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Paideia (教育)

银英/尤杨

古希腊AU  

没有具体时间点,大致是个古典时期雅典的设定,算半架空吧。请忽略违和的人名。

Paideia(教育)在古希腊,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少年爱,是导师(成年男人)与学生(男孩)间的,嗯,灵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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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三百条各式战船相继驶入萨拉米斯海港,最后出现的是一列驳船,它们拖着俘获的敌船和战利品出现时,码头上的欢呼变得响亮。率先入港的旗舰休伯利安已经停稳,神情肃穆的桨手先上岸,而这支舰队的指挥官杨威利将军走在最后。他低着头匆匆登上码头时,人群再次欢呼,祭司为他戴上月桂花冠。


祭坛正好在上风向,港湾里一片烟熏火燎,咳嗽声不断。但执政官的演说词已经写好了,他不愿意太快离场。勉强讲到一半,执政官正要致意舰队指挥官,却发现杨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一条小艇,花冠半挂在黑发上,摇摇欲坠。执政官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眯成了一条细线。


等到从港湾另一侧的码头上岸,杨才感觉到心情轻松了些。稍微等了一会儿,他的老朋友、水果商亚典波罗才带着马赶到。“我猜你又故意惹人生气了。” 他说。


不太认真地为自己辩护了两句后,杨翻身上马,两人不急不缓地沿着海岸边的长城并辔前行。闲聊中,杨顺手把花冠摘下来挂在马耳朵上,“我还以为尤里安会来等我。果然是长大了么?”


亚典波罗笑笑,“当然会长大。只不过,要不是太忙,你想他怎么会不来?” 杨似乎想了一下,轻轻点头,亚典波罗接着说:“尤里安被选中做这次酒神节开场的领舞。”


杨稍微瞪大一点眼睛,但再一想也明白过来:明年这孩子就该成年了,今年已是最后一回参加节庆上的献舞。


快到市场的时候,杨被一队正在回城的骑兵堵在巷口,他伸头看着长长的队伍,轻声叹气。旁边站了几个出来采买的家奴,更是一脸焦急,听他们交谈,似乎是担忧被拖延了时间,要是市场上的橄榄油售罄,免不了回去要被主人责骂。这让杨想起战争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钱。就能在雅典的市场上买到全世界的任何东西。


起初雅典人以为战争会很快结束。他们拥有最强大的海军、拥有数倍于斯巴达人的步兵和骑兵、还有数十数百倍的财富,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忍耐。但是战事却一年又一年的持续下来,变成了生活的常态,今天雅典攻占了一个小岛,明天斯巴达摧毁了一座农庄,可谁也没能把谁彻底压死。雅典人只得承认,击败斯巴达人不是什么可以速战速决的事情,而是一场需要倾尽全力的漫长消耗。恐怕斯巴达人也感到了同样的恼火。


但这不是自己有能力左右的事情。杨想着。这时巷口已经慢慢通畅了。


穿过城中心的市场,倚靠战神山斜坡而建的便是狄俄尼索斯剧场,杨威利知道参与节庆的人员日常就在这里排练。前些年的大酒神节开场庆典,尤里安也跟其他阵亡将士遗孤一起参加了战舞表演。按照法律,这些遗孤们成年之前的生活所需由城邦负担,而在这样的场合,他们也出场表达对城邦的忠诚。尤里安的母亲早亡,八岁时父亲阵亡,而后祖父母相继离世,家族中旁系零落,竟是无人可以承担抚养责任。最后,军中的事务官卡介伦找到了单身的杨威利,经过一番商讨,当时还是低级将官的杨成为了尤里安的监护人。


已经五年了,尤里安马上就要迎来他的成年礼。杨威利一边想,一边在里面搜寻被监护人的身影。


男孩们三三两两,正在圆形乐池周围休息,表演用的头盔和皮绳被随意甩在一边;四月份,天气算不上炎热,这些男孩虽只在腰间围了块轻薄的麻布,但也已经浑身湿透。有人抓起脱在旁边的短袍擦汗,有人在喝水,有人半躺在石头座椅上。杨又仔细看了一圈,正在疑惑,却听到乐池那里一阵喧哗。从另一侧门进来一队穿长袍的人,手里拿着面具。


演员们进来没多久,剧团的人就开始清场。杨有些无奈,尽量慢悠悠地往外退,最后十分不情愿地转过身。


“——将军!” 


杨平日里不太愿意提及地位和军功,但眼下,他还是很高兴有人认出了自己。他马上转头,看见歌队长林兹正从另一头朝自己走过来,与林兹同行的正是尤里安。


数月未见,十七岁的少年显然又长了一头。他跟同伴们一样大汗淋漓,系在腰间的短小麻布湿湿地贴在身上。尤里安身材颀长精瘦,全身上下结实而紧绷,此时袒露在阳光下,麦金色的皮肤泛起令人愉悦的亮光。他先还是尽量同林兹维持同等的步速,但没过多久,就开始小跑起来,杨注意到,缠在他小腿上的鞋绳一圈一圈勒紧了鼓起的腿肚子。


尤里安在冲过来的第一时间送出了拥抱。“杨!” 少年的兴奋同他灼热的呼吸一样明明白白。他垂下头,滴着汗的亚麻色头发散在杨的肩头,“我今天真的走不开,要不然……” 


“我知道。” 杨温和地拍着他的后背。滚烫的触感。杨拉他站直,将刚刚从仪式上得到的月桂花冠戴在了尤里安头上,深绿的叶片下是少年亮晶晶的褐色大眼睛,更衬出他饱满的椭圆脸颊和丰润的嘴唇。尤里安伸手摸了下桂冠,脸上有些泛红。


这时林兹也已走到跟前,他看了看戴着头冠的尤里安,也笑了,“很不错,就像是刚刚在酒神节上拿了奖。”


“林兹老师,您是在取笑我。” 尤里安脸上又红了些。


歌队长林兹正在跟杨解释:“尤里安做领舞的事是我提的,我已经看他排练很久了。事实上,将军,我不能隐瞒我的判断,尤里安其实也是一位很有天分的歌手!我真希望多在我们的演出里看到他。”


“您过誉了,他还年轻,要学的还很多。” 杨扭头看着尤里安,眼睛笑得弯弯的。


结束了排练的尤里安便同杨一起并肩往家里走,最开始杨没有说话,只听着尤里安滔滔不绝讲起这次节庆的准备。游行的队伍会有多长,来了多少歌手和演员,到时候又会有多少观众,里面又有多少异邦人。快走到家门口时,尤里安才舔舔发干的嘴唇说,真希望永远在过节。


“我倒希望过节是件平常的事。” 杨说。


家里唯一一个老奴正在准备晚餐,尤里安免不了去帮手。杨自己先去了浴室,这里已经热气氤氲,他解下披风和皮甲,踩进已灌满水的澡盆,慢慢滑落下去。舒服地呜咽一声后,杨微闭上眼睛。


当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只温热的手掌搭在自己肩头,杨睁眼,原来尤里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撑起来,尤里安却只笑着按住他,“家里别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休息完就可以吃饭。现在我来给您洗澡吧。” 杨似乎要摇头,尤里安立刻又说,“远行的人回来,家里人不应该为他洗澡吗?”


杨不再多话,只倚在澡盆内壁上,看着尤里安起身,从旁边柜子上拿下来一个小玻璃瓶。他手腕一翻,杨感到有清凉的液体滴在自己肩膀上。尤里安推他坐直一点,将精油抹匀在他后背,浴室里渐渐泛起花香,那点点清凉顺着尤里安温热的手掌渗进他的皮肤和骨头。


“这次可以呆多久呢?” 杨听见尤里安在问自己。


“一样,只有这几天。” 杨甩甩头发上的水,手臂环住膝盖,“酒神节的会期休战,过了节就得走。” 


尤里安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水洒出来,浇得地上湿了一大片。尤里安又往手上倒了些油,示意杨把一条腿架在沿上。他在掌心里搓了一下,伸过去按住杨的小腿,又一点一点向上推。


“尤里安!” 杨的声音有些滞重,他推开少年的手,忽然站起,自己胡乱浇了几下,伸出腿跨出了澡盆。动作完成得太快,他自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尤里安还撑着澡盆站着,朝他昂起脸,眼睛里一片水气。“尤里安……我们需要谈谈。” 杨挠挠头,“吃过饭再说。”


少年迅速站起来走出去,直到晚餐时才回来。杨也没有多问,仰在塌上看他去换了衣服,又走过来沉默着给自己倒酒。


餐具撤下过后,杨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个积灰的匣子。他把这东西推到尤里安面前。少年抬眼看他。


“你家里原本有些土地,这是相关的文书。这么多年,大概早已经荒废。抱歉,我不算称职的监护人,没有替你照管好财产。现在你马上要成年了,尤里安,我不知道自己明年在哪里、或者能不能回来,所以提前交给你。明天我们去找个公证人,写一份文件,如果我回不来,这座房子和……”


“杨!” 尤里安站起来。


杨威利摆摆手坐下,“哎,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但常胜不败的说法只代表过去,说明不了将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运气用完了没有。早做准备总是没有错的。要我说,尤里安,你也应该早做准备了,比如,将来想要做什么?今天我听林兹夸你,怎么样,去学习做演员?目前来看,这个职业挺不错的,待遇虽然不稳定,但至少不受战争影响。”


“晚了。对演员这一行我的年龄已经太大了。” 尤里安气鼓鼓地坐下。


“哦,” 杨威利挠头,“唉,我们该早一点商量的,也许你小时候就该去练习……真是这样,你看,要早做准备……”


尤里安忽然又站起来。“杨,我早就准备好了。我要跟您一起走。就这回。”


杨默不作声地把手中的酒杯放回木几上,自己先摇头发笑,“尤里安,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很期待战场。但是你看,不是我不带你走,只是你现在确实还没有成年,按照城邦的要求,只有……”


“您还不知道吗?” 尤里安一下抬高声音,“早就公布出来了,这个要求已经被取消。有好些十五、六岁的男孩都打算去了!” 


少年站在软塌前面,眼神里充满期待,杨却感觉有些眩晕。他仰头瘫进软塌的垫子里,低声自语,“我早该想到的……确实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尤里安也在同一张塌上坐下,把腿蜷上来,“杨,您没有理由不让我去。”


“我没有吗?” 杨撇嘴,“我仍然是你的监护人,你该听我的。”


尤里安往里挤了挤,上身倒伏下来,侧趴在杨的胸口上,就像小时候那样。“这时候你要一人裁决了?您以前可不是这样教育我的。”


杨笑笑,揉了下尤里安的头发,“我们谈的问题不是公务,只是私事罢了。” 尤里安不以为然,他向上耸了耸,“我认为这里没有私事。我是城邦的公民,我要保卫自己的城邦,如果大部分人不这样想,那也就没有城邦了。” 


杨似乎接不上话,又似乎只是在思考,反正他仍只是把手从尤里安的后颈伸进浓密的发丛中摩挲。尤里安用头顶撞了撞他的下巴,不依不饶地继续论证自己的观点,“您也告诉过我,公民的堕落在于坐享其成,那么,投入战斗去赢得自由,不是正确而光荣的事吗?” 


“我以前话这么多?” 杨又笑了,他稍微向上撑了撑,伸手去够塌边的酒杯。尤里安比他快一步,摇摇晃晃地端了过来。“小心,” 杨扶了一下尤里安的腰,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又放了回去。“尤里安,” 又躺了一会儿,他把手掌按在少年肩头,慢慢说,“你没有说错,自由确实需要战斗去赢得。但不是总是。比如说,我问你,自由更光荣、还是战斗更光荣?”


“什么?” 尤里安一时有些错愕。他翻身起来,紧实的大腿屈起,不经意地将杨往里推了推。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杨的手撑住腰后的软垫,只得再往后坐,“如果你没想清楚你想要怎样的自由。” “自由就是自由。” 尤里安干脆回答,“我现在就觉得很自由。”


杨放松地仰头,感觉着少年的心跳和体温。“是的,你确实有。你看,尤里安,这就不是私事了。要顾及到所有人的自由的话……你看,我们建立民主制,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找到一个相互妥协的办法,是要不必去战斗就能享受我们的自由。”


“听起来很糟糕。” 尤里安从杨的颈窝那里仰起脸透了口气,“如果公民们只是享受而不去战斗,早晚会变成很糟糕的人。” 他忽然又慢慢向下,杨一时失语,对于尤里安的不同意见,只能勉强点头,“说得很好。” 尤里安听见这回答后稍微探头,嘴里听得出水声,“那民主制是错误的吗?自由是错误的吗?”


“这,这个问题……也太……太难了吧……” 杨放任本能,抓住了尤里安的头发,但又不敢太过用力。尤里安咕噜咕噜回答,“是的,您说过的……自由不是件省力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要参加节庆表演的尤里安就早早起身。杨睡得很死,没有意识到少年何时离开。但酒神节第一天的庆典,照理他还是要出席的。在家奴提醒下,杨终于换好衣服出了门,慢悠悠地往市场走。


出门没多远,杨又看到了亚典波罗,这次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轻骑兵的将官波布兰和高尼夫,想来也是在节庆的休战期返乡。


水果商此时正坐在市场里的公用水井旁边,慢慢嚼着橄榄,波布兰和高尼夫的马拴在旁边的树上,而波布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停拍着亚典波罗的肩膀,笑个不停。最先看到杨的是高尼夫,他立刻招手向他示意。


“喜剧不是还没有开场吗?” 杨也笑笑走过去。而波布兰指着亚典波罗,“我想以后我们拿不到最新鲜的葡萄和无花果了。” 杨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你破产了?”


水果商没好气地把橄榄核吐到地上,“借你吉言,差不多了。我刚刚还在跟这两位先生说,生意再这么难做,我怕是要改行当诗人了。” 他越说越不忿,“你说说,杨威利将军,你就不觉得愧对我们的友谊吗?为什么还没有赶走土里土气的斯巴达人?我的商船几个月不敢出港,真是血本无归!”


“什么时候出港告诉我一声,” 波布兰从亚典波罗手里夺过一枚橄榄,“我去改行当海盗。”


“该走了。” 高尼夫忽然在后面不轻不重地开口提醒。波布兰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然后站起身一边去解马一边转过头说,“杨,这几天有时间的话,一起喝酒?我们也呆不长。这会儿我赶时间,高尼夫跟铁匠铺的人约好了。我们得趁休战照顾好自己的马和武器,你说是吧?不能随随便便就被斯巴达人杀掉,对吧?” 他笑嘻嘻地揉了下坐骑的耳朵,“你说对不对,斯巴达尼恩?”


亚典波罗哼了一声,斜他一眼,“你就不怕你的马叛逃?”


“我的宝贝儿智慧极高,他知道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成为我的敌人。” 波布兰夸张地模仿着悲剧演员的腔调和姿态。高尼夫笑着过来,扳过波布兰的肩膀,刚转身,杨就叫住了他们,“你们相识的铁匠,会打新盔甲吗?”


波布兰看向高尼夫,高尼夫想了想,“他以前打过。但这几年,你知道,买得起新盔甲的人越来越少。我看他平时还是修补的多。怎么,你需要新的?”


杨沉吟片刻。“我家的男孩可能需要。一起走吧,带我去看看。”


尤里安随神像迎接队伍入场的时候,周围密密匝匝都是人,舞蹈转眼即过,杨没找到机会跟尤里安说话。他的座位倒是在剧场最前排,能清楚地看到献舞的男孩们绕场一周离开。尤里安跟其他人一样系着金色的胫甲和臂甲,腰间有一块窄窄的兽皮,只不过戴着一顶形状更大、颜色更为斑斓的葡萄藤花冠。由于观众的主要诉求是看戏,所以给狄俄尼索斯献祭献舞的仪式都进行得很快,执政官特留尼希特本来又想发表演讲,却立马被急躁的观众轰了下去。尤里安今天上身拍了白粉,脸颊也抹得很白,嘴唇和颧骨那里却红艳艳的,描得乌黑的眉毛下面又粗糙地涂了一层烟灰色眼影;他在演员通道出口回头做手势时,杨差点没认出来。周围的将军们都没有走,杨只得裹在墨绿色披风里,闷闷坐着,尽量照顾好自己的耳朵。比起吵闹的剧场,他更宁愿读剧本。


到晚上回家的时候,尤里安脸上的妆全花了,各种颜色糊做一团,眼角额头还贴着残存的花瓣和嫩叶。杨立刻把他拉进浴室,胡乱抹了一脸橄榄油,再一盆水兜头浇下。少年抹一把脸上的水,正在笑,就被杨摁进了凉水里。尤里安手舞足蹈地抗议了一阵,但杨按住他一边肩膀,另一只手伸长了中指和拇指,一拃一拃地沿着少年的肩膀移动。杨的动作很轻,但尤里安忽地坐定,支出来的肩胛骨微微抖动。杨的手顺着身体一侧移向腰间,又移向脊柱的凹陷处。“明天我带你去量尺寸。” 杨终于说。


尤里安侧过脸。


“给你做一套盔甲。” 杨把水浇到他脊背上。


尤里安发出一声尖叫。水泼了杨威利一身。


隔天早上从铁匠铺出来,尤里安滔滔不绝,展望着自己盔甲上的花纹,而当杨提议去体育场的时候,他更是不能更满意了。反正两个人都不喜欢看戏。


节庆期间,剧场和市场里人山人海,体育场则相对冷清些,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只有两三个男孩在外围跑步,沙地上也只站了很少几个人,看样子正在热身。


“先寇布将军!” 尤里安一眼认出了高大的重装步兵指挥官,立刻大步赶了过去。


杨一昂头,也露出了笑容,跟在尤里安后面走近先寇布,他伸出手,显得真心实意地十分开心,“好久不见!你简直没法想象我看到你有多愉快!布鲁姆哈尔特,有时间吗?我们下几盘?” 站在先寇布身后的副官挠挠头,笑得有些僵硬,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边棋盘摆好的时候,先寇布和尤里安已经一齐脱掉了短袍,他们从地上抓了一把沙,拍向后背和前胸。杨听见先寇布笑着在说,“来,尤里安,让我看看你会不会摔跤。”


杨在一旁节节胜利的时候,沙地里的尤里安不时发出气恼的低吼,杨带着微笑,看着尤里安手脚并用想要扳倒先寇布。“将军,但你的男孩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 布鲁姆哈尔特冲那边点点头。“噢,我猜到了。” 杨揉了揉后颈。


尤里安再一次从沙地里爬起来,垂着头,显得很是沮丧;先寇布则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旁边拿起先前脱掉的短袍,简单拍了下身上的沙,然后重新系上。当尤里安也打算离开场地的时候,布鲁姆哈尔特忽然走近,他跳了两下热身,一扬手解开袍子。“尤里安,跟我来几把?”


这之后,海军将军和步兵将军开始沿着体育场散步,没有再理会沙地里聚集起来的人。


“我想你本人应该没有参加奥林匹亚赛会的打算。” 先寇布扬起嘴角,“但你知道我在这里选人,所以带尤里安过来。” 果然,杨点点头,“今年是奥林匹亚年。如果尤里安能入选,代表城邦参赛,那他不用上战场。至少今年不用。”


“让尤里安远离战争的办法应该是结束战争。” 


杨听了,略微皱眉,有些拿不准他的语气,“我在跟你谈实际的问题。能办到的事情。”


“不实际吗?你办不到吗?” 先寇布似乎很吃惊,“你这么聪明的脑袋,竟然想不到?我以为很明显了,我们需要的不是战场上的胜利,而是要迫使公民大会决定和谈。这不是一厢情愿,你清楚得很,在这场战争中硬撑的可不只是我们。斯巴达人现在会把公民权授予自愿上战场的奴隶,请你为我解惑,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杨终于小声回答,“我只是在跟你谈尤里安参赛的事情。你觉得他合格吗?”


“你想贿赂我?” 先寇布冷笑。


杨略一想。“可以吗?”


“可以。拒绝出战或者输掉下一场战斗。”


“太昂贵了。” 杨摊手,“我会因叛国罪被绞死。这样去死也未免太难看。”


“当然是玩笑。” 先寇布语调轻快,“杨,平民出身却年纪轻轻当选将军的人,你是唯一一个。你在公民大会上会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你去争取的话。比起被人利用的胜利,不如让胜利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相信,你的目的会比别人的目的更可靠。”


杨默然不语。他知道先寇布指的是去年派罗斯岛发生的事情。那时候斯巴达人被雅典舰队围困,本已提出优厚条件和谈,执政官特留尼希特却说服了公民大会拒绝。但斯巴达人强韧,围城几个月不破,而时已近冬天,舰队就将面临困境。雅典人开始埋怨特留尼希特,执政官却指责前线怠战,宣称自己一个月内就能活捉岛上全部斯巴达人。听了这话,老将军格林希尔在公民大会上提出,特留尼希特可以选择带领任何军队开赴派罗斯,将军们毫无意见。最开始执政官以为老将军绝不会交出军队指挥权,只当是笑谈,然而经过反复推让,他才惊慌地发现格林希尔真心放权。但说的话已是收不回去,最后,特留尼希特硬着头皮出发。临行前,他提出让杨威利同行征战。


那时在公民大会上,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党争已是势成水火。几乎没有将军在特留尼希特的主战派阵营中,但杨却同意了。一个月内,杨结束了战斗,特留尼希特得意洋洋地回到雅典。


发现杨还在沉默,先寇布又自己接上话,“但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目的跟方式背道而驰。杨,你不想要战争,你不想你家的男孩上战场,但是你做了什么?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而胜利会生出对胜利的渴求,赢了就必须赢得更多,没有终点。这是你想要的吗?”


杨把目光移向沙地那边,刚刚那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此时人群已经围拢,看不清是谁有了精彩表现。他示意先寇布跟他一起在旁边石阶上坐下,随手扯了根石缝间探头的狗尾巴草,这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想让尤里安上战场,但我会尽我所能赢下战争。”


“你根本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我听得很认真,” 杨抬手止住先寇布,“我承认,你的话有合理的地方。但是先寇布,政治非我所长,我不能也不愿去操控民众。其实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比起斯巴达,我们更加输不起。我们是民主制的城邦,正因如此,如果城邦崩溃,不等外敌前来,人民会反对他们自身,民主制会铺就通往血腥暴政的坦途。我希望结束战争,但若是以失败或者受辱的方式,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先寇布眉间纹路变得更深,想了半晌,他才摇头回应,“你是最优秀的诡辩家,我说不过你,就此作罢。不过,杨,你的言论很危险,不要在外提起。你是手握军权的人,危害民主制这样的罪名,很容易套在你头上,别给旁人借口。”


杨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又没忍住抱怨道,“我也没法理解这样的做法。是的,我们的自由我们的城邦都需要保护,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却想不出比打击异己更有害的方式了。”


“行,不错,继续,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要上法庭的话。”


“据我所知,至少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言论自由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我们城邦的基石。”


“不用这么明显的讽刺,我听得懂。你看,你还是缺乏幽默感。顺便说,我去看了今年的新戏,里面对我们的现状提出了非常可行的解决方案。那位喜剧诗人认为,雅典女人应该和斯巴达女人联合起来进行性罢工,这样就能迫使男人们离开战场。”


杨抿嘴一笑,“真的可行?”


“也许吧,” 先寇布淡然一笑,“但你知道这出戏有多受欢迎吗?每个人都忘了他们当初有多么志得意满,赌咒发誓要让斯巴达人付出代价。”


杨看着他,“所以公民作出的决定、付出的代价,需由自身承担。”


“又讲大道理。”


“你难道不是?先寇布,开始这场战争也许是错误的,但贸然结束却是错上加错。我们应该去努力的,是在一个更有利的位置上结束。毕竟,我们这一代人的事,不应该留给下一代。”


先寇布又皱眉看了他一阵,然后起身站起,“走吧,我看尤里安那边也该练完了。”


这一天行程很满、聚会很多,杨和尤里安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杨一进门就瘫在靠垫上。烛光温和,尤里安脸上却显得僵硬。


“我知道您没有睡着,” 尤里安站在窗口,面朝夜色中的庭院,“我知道我不应该向您提出任何要求。但是为什么要带我去做盔甲呢?为什么要逗我开心呢?”


杨睁开半闭的眼睛。“战争不会很快结束,” 他停了一下,“我希望你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从雅典到奥林匹亚,也是山高路远。”


尤里安猛地转过脸,大大的眼睛漆黑闪亮。杨低下头,“别说你不想去。我清楚你本会非常乐意。”


“可是……”


“别说了,尤里安,别说了,我想休息了。”


酒神节最后一天的晚上,城中心最大的酒馆坐满了即将再次启程的官兵,节庆临近尾声,战争又将重新开始。波布兰和高尼夫来晚了些,各处的桌子都挤不下人,波布兰便自己从酒桶里舀了两盏酒,坐在门口大声抱怨酒馆老板费雪丝毫不体谅为城邦效力的军人。过了一会儿费雪出来说,在他的酒馆就要听他安排,如果波布兰再吵闹不休,有生之年休想再在店里赊到哪怕半个德拉克马。


波布兰乖乖闭上嘴。这时大厅最里面却有人大声招呼,高尼夫走出来,说是亚典波罗在里面占了张桌子。


其他人也在。杨歪在垫子上喝酒,看上去很惬意,尤里安则不知怎么,显得有些闹别扭的意思,先寇布似乎没有注意到,正在安排他结识一个新的格斗老师。波布兰这才听说,尤里安被推举去参加奥林匹亚赛会。


“在拿冠军这件事上,没有人比我更擅长了。” 波布兰评价道,“可惜,亲爱的小尤里安,军务在身,我暂时不能当你的老师。”


“他有问过你吗?” 先寇布轻描淡写回了一句。


“亚典波罗,” 波布兰偏过头去,“今晚的酒你请吗?”


“当然不。” 被问到的人十分惊讶,“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幻想?不过,” 亚典波罗神秘地眨眨眼,“如果哪年我成为了诗人,在酒神节上拿了奖,你的想法或许可以实现。”


波布兰嗤笑一声。“那么未来的诗人,您将要描绘哪位英雄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迈锡尼的少年英雄,” 亚典波罗当真有模有样讲起来,“他幼时落难,倾力复国,最后就在卫城之上结束漫长逃亡。被宣判无罪之后,这位英雄在雅典城里狂饮一天,醉卧街头不省人事,雅典人为了纪念他,就决定在酒神节最后一天,像他一样沉醉不醒。”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波布兰看向高尼夫,“我们昨天是不是刚看完演他的戏?” 得到肯定答复后,波布兰一拍桌子,“我得说,这是一位真正的贵族。杨,你说对吗?” 


自顾自喝酒的杨错愕地抬头,“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对波布兰已是莫大的鼓励。“那一家子可真了不起。他爷爷杀了自己一个兄弟,又把另一个兄弟的儿子都杀了,做成羹给这个兄弟吃。兄弟吃完后得知真相,当然要诅咒他全家啦,我发现在古时候,诅咒还是管用的。所以后来他老爸杀了他老姐,他老妈又杀了他老爸,他长大后就杀了他老妈。你们说,得不得了?贵不贵族?”


亚典波罗恍然大悟,“如假包换的贵族了!” 


波布兰的话也受到了邻桌的一致称赞,他显得很高兴,便坐过去结识新的朋友。过了一会儿,高尼夫起身去找他,闷闷坐着的尤里安无意识地看向他们的方向;人很多,酒盏传来传去,波布兰和高尼夫正靠在墙边接吻,地上湿漉漉的,满是葡萄新酒的味道。


人人都知道,这是节庆的最后一夜。到明天,这里的所有人都会离开。几乎所有人。


杨的酒量向来很好,即使呆到了酒馆打烊时分,也只是脸上略有潮红。同样喝了整晚的尤里安则走路有些歪歪斜斜,杨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与其他人道了别。


“刚才波布兰问我,”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尤里安忽然仰起脸,语气里显得清醒了许多,“他问我敢不敢杀人。他跟我讲了斯巴达尼恩的事,他说刚上战场的时候他杀了一个斯巴达人,那是他第一次杀人。这匹马是那个人的,马留在尸体旁不肯走,波布兰就把它带了回来。他不知道那个斯巴达人的名字,就把这匹马叫做斯巴达尼恩。”


“他为什么给你讲这个?”


“因为我跟他说,我说您不愿意看到我杀人。”


“嗯……也可以这样说,但还有一部分理由是……”


“为什么不让我呆在您身边?我发誓,我不会给您添麻烦,我可以做最苦最累的活,我会服从所有命令,我还可以……” 尤里安的声音忽然被闷在了杨威利的肩膀里。“到家了,进去吧。” 他拍拍少年抖动的肩胛骨。


对于家宅的布置,尤里安比杨更为熟悉,他虽有些醉意,还是顺利摸到了火种,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我还可以照顾您的。” 少年的声音很小,但杨还是听到了。他忽然将尤里安拉过来,拉起他身上的衣服。尤里安趴在桌子上,抓过搭在一旁的披风抵在腰间,双腿间的摩擦感让他身上发软。


背后的男人发泄了出来,接着吻了他的脖子和后背。但尤里安忽地有些生气,他觉得这还不够,不能让他感觉像是已经尽到了某种安抚的责任。他转过身的时候杨在喘气,尤里安没有理会,跌跌撞撞地、然而异常坚定地把他推到了床边。


“不要说话。” 尤里安忽然在杨的耳旁低语。杨微感不解,“我还没有……” “您还没有开始,但请先忍耐一下。” “我真的没……” 


“我知道,您没有与我谈论的问题还有太多。” 事后尤里安解释道,“我知道的一切东西都是您教我的,但关于您自己和关于我自己,您教我的还太少。”


杨揉了揉眼睛,“尤里安,” 他撑起上身,将略显单薄的脊背暴露在少年眼前,“在你十四岁的时候,我曾以为,我能让你不必上战场。”


尤里安靠在他背上,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不,我当然知道,我一个人改变不了太多。” 杨接着说,“我想说的其实是……尤里安,你说斯巴达最大的缺陷是什么?”


“什么?” 尤里安不满地嘟囔一声,“这时候您还要谈论政治吗?”


“哦,抱歉……” 杨晃了下湿漉漉的头发。尤里安又贴紧一点,“我想听您说。”


杨笑了,感受到尤里安柔软的面颊,“如今我们这里有很多人称赞斯巴达的制度,你肯定也听到过。”


“是的。有人说,斯巴达的法律四百年未曾改变,这证明了道德的坚定和城邦的稳固。”


杨重新仰靠在枕头上,将尤里安拉到身边。“我也听过,但只觉得可怖。如果一个地方的法律四百年未曾变化,那该是一个多么令人绝望的社会,我的意思是,对于身处其中的人。你生下来,你的人生便只有一种可能。男孩要成为强壮的战士,女孩要成为强壮的母亲,强壮的父母养育强壮的后代,他们再成为强壮的战士和母亲。也许,这也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时代最强大的城邦。但我怀疑,城邦是否只应该只为了自己的存在而存在。”


尤里安的眼神透亮清澈。“公民组建了城邦。”


“没错,我聪明的尤里安,你触及了关键。” 杨微微抬头,接纳尤里安的嘴唇。亲吻间隙,尤里安又不知不觉爬到了杨的身上,酒热情热中,少年紧绷的身体烫得像个火球,夜色烛火中的麦金皮肤似有迷人光晕,杨的手指扫过,也有些贪恋。他想起尤里安刚来家里的那年冬天,雅典城反常地干冷。


“那么,” 尤里安轻柔地让杨翻过身, “斯巴达人事实上成为了他们自己的奴隶。您要击败的不是斯巴达人,而是一种思想。”


“思想无法被击败。也不应该。” 杨吁了口气,闭上眼睛,“我尽力去延长,延长另一种思想,的可能。”


“就是我们的城邦吗?每一位雅典公民都是自己的主人。”


杨沉默许久,尤里安无心也无力催促。两个人慢慢忘记了时间,直到杨威利把汗湿的枕头扔出去,放松全身,伸展四肢摊平在床上,“我说不好……” 他的声音朦朦胧胧,像是半梦半醒,“有时候,这也许会造成另一种不公平和不自由。但相比而言,人最好是,克服,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冲动。”


尤里安一动,“杨……” 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不确定,“您会瞧不起我吗,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冲动。”


黑发的男人翻过身,注视着少年黑色的眼睛,他用一种与他们当下情境格格不入的语调回答说,“尤里安,我希望留给你的,是选择。”


出发的那天早晨,清醒过来的杨威利遗憾地发现,尤里安再次不见踪影。他想起昨晚在酒馆里,先寇布为尤里安找了新的格斗老师,这样在步兵将军不在城里的时候,也有人负责他的日常训练。尤里安一直是最优秀的男孩,而哪个男孩没有幻想过自己成为体育赛会上的冠军呢?——也许除了自己吧!杨自顾自撇嘴,把碗里的麦片粥一口灌了下去。命运女神有着奇怪的癖好,这样的自己却留在了军队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脱身的可能。但无论如何,尤里安会有自己的人生,没有必要踩进这一滩烂泥。


马已经套好,行李也整装完毕,杨换上咯人的皮甲,系上绳鞋,踏上了出城的道路。晨风微凉,裸露的手臂和小腿有些僵硬,马上的杨稍微裹紧了披风。那上面有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港口已经重新热闹起来,旗舰休伯里安也正在做出航的准备,杨的直属卫队此时差不多已到岗,正站在码头上聊天。杨突然感到心脏停跳一拍。他说不好自己的感受。


他的副将姆莱迎上来,杨下了马,不等姆莱回报,他提前开口,“我并不知情。” 另一个部下派特里契夫本来在与尤里安闲聊,此时也站到了一边。


“尤里安。过来。” 杨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意味。


亚麻色头发的少年穿着刚刚打制好的蹭亮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体两侧规规矩矩别着短剑和匕首,浑身上下是孩子气的的郑重其事;他一脸不管不顾的样子走近了自己的监护人。


“尤里安……” 好半天,杨只是望着他摇头。少年身后是碧蓝大海,竟与他如此相称。


“您没有话说了,对吗?” 尤里安昂起头,“是您为我准备好的一切,却说不愿意我上战场。” 他拍了拍胸前的盔甲,然后是身上别着的武器,“杨,我在您身边长大,我见过休伯里安几百回了,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杨的肩膀耷拉下来,无奈地看向海港远端。导航船已经准备起锚了。


“您已经给了我最好的选择。” 尤里安上前几步,挺立在他面前。少年的个子已比监护人高了好几指。


杨摇着头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旗舰。尤里安绽开笑脸,在踏上甲板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休伯利安(Hyperion),这就是休伯利安。泰坦神族的休伯利安,大地与天空之子,日、月、晨星之父,智慧与光芒的神祗。他感到令人颤栗的兴奋袭来,如海浪撞击脚底的甲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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