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夏天与王子

【篇一】Alexander/Hephaestion 系列文请戳【目录】 


梗概:小亚历山大与小赫菲斯提昂在佩拉早恋相识。一发甜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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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央的水池两侧,相向而立的大理石狮子张开嘴,两柱水流从里面的青铜龙头里喷出,水声流淌在夏夜里,显得清凉了不少。四周黑白相间的鹅卵石地面上水光浮动,映出家宅的烛火。这间宅院的主人喜欢在用过晚餐后,在花园里摆上躺椅,同家人闲坐一会儿。


“为什么不愿意?” 阿米托尔啜饮着甜酒,眼角带笑看向自己的儿子,“做王子的侍从有什么不好?”


“也没有。” 赫菲斯提昂拿手指抠着酒杯外壁的浮雕,“只不过,我想,他不喜欢我。” 


听到儿子的话,这位常年在雅典走动的贵族并未显得惊诧,很自然地流露出外事官员惯常的冷静风度,即使他心中感到又好笑又好奇。儿子回到佩拉不过几个月,把他送去王宫里的竞技学校也才十来天,这么快就得罪了王子,他本事倒也不小。


阿米托尔倒是没把这些小孩子的别扭放在心上,但心中确有别的隐忧。阿米托尔自己是喜欢南部风尚的新派人物,为此国王看重他,他也乐得承担在雅典的事务,而他的儿子,理所当然接受的是雅典式的教育。当然,他自认从未忽视过儿子在体格上的培养,骑马、摔跤、格斗、剑术,哪一项没有专门的老师?赫菲斯提昂不会比别的孩子差。但考虑也有不周:身为马其顿贵族,早晚需在军队里赢得一席之地,赫菲斯提昂总之是要回来的,自己也许疏于安排。佩拉这些军人的孩子们会接受他吗?阿米托尔拿不准。国王那个儿子,年纪虽小,却喜欢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怕也确实很难相处。


这位父亲想了想,觉得应该安慰一下赫菲斯提昂,他整晚看起来都很沮丧。“你不用担心,我会去跟国王说的。亚历山大的侍从里面会有你的位置。”


赫菲斯提昂惊讶地抬起脸,“父亲,您没听见我的话吗?他不喜欢我……请您不要去向国王要求……不当王子的侍从也没有什么……”


“听着,赫菲斯提昂,” 阿米托尔的语气变得少见的严肃,“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在军中取得光荣是你必须去做的事。如果亚历山大现在对你不公正,那没有什么,只要你有了军功……”


“不是您想的那样!” 赫菲斯提昂急了,嚷嚷着站起来,“父亲,您的话我会记着……现在,我想去一下书房,您上次从雅典带回来那套新的《伊利亚特》,还放在那里吗?”


阿米托尔稍微眯起眼睛,忽然想到好久没有仔细打量过儿子。他又长了一头。十二岁的赫菲斯提昂个子已比同龄人要高,全身绷得紧紧的。他原本留着微卷的发式,回来之后就自己决定剪掉了,亚麻色的头发如今齐整利落地向后梳着。海滨的阳光把他的皮肤晒得麦金,比常居佩拉的人深一些,瞳色也比一般北方人要深,夜间站在闪光的水池旁,更是透出深紫的色调。阿米托尔不知为何轻声叹了口气,摇摇头唤来贴身的男仆,让他带儿子去找书。


赫菲斯提昂家中环境宽松,他是独子,自小没受过太大拘束,性情也直率爽朗。这一天晚上他却少见的心事重重,抱着书匣就直接回了自己房间,跟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借着摇摆的烛火,他呆呆看着这部已经读熟的书,却并没有动手翻开,脑中还是一遍遍想着这几天的情形。


很小的时候赫菲斯提昂曾随父亲去过几次宫中的宴会,依稀记得那里面华丽的大幅壁画,后来离乡日久,印象也就淡漠了。当他再次登上王宫所在的城北小丘,心中明白这回可不是来应酬一下完事。腓力设在宫殿外围的竞技学校既是王子受教的地方,也对佩拉的贵族子弟开放,他们会是王子读书和习武的伙伴,理所当然的,也会是马其顿的未来。


赫菲斯提昂仔细回想过当年是否见过亚历山大王子,但很遗憾,记忆中没有留下什么。第一次去学校之前,他小心问了父亲,亚历山大是个什么样的人。


“活蹦乱跳的。看起来挺聪明。跑得很快。” 阿米托尔也只说得出大概,“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


那天他拴马的时候,正撞见一个男孩从宫墙边的花树上跳下,稳稳落进马棚的干草垛里。“菲尼克斯!” 他一爬起来就回头喊,“我赢了!我说了我会比你先到!” 有个已经留长了胡须的男人正急急朝这边小跑。


男孩也已经注意到了赫菲斯提昂,正好奇地半昂着头打量。他有些瘦小,阳光里看起来半透明的皮肤下涌动着血色,柔软的金发盖在他的额头,稍微挡住浅蓝色的眼睛,令人想起海面上浮起的朝霞。四周宁静得没有一丝风声鸟鸣。


被叫做菲尼克斯的男人终于到了跟前,他谨慎地瞅了一眼赫菲斯提昂,又拍拍男孩身上的灰,语气里有点无奈,“是,你赢了,快得就像健步者阿喀琉斯,可是以后不能动不动就翻墙啊,亚历山大。”


原来他就是王子。赫菲斯提昂吃了一惊。照理说,他初来乍到,既然碰到了,理应先过去打个招呼。但赫菲斯提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急急忙忙背过身,好像担心对方先开口跟自己说话一样,低着头飞快走出了马棚。


父亲的话有一点偏差,赫菲斯提昂想。他从未见过更漂亮的男孩。


他想起阿喀琉斯的一则故事。忒提斯女神不愿意儿子去特洛伊打仗,就把他藏在一堆女孩子中间,若不是奥德修斯的计谋,还真的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这么说来,那阿喀琉斯一定是很漂亮的,就像眼前这个漂亮的王子。

 

赫菲斯提昂开始密切注意亚历山大身边的人。这一群男孩似乎认识很久了,彼此拥抱和说笑,亲密无间。他牢牢记住了亚历山大喊过的每一个名字。佩尔狄卡斯,尼阿卡斯,哈帕劳斯,帕梅尼翁之子菲洛塔斯,还有略显阴郁经常远远站开的安提帕特之子卡山德,以及有时候陪着亚历山大一起过来的托勒密和克莱图斯。一阵没来由的刺痛。他不认识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一次,老师在众人面前叫他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觉得王子探寻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半边脸发烧,没敢侧过脸去确认。


有几个男孩倒也友好的过来跟他说话。“我跟你一样,也不在佩拉长大。” 尼阿卡斯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的家人原本住在克里特岛,直到我的父亲安德罗提慕斯决定为腓力国王战斗。”


赫菲提斯昂感动于他的坦诚和大方,一下放松了不少。他们谈起爱琴海上的帆船,谈起阳光永远透亮的南部。说话间,赫菲提斯昂的眼神若有若无地飘过训练场,亚历山大的背上沾满一层金黄的沙子,他抓着佩尔狄卡斯的手一跃而起,腰间起伏,沙粒沿着他微红的背脊和大腿缓缓滑落。亚历山大似乎感觉到了这目光,便也向他看过来,然后他们两人都把脸转开。


几天过去了,赫菲斯提昂还是没有找到机会跟亚历山大说话。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简简单单地走过去,像尼阿卡斯跟自己打招呼一样,随便说些什么。但真要行动以来,赫菲斯提昂却只觉得难于策划一次战役。应该怎么开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话题?会给对方留下什么印象?他可不想显得傻头傻脑的。


这天下午摔跤练习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忽然发现,按照站的位置自己会跟亚历山大分在一组。他们的老师列昂尼达斯站在前面,扒拉着男孩们的肩膀把他们扔进训练场。赫菲斯提昂脑中嗡嗡作响,他慌慌张张的掉转身,换到了队伍的最末端。没料到,亚历山大的眼神忽然就尖锐的跟了过来,赫菲斯提昂又是一阵心慌:亚历山大也坦坦然的换了位置。


最后他们还是分在了一组。王子一脸挑衅地站在他面前,赫菲斯提昂觉得抬起头不够礼貌,垂下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东张西望似乎更加不好。


“我,我是,阿米托尔之子赫菲斯提昂。” 好半天,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腓力之子亚历山大。” 金发的男孩眨眨眼睛,睫毛间阳光飞动,“那么,赫菲斯提昂,你在等什么?”


赫菲斯提昂心思恍惚,他还没来得及分析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亚历山大就抱住他的腰把他甩向了地面。扬起的沙土间,亚历山大似乎嘴角带笑。赫菲斯提昂没来由地腾出一股气,当亚历山大试图压住他时,赫菲斯提昂伸手别住了他的肩膀,屈起膝盖抵住他紧实的小腹,就势扳向一边,也挑眉笑了笑。亚历山大蹭地一下翻起来,两个男孩在沙地上扭打作一团。


四周似乎安静下来,男孩们的打闹和老师们的斥责都在耳畔消失,阳光照在亚历山大起伏的胸口,他没再动,只在光线下半抬着眼皮,赫菲斯提昂看到他锁骨中间的小窝里堆了些沙子,碎金般闪烁不定,正慢慢沿着脖子向下滑。他毫无道理地把手探过去,忽然心中一阵狂跳。


赫菲斯提昂迅速把双手从亚历山大肩膀上移开。


洗完澡出来,赫菲斯提昂套上短袍,正要穿过学校的长廊,却看见亚历山大站在圆柱的影子下面,百无聊赖地一个人玩着皮球。他停住了,静静站在一边。亚历山大用膝盖弹起皮球,双手接住,冷不丁抛向赫菲斯提昂的方向。赫菲斯提昂接住拍了两下,没太用力地踢了回去。


“我可以承认你赢了,” 金发的王子抬脚止住皮球,“只是现在。以后我会胜过你的。”


“你当然可以。” 赫菲斯提昂想,为什么不可以?


亚历山大抱起球,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下一根圆柱的阴影当中。赫菲斯提昂看出来他有话要说。“虽然你摔跤挺像回事,但你读过《伊利亚特》吗?”


这算什么问题?“我当然读过。” 赫菲斯提昂老老实实回答。


“我说的是读,读书,不是听你的老师讲故事。” 亚历山大又强调了一遍。赫菲斯提昂只好点头。


“全部读完了吗?你读得懂每句话?” 亚历山大指了指不远处的伙伴们,“他们都不认识那么多字,我是第一个读完的。”


“我去年就读完了。” 赫菲斯提昂仍然老老实实地回答。


亚历山大拉下脸想了一想。“那你听过歌手唱的吗?” 他又问道。


“我在雅典听过,那是最好的。” 赫菲斯提昂并没有撒谎。


亚历山大偏起头,一时语塞,只得用力拍了两下手里的球,在石板地上砸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赫菲斯提昂忽然猜到,王子应该是对自己的争强好胜有些不满。他决定表现得友好一点,便赶紧补了一句,“我父亲从雅典带回来一个新的抄本,里面加了学者的批注,我……我可以拿来给你。”


“你以为我连这本书都没有吗!” 亚历山大一下抬高声音,忽然就扭过头去,大步走开了。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赫菲斯提昂在他身后喊,眼看亚历山大根本没有停步的打算,声音就渐渐低下来。他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只知道自己必定是惹到了亚历山大。很委屈,他反反复复回想了一整晚,还是什么也没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赫菲斯提昂有点懒懒的,他磨蹭半天,好不容易才在母亲的催促下骑上了马,一路慢悠悠地朝城北走。刚上大道没有多久,就看见列昂尼达斯带着一队人从山上下来。亚历山大走在最前面,抬起眼皮迅速看了他一眼。


“还以为你这个小子今天偷懒!” 列昂尼达斯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下来,“怎么?阿米托尔之子,听说要去行军你就想溜?”


赫菲斯提昂趔趄了几步才站稳,有点不高兴地回答说,“我并不知道今天要去行军……”


列昂尼达斯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上,“快去把你的盔甲穿好,把你的马给仆人带回去,你还想拖延多长时间!”


人群里稀稀拉拉一阵笑声,亚历山大也抿起嘴。赫菲斯提昂感觉脸上又是一阵发烧。


男孩们被带到城外,身上是重装步兵的全副装备,盾牌和长矛也没有落下,列昂尼达斯说,他们需要跑完当年菲迪皮德斯从马拉松到雅典同样距离的路程。他在马上用长矛挨个敲了男孩们的盾牌,下令出发。


赫菲斯提昂一边跑,一边忙着回头察看,终于,他发现了机会:列昂尼达斯在后面停住,正跟几个随行的卫兵说话。他立刻捂住头盔加快了几步,跟到亚历山大身边,两人并排跑着。亚历山大轻轻一抬眼,没说话。


“你以前跑过这么远吗?” 赫菲斯提昂挨近了一点,亚历山大只略微点了下头。看来他还在生气,赫菲斯提昂想。他咬咬牙,又鼓起勇气继续假装闲聊,“会很累吧?菲迪皮德斯刚跑到雅典就,就累死了。你要是累的话……” 亚历山大不耐烦地瞪了过去。


赫菲斯提昂只好闭上嘴,阳光透过叶片在他眼睛前面晃来晃去,搅得人心烦意乱。没有坚持多久,他又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亚历山大?” 金发的王子仍然只是摇头,赫菲斯提昂凑得更近了一点,“你一定在生我的气,所以一直不跟我说话。虽然我没想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但我跟你道歉可以吗?”


亚历山大稍微放慢一点脚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饿了,不想说话。”


赫菲斯提昂瞪大了眼睛,一脸疑惑。亚历山大四下看了看,小声说,“列昂尼达斯不让我吃早饭。说是要,锻炼我的忍耐力。” 王子略一昂头,“快跑吧,要是被他看到,我和你都会受罚。”


他们加快了脚步。赫菲斯提昂还是没克制住,压低了声音说:“王后也让他这样做吗?你应该告诉你母亲。” 他想起自己母亲安排的丰盛早餐,忽然后悔起当时怎么没有想到塞几块面包在衣服里。

 

“我平时不跟母亲住在一起。” 亚历山大很明显的一脸不高兴,“他们说不能让我在女人手里长大。”


赫菲斯提昂的嘴角不自觉地搭下来。他当然替他不平,但又没法克制住心中跳动的淡淡喜悦。他本能地察觉出,亚历山大可不会逢人就诉苦。高个的男孩不由得抓紧手上的长矛,双眼徒劳地四处搜寻,似乎指望在哪个角落能发现一点点饱肚的东西。


当太阳照到头顶,列昂尼达斯终于让他们停下来。男孩们三三两两的挨着一个斜坡坐下,湍急的河水从脚下流过,赫菲斯提昂下到岸边装了一皮囊水,急匆匆跑上来递给了亚历山大。饿得有些眼花的亚历山大感激地看他一眼。但是,水还没拿到手上,就被列昂尼达斯一下打翻在地。


“自己去取水,亚历山大。” 这个一脸黝黑的伊庇鲁斯人说,“以后你会有侍从照应你的生活,但现在,你要自己负责。不要觉得你是国王的儿子就可以……”


“我没这么想!” 亚历山大猛然抬起头,恨恨看着他,“自己去就自己去。” 


满脸怒气的王子把盾牌和头盔扔在草地上,拄着长矛,侧着脚掌,摇摇晃晃的从斜坡下去。到了河边,他蹲下身,把滚烫的脸伸进冰凉的河水里,张大了嘴一口又一口猛吞。清凉的感觉流进胃里,似乎舒服了很多。亚历山大趴在石头上甩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已经喝得足够,他觉得可以回去了,回去宣告自己对阵列昂尼达斯的胜利。


当他站起身,草地似乎怪异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眼中所见尽是一片绿色。亚历山大有些惊慌的使劲摇头,徒劳地在草地上寻找放在身旁的长矛。忽然间天旋地转,繁星闪烁,脚下却轻飘飘的,他感到自己的脸再度没入清凉的水中。


赫菲斯提昂第一个冲了下去。


“盔甲!赫菲斯提昂!” 尼阿卡斯在他身后急切地大喊。话音未落,赫菲斯提昂已经踩进了水里,河深水急,灌满水的盔甲拉着他滑落,他伸手去够不远处浮动的气泡。


亚历山大半长的金发在水中飘荡,他奋力迎向头顶的光亮,只是身上的盔甲在拉着他下坠。赫菲斯提昂已潜行下去,透过水中的光线向他伸出手,亚历山大也转过脸来。指尖擦过,他们的身体渐渐下沉。


突然间,水流过耳,赫菲斯提昂张大嘴用力吸气。水面上是男孩们焦急的脸。刚刚尼阿卡斯同别的的孩子已经卸下盔甲跟着踩进河中,用身体挡住下行的急流。从后面闻声赶来的托勒密则带着卫兵们跳进去,齐力将水下的两个男孩捞上了岸。


亚历山大呛了几口水,不过很快就清醒过来,赫菲斯提昂也没什么异样,其他男孩七手八脚把两人的盔甲解开,哗啦啦流出一大滩水。惊魂甫定的男孩们都仰在草地上喘气。


“给他吃点东西……” 赫菲斯提昂撑起身朝卫兵喊。


列昂尼达斯大步过来,显然也是吓得不轻,惨白的脸上布满细密汗珠,目光久久落在亚历山大身上。不过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午饭过后继续行军。” 他话音如常,“你们还没有走到一半脚程。”


大家都看向亚历山大。他坐起来,接过黑面包咬了几大口,什么话也没说。


“你们刚才的举动值得赞赏,” 列昂尼达斯走到男孩们跟前,“在亚历山大遇到危险的时候,把你们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用你们的生命保护他,这是你们的光荣和责任,记住了?” 


反复问了几遍之后,他又走向亚历山大,“至于你,亚历山大,你应该反省。因为你自己的疏忽,同伴才陷入危险之中,这是一个将来的统帅应有的表现?保护部将是你的责任,你最好记得。”


亚历山大嘴里的面包鼓在腮帮里,脸上抽动几下,微微点了下头。列昂尼达斯显得满意,转过身就要走开,这时候赫菲斯提昂从草地上撑了起来。


“他没有疏忽。这是你的错,没有人可以不吃东西行军这么远,也没有人可以不要别人帮助。”


列昂尼达斯看他一眼,立刻回答,“你现在就把面包扔开,穿上盔甲,再加一个背囊,剩下的路程负重跑完。这是惩罚。” 


亚历山大立刻撑着从地上起来,其他人便也跟着站起。列昂尼达斯凌厉的目光扫过他们。


“为什么惩罚我?” 赫菲斯提昂并不服气,“因为我指出你的错误?你认为自己绝不会有错?”


“我很乐意向你解释,雅典回来的小伙子,” 列昂尼达斯语带讥讽,“你学得能言善辩,但对我无用。你受惩罚跟你是对是错无关,我不是跟你在课堂上探讨问题,今天是行军,这就是军队,我对你的要求只有服从,并无其他。” 他慢慢靠近一点,“阿米托尔之子,你是要自己受罚,还是要拉着其他所有人跟你一起受罚?”


赫菲斯提昂咬紧牙关,片刻之后他弯腰捡起地上湿淋淋的盔甲套在身上,接过背囊就大步向前奔去。


他并不觉得丢脸或难过,只是对自己的反应颇觉奇怪。他确实好与人争辩,但脾气说不上多么激烈,自我感觉还算为人温和。那时候模模糊糊有什么东西压下来,看不分明说不清楚,但仍使他片刻不及细想。也许是阳光下透明的皮肤,也许是河水中缠绕的金发,一层层光的影像叠进心口,呼吸几乎炙烤着皮肤,他第一次感受到这让人窒息的力量。


他放慢了一点脚步,午后亮得发白的阳光让他视线模糊,肩膀上勒得一片火辣。


但手臂上传来一点温热。


“嘿,你还好吗?还能跑吗?” 


赫菲斯提昂猛地偏过头,眼前模糊的人像缓缓显影。是亚历山大,他跟了上来,正抓着自己的手臂。


“我没有事。” 他缓缓呼出一大口气,于是亚历山大松开了手,这让他些微感到遗憾。高个的男孩往后看了看:队伍还没有跟上来。“你单独过来找我的?” 他小心发问,感觉手心滚烫。


亚历山大无奈地摇头,“你的做法傻透了。但你毕竟是因为我受罚的,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受罚。”


河流渐渐远了,山间的道路干裂而僵硬,他们的汗水流淌在盔甲里,脚步渐趋沉重。赫菲斯提昂摘下身上的水囊,递给了亚历山大。


两个人暂时停住,沉默着喝了一会儿水。


“我真想杀了他。” 亚历山大半仰着头看向山丘,忽然开口说道。


赫菲斯提昂短暂的愣住。“你这么想?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行……” 他显得有点惭愧,“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还没有杀过人……”


亚历山大扭过头,忽然笑了,“你是在说你可以为我杀人吗?”


“我可以吗?” 赫菲斯提昂仔细看着他,金发的王子笑起来就像夏天。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抓起赫菲斯提昂的一条手臂抬起来,掌心对着他的小臂内侧,用力按紧。赫菲斯提昂慢慢屈起手指,手掌也按在亚历山大的小臂上,凝视的眼神中带着点沉醉。


他的睫毛在眼窝里投下扇动的光影,眼睑下可以辨认出淡淡的纤细血管,他的脖子上也可见一鼓一鼓的青色脉络,赫菲斯提昂似乎已经能够看见那燃烧的热度在他身体中流动,顺着掌心被自己感知。他挺直的鼻梁下,嘴唇略带弧度,两边嘴角向上挑出一点点曲线,丰厚的上唇微翘,在他呼吸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颤动。默数了几遍自己的呼吸声后,赫菲斯提昂终于心一横,收紧手臂肌肉,亚历山大被他一把拉到身前。过分炽热的火焰化为唇上的轻轻触碰,又迅速闪开,几乎无从察觉。


宙斯赫拉阿波罗雅典娜大熊星小熊星双子座和潘,我做了什么?


亚历山大半抬起头,似乎咬了下嘴唇,安静站在原地。赫菲斯提昂知道自己冒失,这时候看也不敢看他,手心攥得出水。树影在他们身上闪了几道,亚历山大终于扭过头,默默向前跑去,再没有多说话。后面的队伍不久赶到,列昂尼达斯紧紧跟着,赫菲斯提昂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回到城里快分路的时候,赫菲斯提昂终于凑上前说,希望他原谅,自己并没有不尊重的意思。也许是奔跑带来的热度,男孩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又深了一些,他目光飘忽不定,拿不准到底是希望亚历山大误解了自己的期待、还是理解了自己的期待。再说了,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王子则看上去很沉稳。“你刚才亲我了。” 他盯着赫菲斯提昂,语气肯定、不容反驳地指出。  


我不是……我以为……不我没有以为……就像大家打招呼那样的亲吻啊……赫菲斯提昂语无伦次。亚历山大听了几句,不愿再搭理他,转身就走。有仆人和卫兵在旁边,赫菲斯提昂不方便再跟上前。


这一天结束得精疲力竭。夜间赫菲斯提昂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有点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把全家人吵醒。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他没有拒绝,他没有说不行;一个说,他只是心肠好,他怎么会觉得你够格。沮丧忽然间压倒他,不灭的希望同时也会顽强地抬头。他终于受不了,自己在房间里大喊大叫了一阵,以至于真的吵醒了全家人。波塞冬与我作对,我真是疯了,赫菲斯提昂后悔不已,就不能好好握个手吗?


男孩的情绪在漫长的夜里野草一样疯长。犹疑或者欢欣,也就像夏季的天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哪里来那么多问题?想不出什么道理来的赫菲斯提昂终于打定主意不再去想。他干脆每一天都厚着脸皮凑过去,亚历山大脸上淡淡的,倒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又到了一次摔跤练习,赫菲斯提昂数了一遍队伍里的人头,略微一算,立刻过去把菲洛塔斯硬生生挤开。旁边站着的亚历山大斜了他一眼。


“喂!干什么!” 菲洛塔斯不快地喊出声,引得列昂尼达斯循声看过来,“列队的时候不要吵闹!” 他沉声训斥。菲洛塔斯看起来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在列昂尼达斯的目光下,还是知趣的闭上了嘴。


一片窃笑声中,赫菲斯提昂坦坦然昂着头,忍不住抿起嘴角。


几个回合之后,亚历山大把赫菲斯提昂压在了身下。


“谁允许你故意让我赢的!” 亚历山大有些生气。


“没有!你明明就是赢了!”


“你比我高,比我壮,怎么会输给我!”


“但是你技巧比我好。而且你说过你会胜过我的。” 赫菲斯提昂一脸真诚。


亚历山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顺手就抓起一把沙土砸到他胸口。赫菲斯提昂抓住他的手,翻身压了过去,亚历山大随即挣开,干脆把手上的沙糊了他一脸。 


赫菲斯提昂嘴上都是沙子,咸咸的有股汗味,让他忍不住想要尝到更多。于是亚历山大忽然察觉到粗糙的沙粒擦过唇间,他也忍不住舔了舔。


这一幕刚好被列昂尼达斯收到眼底,两个人也正巧偏着头,同老师的视线撞到一起。


“没事,我会说是我先亲你的。” 赫菲斯提昂附到他耳边。


“本来就是你先亲我的。” 亚历山大低声回答,两个人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有点小小的紧张。


列昂尼达斯转过头去,没有任何表示。他当然看到了,只不过并不介意。男孩们在竞技场上的友爱,是以后战场上生死相护的基础,这是他从斯巴达人那里学得的道理。列昂尼达斯向来对教导王子的工作尽心尽力,要是王子选择了自己的伙伴,当然不会是坏事,他只是觉得,如果能让他决定,亚历山大应当选择一位年长的战士,才有助于成长。这位王子身上有太多细腻的感性,在列昂尼达斯看来实在不值得鼓励。这个俊美又爽朗、穿着上过分讲究的赫菲斯提昂,倒确实像是亚历山大会选择的人。列昂尼达斯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男孩子们,心想倒也难怪,谁也不是瞎子。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就已经成了惯例,两个男孩在训练场上是一组,在修辞和文法课上坐一起,也结伴去踢球、骑马和洗澡。经常,从学校里出来后,赫菲斯提昂也不急着回家,而是继续跟着亚历山大到王宫里去。他熟悉了亚历山大身边的人:年龄已经足够加入卫队的托勒密,已经上过战场的克莱图斯,还有早碰过面的教养老师利希马库斯,他们也都慢慢熟悉和接受了他的存在。


“菲尼克斯,” 亚历山大最初向赫菲斯提昂介绍的时候说,“就是利希马库斯。我叫他菲尼克斯,你也可以这么叫他。”


赫菲斯提昂恍然大悟,“阿喀琉斯最早的老师,后来也跟他去了特洛伊。”


亚历山大满意地点头,“所以他让我叫他菲尼克斯。他有时也叫我阿喀琉斯。因为他爱我。” 他瞥了一眼赫菲斯提昂,不经意地转开话题。


有天下午他们回去,一个盘起头发的中年女人等在院子里,正与几个女仆在树荫下闲聊。亚历山大高兴地奔过去,他们亲了亲彼此的脸颊。


“这是拉尼克。” 亚历山大招手让赫菲斯提昂过来,“克莱图斯的姐姐。拉尼克,这是——”


“这就是赫菲斯提昂吗?” 拉尼克笑着看向亚历山大,“果然像你说的,是个漂亮的男孩。”


“我说的是,最漂亮。” 亚历山大轻声纠正。


拉尼克对着赫菲斯提昂弯起眼角,他脸红了,深蓝的眼睛在树荫下浓得像是紫罗兰。


亚历山大扭过头继续告诉赫菲斯提昂,“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拉尼克来做我的保姆,她用心照顾我。现在她已经有了丈夫,不住在这里了。不过她还是会来看我,因为她爱我。”


赫菲斯提昂理解地点头。谁会不爱他呢?


夏天的白昼总是漫长,精力旺盛的两个男孩有时候会爬上王宫的后山,坐在最高处的岩壁上眺望远方的河谷。佩拉的天空特别清澈,山丘下平原辽阔,望过去畅通无阻,很远的地方也能纳入视野,似乎就在脚下。


“你去过很远的地方,对吗,赫菲斯提昂?” 一天下午快日落的时候,他们坐在山崖石壁边上,亚历山大手撑着石块边缘,脚悬在外面,突然问起。


赫菲斯提昂点头,“雅典,还有一些小岛。”


“我还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亚历山大平平静静地说。


“但你以后会去的。” 赫菲斯提昂看着他。


亚历山大看着落日,“更远的地方。” 他鼻尖上有细密汗珠,赫菲斯提昂安静看了一会儿,侧过身去拿放在后面的水壶,蹭过亚历山大耳后的时候,他悄悄亲吻了一下他金色的头发。


略带粉红的晚霞在天边渐渐变淡,亚历山大倒不急着走,他晃动着双腿,绳鞋上暗红的皮革蹭过底下的灌木丛。“我们是兄弟就好了,” 他想了想,“这样你就住在王宫里面,我们晚上也能见面。”


“不。” 赫菲斯提昂脱口而出。


两条腿停止晃动,亚历山大一下皱起眉头。


“我晚上来找你好了,” 赫菲斯提昂拿脚尖撞了一下他的脚,“我找得到你住的地方。”


亚历山大踢了几下巨石下的飞蓬,花瓣纷扬着飘散,点点花粉沾在脚上,“你会被巡逻的卫兵抓起来,也许还会被杀掉。”


“我不会,我又不傻。”


亚历山大怀疑地看着他,又思考了一会儿,自己先满有信心的点了点头。“难道我还不能留朋友住一晚?你跟我走吗?”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朋友却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最后一抹光线消逝在极远的地方。


“那就走吧。” 亚历山大屈腿踩上石块站起来,他当然注意到了赫菲斯提昂的异样,“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去告诉你家里。”


他们在山间闷声不响走了一段,赫菲斯提昂忽然停下来抓住他的手,“那么,我是你的朋友了吧,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相当震惊,“当然了,你当然是我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赫菲斯提昂不放心似地追问了一句。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亚历山大肯定地说。


“唯一的一个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难道可以有两个吗!” 亚历山大被问得有点恼火,“阿喀琉斯最好的朋友就只有帕特洛克罗斯。”


但赫菲斯提昂想知道得更确切。“我到底是不是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亚历山大只好说。


赫菲斯提昂终于明亮的笑开。“你就不用问我了。你当然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亚历山大先是一抿嘴,随后又昂起头,“为什么要问?我早就知道了。” 


金发的王子忽然凑近,赫菲斯提昂闻到他发间有夏夜里青草的味道。北方的群山间,似有神祗的脚步温柔踏近,轻声回应祷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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