,我心怀感激,不敢有更多奢求。”


赫菲斯提昂端着酒安静了一会儿。“我完全理解。” 他看着水里的月光低声说。


阿米托尔也看着水中漂浮的月光。“赫菲斯提昂,当初送你去竞技学校的时候,我曾说希望你在军中取得光荣。当然,你去为自己的光荣而战,值得骄傲,但是我的儿子,在我心里,其实并不相信什么永世的声名,”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凡人都只有一世的寿命,我希望你快乐和幸福,再无其他。”


“您放心,我会在战场上小心的,没那么容易死。” 赫菲斯提昂笑着去拍父亲的肩膀。


阿米托尔也把手伸向肩膀,按住儿子的手,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这是一方面。我还想说,赫菲斯提昂,青春美好但短暂,男孩子……男孩都有这个阶段,我都明白。只不过人会长大,激情会减弱,过了那个阶段就要走出来。我担心,我看得出来所以我担心,你太依赖这份激情。”


“您这是怎么了?” 赫菲斯提昂沉着脸抽回手。


阿米托尔小心措辞,“国王的激情本就是最靠不住的事。我们都知道腓力……”


“亚历山大不是腓力,正如我也不是您,父亲。” 赫菲斯提昂突然打断,抬起酒杯饮下一大口。


沉默再次笼罩,青铜龙头里的水依然流淌,轻声拍打着两人的思绪。阿米托尔也喝了好几口酒,驱散了一些自己的尴尬。赫菲斯提昂的语气让他感觉刺痛,“大概所有的儿子都会像这样回答,没人觉得自己会跟父亲一样。” 


赫菲斯提昂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父亲,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您并不明白。”


“你这时候当然会这样想。” 阿米托尔平复了一点自己的情绪,“但是赫菲斯提昂,我不是在质疑你,也不是在质疑国王,这是一个父亲的爱,一个父亲的一点人生经验。人的天性如此,浮浮沉沉,我一生所见,没有例外。在你快乐的时候,我祝福你,希望你享受你的快乐,但也希望你心中透彻,不要被快乐所伤。人心脆弱,不可求之过深。” 他舔舔嘴唇补充道,“更何况是国王。”


赫菲斯提昂起身走到水池边,把手伸向龙头下哗啦啦的水流,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不清,“当我说我不是您的时候,我不是在说我的愿望,只是陈述一桩事实。事实就是,我不会是您,也不可能是。我今年二十二岁,已经参加过比您一生还要多的战斗,杀过的人见过的血不计其数,我眼中的世界,您从未见过。” 他在池边坐下来,像小时候那样踩着池底的黑白鹅卵石,“打仗好玩吗?一点也不。但战场教会了我一件事,只有毫无保留的投入,才能拿回最高的奖赏。您从未追求过您未曾看到的世界,所以我也并不奢求您会明白。”


阿米托尔定定的望着他,一瞬间那心底的刺痛变得更加强烈,儿子的脸仿佛漂浮在月光散漫的水池中,变得模糊,变得陌生,变得遥远。


“我能有什么可害怕的?” 赫菲斯提昂仍在继续喃喃自语,“怕麻烦?怕激情消失?怕厌倦?我不怕。像您说的,人心脆弱易变,人性不可挑战,这没错。但对谁都是一样,我自己又真的给得起吗?说实话,我不敢夸口,不敢说自己有多勇敢有多坚定。我更害怕自己会让亚历山大失望。父亲,您说的都对,但我不想理解人生,没这个心情,我走一遍就够了。”


过了许久,阿米托尔才长长叹气,“算了,我的儿子,我仍然祝福你,若是能一直保持这样单纯的骄傲,也够得上幸福了。”


赫菲斯提昂转头笑笑,从水池里站起身,一路拖着水走回父亲身边,继续给他添上酒,“唉,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些?真够难为情的。”


“今晚住家里吗?” 阿米托尔从儿子手里接过酒杯。


“我一会儿去老师家看看,要是亚历山大已经回去了……”


门口忽然一阵喧嚣,有仆人跑进庭院,说是国王来了。赫菲斯提昂也觉得诧异,连忙跟出去,亚历山大这时已下了马,正急急忙忙朝里面走,两人正好撞上。


“别跑别跑,急什么?出什么事了?” 赫菲斯提昂拦住他的肩膀。


亚历山大看了他一会儿,自己先笑了,“我来接你。” 他金色的睫毛闪动,要不是人多,赫菲斯提昂早吻了上去。


跟家里人道过别出来,两人就牵着马慢慢的沿着石板路往王宫方向走,卫队远远跟在后面,夜里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灯火。


“所以就是,老师跟你说,我们都会消失对吗?” 赫菲斯提昂摇着头笑,“他在米埃扎的时候天天都说,你确实没有好好学习啊,我的国王。”


亚历山大斜他一眼,又找不到话反驳,想了想只好说,“米埃扎的样子你还记得吗?我猜,现在也还跟当年一样,真不公平,那些花落了又开,人却只有一次十五岁的机会。”


赫菲斯提昂仍是笑嘻嘻的,“你要那么多十五岁做什么?我可早不耐烦了。”


“这么说起来,其实我也是……” 亚历山大一抿嘴,“十五岁的时候我明明疯狂的想一下变成二十五岁。现在一看,没有几年了,可怎么办?”


“紧张了?” 赫菲斯提昂稍微放慢脚步,仔细看着亚历山大脸上的表情。


亚历山大略一昂头,“迫不及待。恨不得明天就渡海过去。” 他凑向赫菲斯提昂耳边,“老师送了我一套新的伊利亚特,一会儿给你看。等渡过赫勒斯滂,我打算先去特洛伊,到时候,你要跟我一起做一件事情。别问,现在我不告诉你。”


“迫不及待。” 赫菲斯提昂弯起嘴角。新的一天,怎么还没有到?他急切的想着。


END.






【说明】


亚里士多德离开马其顿、回到雅典建立吕克昂学园的时间是亚历山大即位当年,336bc,这里手动延后两年,将他离开的时间拖到334bc,亚历山大离开马其顿开始远征的前夕。是的,就是这样罔顾历史。此后亚里士多德在吕克昂授课,建立了逍遥派(好吧是逍遥学派),亚历山大为他的研究提供了很多便利,他也为亚历山大在东方的征服写过赞美文章,但佚失了。后来据说是因为在对待波斯的态度上有分歧,师生间疏远,谣言甚至说亚里士多德参与了卡利斯提尼的暗杀阴谋,应该是脑洞太大。亚里士多德在亚历山大死后离开雅典,因为此时在雅典重新抬头的反马其顿势力开始攻击他。亚老师在亚历山大死后第二年去世,遗嘱执行人是安提帕特,想来一直保持了不错的私交。


米埃扎的宁芙神庙遗址,这里在亚里士多德授课时被用作教室,前面空地就是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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