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Philalexandros

题意:亚历山大之友


梗概:赫菲斯提昂死后,亚历山大找来雕塑家利西波斯为他塑像。(基本上是一篇独白)


【篇十】Alexander/Hephaestion 系列文请戳【目录】 




                              

葬礼那天,利西波斯来到巴比伦。他在黑布遮盖的城墙下驻足,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边是几十米高的火葬台上腾起烈焰,浓烟遮住半边天空。另一边则是悄无声息的神庙,日夜燃烧的圣火陷入沉寂,为这葬礼的主人举哀。 


利西波斯悚然心惊。他自接到国王召唤后就日夜兼程赶来,尚不知是否有新的变故发生。“请原谅我的无知,但,熄灭圣火应该是国王去世的礼制?” 


前来引路的老宦官也是一惊,似乎不太习惯希腊人过于直白的提问。他略一躬身,小心措辞:“按国王命令,喀力阿克葬礼的一切安排,均照王家礼制。” 他眼见面前这希腊工匠松了口气,不免觉得可叹又可笑。

【注:喀力阿克Chiliarch,字面意思为千夫长,一个相当于政府大总管、军队总司令的职位,仅次于国王。觉得翻成宰相、首辅什么的有点出戏,决定按《葬礼竞技会》的译法用音译】


不祥之兆。宫里的老人已经悄悄议论好些天了,最初风声传出来时,几乎没人敢信。但他知道是真的,国王跟管事的官员交待时,他就在旁边。那几个文官吓得齐声跪倒,极力劝阻国王的冲动。神庙圣火通达诸神,它只能在伟大的国王离开这个世界时,才能暂且熄灭。


但是国王听了问道,“那么你们的意思是,如果死的是我,这样的安排就不会过分?”


他和四周的波斯仆从也只好一道跪下,请求国王不要再让神听到这样的言语。


“有句话我几年前说过,现在不妨再说一遍。” 国王不耐烦的抬眼,“他也是亚历山大。” 商谈就此结束,国王在那以后也不愿再听任何进言。


利西波斯虽没有细问,但从这老仆的脸上,也多少猜得到他的担忧。这也难怪,此事预兆不祥,任谁都不愿意的。利西波斯曾多次为亚历山大塑像,自认对他有几分了解,对于神谕这类的事,他比一般人看得还重些。经常出入宫廷和贵族门庭的雕塑家不由得想起一路上听来的议论,大约是说国王被悲伤冲昏了头,行事不可理喻。


老宦官带着利西波斯绕过几处回廊,直至宫城深处,葬礼的喧嚣渐渐隔得远了。执守的卫兵都全身着黑,神色冷峻的木然矗立。宫室高耸,沿路的彩绘和镶嵌画都被黑布遮起来,顶上金线混纺的织毯也早被取下,留下光秃秃的房顶,阔大而空洞。


柱廊尽头立着一个纤细的人影,利西波斯认得他,那是以前大流士身边的男孩巴高斯,如今跟着亚历山大也好些年了,一直很受宠爱。


“利西波斯大人,” 一身素净的波斯男孩低头款款行礼,“请进,国王听说您到了,就立刻赶了过来。”


利西波斯也略微躬身,他先让出门,准备跟在这男孩身后进屋。然而巴高斯却摇头,“大人,伊斯坎达只说了要跟您谈话。请进去吧。”


男孩精致的眉眼间有藏不住的哀戚,利西波斯看得分明。他点了下头,便自己推门进去。


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格照进来,披着黑袍的国王独自站在宽阔的正厅,刚巧背对着门。利西波斯望过去,不由猛然停住脚步,国王这时已经听到响动,他侧过身。


亚历山大看起来很平静,似乎对利西波斯的惊讶并不感到惊讶,只是随意的伸出手臂,很轻很快的拥抱了他一下,“利西波斯,我的朋友。可惜,原本以为你能早一两天到。”


雕塑家连忙致歉,他说起路途遥远,本来要献给喀力阿克的祭品也没能及时送到。谈话间,他没法制止自己的眼神。他的职业本就是创造美,又怎会忘记亚历山大原本有一头黄金般的长发。


坐下来后,亚历山大自己先提起了话头。“我知道你一进来就想问……” 亚历山大颇为优雅的用左手抚过短短的发茬,支起手臂撑着头,“我剪掉了,已经化成了灰。你还记得阿喀琉斯送给帕特洛克罗斯的最后一件礼物吗?是他自己的头发。他把头发剪下来,放到了帕特洛克罗斯的火葬台上。所以我也这样做了。”


利西波斯只好叹息,“那应该是献给喀力阿克的最美的礼物了。”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赫菲斯提昂确实喜欢我的头发。” 他摇摇头站起来,朝房间另一头指了指,“利西波斯,我们还是先谈你的工作吧。我想,信里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是的,亚历山大,我已经了解。全身像和胸像都会依照英雄神庙的需要。”


雕塑家随国王走到侧厅,那里整整齐齐的堆了些石料和工具。亚历山大转过脸来,“这整间屋子都是你的工作间,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想过来看看的时候,也方便。” 他伸手摸了几下,“你看,这都是些最好的大理石,是否合你的意?托勒密明天会派几个助手过来,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或者还缺什么,请直接告诉他们。利西波斯,你只用专心自己的工作就好。”


“我这几天就先把草图画出来。” 利西波斯蹲下身查看着石料,又在手上试了几下钉锤。亚历山大点着头,在窗下的一块长石上坐下,慢慢开口,“利西波斯,你知道我很欣赏你的艺术,在我们的时代,你无疑是最优秀的一个。但我有一个问题,你自己觉得,在你的这门艺术中,谁是从古至今最伟大的一个?”


利西波斯站起身,也靠着斜对面的石头坐下,望向国王在阳光下闪烁的双眼,心中忽然一动。“从古至今?” 雕塑家眨了眨眼,“在我从事的这门艺术中,当然有过不少大师,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优点,很难说谁比谁更伟大。但要说起传说中的人物,有一位却是所有人比不了的。”


“我没有看错你,” 亚历山大的嘴角浅浅一弯,“你猜到了我想说谁,对吗?”


“大约是猜到了。最伟大的艺术家,莫过于能让他的艺术变为现实。皮格马利翁的少女最终拥有了生命,凭借阿芙罗狄忒的祝福,雕像被赋予了灵魂,谁能与这样的艺术相比?”


光线下飘荡着一点点灰尘,外面隐隐的人声倒显得屋里更加沉静。“这样的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亚历山大的眼睛里闪出一点微暗的光。


“不敢说绝对不能,我的国王。” 利西波斯低声发笑,“艺术来自灵魂之光的映照,倒是千真万确。这样的事曾发生在皮格马利翁身上,是因为他的艺术,也因为他的爱,足够让诸神动容。”


亚历山大站起来,神色忽然冷峻了几分,“利西波斯,如果这样的事曾发生过,那就有可能再发生,对不对?”


雕塑家似有所悟,脸上顿时僵硬。

 

“如果我向你袒露我的灵魂,你能否像皮格马利翁一样,将灵魂重现在你的艺术中?”国王盯住他的眼睛,“让他回来,用你的艺术把他带回来,哪怕只有很短暂的时间。” 


“亚历山大……” 利西波斯感到嗓子发干。他现在确实感到害怕,虽然他认识亚历山大已久,知道他不是一个不通情理的人。但人们都在说国王现在大不一样,连将军们都避让几分,几个以前跟喀力阿克有过摩擦的人,都忙着送来最贵重的祭品,生怕国王哪天想起来迁怒自己。他不是已经一怒之下处死了医生吗?还有那个在夏宫同喀力阿克争执过的尤米尼斯,听说已经把妻儿家奴远远送去了乡下的庄园,自己天天胆战心惊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惹人注意。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利西波斯,” 不等他回答,亚历山大又急切的开口,“等你完成了这个作品,我会找来最好的工匠,做出很多很多复制品,然后送向帝国每一个角落,送向每一个亚历山大里亚,送向各处建起的英雄神庙,在那里你的作品会享受无数人的瞻仰。这难道不是每一个艺术家的梦想?利西波斯,我的朋友,替我完成我的愿望,而你的艺术也将被永远记住。”


他的声音高昂,似在描绘已经成形的幻梦。利西波斯垂下头,一颗心几乎就在耳边跳动。“你在担心什么,利西波斯?” 亚历山大靠近他一点,轻声发问,“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我……我可以试试……” 利西波斯绞着手,“但是亚历山大,也许我对我的艺术拥有足够的自傲,但是灵魂……灵魂在诸神手中,是阿芙罗狄忒作出了最后的裁决。”


亚历山大的眼睛明亮了一点,“我会让她看到的。我的灵魂就是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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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西波斯在安排给他的宫室里住下,一应用度都有人照料,派来的助手也很得力,但亚历山大却没有再来。他已经吩咐下初步的切割打磨,几幅草图也已经亲自绘好,只等国王最后确定下来,就可以开始工作。


巴高斯倒是奉命过来看过几次,他愁眉苦脸,不愿多谈,利西波斯隐隐听出来,国王在为军队的事情伤脑筋。他当然清楚轻重缓急。正当利西波斯以为雕像的事就要暂时搁下的时候,当天傍晚亚历山大却一个人过来了。


“这几天在安排各处驻军的事。” 亚历山大有点惭愧的解释。利西波斯倒是觉得对于一个国王来说,其实没有必要跟自己说这些。但亚历山大走向已经切割好的石块,仍自顾自的低语,“以前这些事,我都扔给赫菲斯提昂去管。他有时候跟我抱怨说,忙得没时间睡觉。我还笑话他太懒。现在他倒是真的懒得管了。”


利西波斯心想,也许国王并不需要自己答话,他递上去草绘的图纸,供亚历山大挑选。


国王像是有些累,扶着头在一旁的软榻坐下,随手翻着画稿,“赫菲斯提昂有我见过的最美的容貌。利西波斯,你是创造美的艺术家,你也见过他,认识他,你知道我并没有夸张。”


“是的,的确如此。” 利西波斯点头。


“你称赞过我的头发和五官,但我想,赫菲斯提昂拥有比我更多的美。” 亚历山大又说。


利西波斯不知该肯定还是否定。亚历山大立刻看了出来,他有些无奈的笑,“我的朋友,何必这样紧张?我已经三十二岁了,已经不会再像十几岁的少年那样在意自己美或不美。” 他又想了想,“不,我的朋友,请不要误解我的话,对于赫菲斯提昂,你得让他停留在最美的时候。”


“这也是诸神的安排。” 


“你是这么想的吗,利西波斯?” 亚历山大忽然有了点怒气,“我不同意。我不理解诸神的安排。医神对我不慈悲。阿芙罗狄忒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利西波斯只好说,“爱是在美的指引下,我的国王。苍老是悲伤的事情。诸神永远年轻。”


“我也曾经这么认为。但是利西波斯,诸神为什么不同我商量?我愿意用一切交换他可以变老。失去美,失去活力,我都可以接受,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是……”


“我知道。我没有狂妄到认为我和我的爱人可以不老不死,” 亚历山大摇着头打断,“但帕特洛克罗斯死于赫克托耳之手,他在战场上倒下,他理应这样死去,死在一个与他相称的敌人之手,而不是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宙斯为什么要给赫菲斯提昂安排这样的结局?他哪里不如帕特洛克罗斯?”


“这个问题恐怕最伟大的贤人也无法回答。”


亚历山大像是没有听见。“阿喀琉斯比我幸运得多,他可以为帕特洛克罗斯复仇。而我什么也不能做。我痛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我甚至对神充满怒火——”


“亚历山大,” 利西波斯缓缓上前,“还给他最后的平静吧。”


国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我会的。” 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低下头又在手上翻检了一会儿画稿。


“就按这张吧。” 亚历山大挑出一份递过去,“现在可以开始了吗,利西波斯?我想就在你这里坐一会儿,看着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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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天没有来,并不是真的忙到连这点时间都没有。我是不想来,不想把一身的疲劳和怨气带到这里来。我谈这些事,利西波斯,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缪斯。我虽然是在跟你讲话,但我就当赫菲斯提昂也会在听。以前我什么事都可以跟他说,现在不知道该同谁说了。


要在以前,如今的明争暗斗也都不会有。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赫菲斯提昂的位置是不可撼动的,没人可以越过他再往上走一步。小亚细亚,叙利亚,巴克特里亚,哪个军团不经他的手安排?他就是我坚不可摧的堡垒。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个人都想要更多,都觉得自己可以得到更多。


从他们的眼睛里我看得到。托勒密想要埃及,他一直喜欢那里,他当然没有直接提,我知道,他以为我会生气。但我怎么会?埃及我给他留着,只要他开口,我就会给他。卡山德大约是想要马其顿,也想要整个希腊,他以为安提帕特担任摄政的土地,就一定得是他的。至于塞琉古,野心更加露骨,他盯着巴比伦。我的巴比伦。但佩尔狄卡斯和克拉特鲁斯也不会愿意两手空空……利西波斯,实话说,我不介意他们的野心和欲望,这是使他们、也是使我,成为战士的原因。他们都是最好的战士,多少年来跟我一道出生入死。


但有一样我不会给,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想要。他们都想成为新的喀力阿克,都想要赫菲斯提昂一路带过来的军队。那是他的东西,只要我还在这里,谁也别想拿走。


你问我是否失望?亲爱的朋友,你要知道,我首先是马其顿人的国王。我从没有忘记这一点,也不敢忘记。从没有一个马其顿国王能够安稳活到寿终正寝,也从没有一个新王不是踩着鲜血登基。包括我。我母亲没有浪费一丁点时间为父亲悲伤,她动手很快,替我除掉了一个兄弟。那是菲利普的小儿子,刚出生不久。我母亲也一并除掉了他那个年轻的妻子。当时我对她发火,而她只是冷笑,“我的儿子”,她说,“我替你做了该做的事,这样你的双手不用沾血。这是我对你的爱。” 我没法反驳。她说得对,如果她不去做,我可能也别无选择,留着菲利普的儿子长大成人风险太大。但那个婴儿毕竟是我的兄弟,弑亲的罪过诸神不会原谅。为此我还得感谢她。不过我阻止了她对阿里达乌斯下手,他也是菲利普的儿子,但要是连一个傻子都不放过,我觉得丢脸。我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就是为了留他一条命在,他如果被人利用,顶多给我找点麻烦,但真到那个地步我就保不住他了。


所以你看,利西波斯,这就是马其顿。到现在我也明白,人是不会变的。我以为我把他们带到了阳光底下,我以为我给了他们光辉的理想,我以为我们可以超越自身卑微的欲望。但是利西波斯,我们仍然是马其顿人,这是我们的天性。也许我确实失望。我为马其顿人的命运感到失望和悲伤,而 我自己,可能同样无法逃脱。我的将军和士兵们指责我对他们要求太高,他们说得对。那是因为我爱他们,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是更好的人。但我能说什么?他们没理由一定要是我希望的样子。


况且,这也有我的责任。我没有尽早给他们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没错,利西波斯,看来你已经知道了,罗克珊娜与斯塔苔拉都已经怀孕,我希望可以都是儿子——在我踏上亚洲土地之前,我的母亲希望我可以先结婚,同一个马其顿女孩,留下马其顿人会拥戴的继承人。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如果我在那时候就有一个儿子,那他现在已经长到十多岁,他已经会骑马,他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侍从,他们会追随他,就像当年我的伙伴们追随我。军队里会有支持他的将军,他要是能尽早展现能力,那马其顿人会认可他继承人的地位,也像我当年一样。如果是那样,我会轻松很多。


在印度的时候,罗克珊娜曾经给我生过一个儿子。那时候我正在打仗,就留赫菲斯提昂陪着,孩子出生的时候,他跑坏了两匹马亲自来告诉我。但我们没有高兴多久,那个孩子没能活下来。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虽然非常沮丧,但时间仍多得像河里的沙子,孩子总会有的。就在几个月前,在苏萨,你去了吗利西波斯?是的,很盛大的婚礼,我和赫菲斯提昂都结了婚,我那时候还很高兴的盘算,两位公主将把我和他的血脉连在一起,这是多好的事情。而且,斯塔苔拉可以给我带来一个血统高贵的儿子,一个配得上马其顿和波斯王冠的儿子。


那场联姻是一个开端,我将把两个民族合为一体。我也成功的逼着马其顿人同意我的做法,他们不得不接受波斯军队跟他们平起平坐。我的海军,尼阿卡斯带领的海军,集结在波斯湾待命,不久之后就可以去世界另一头的大海。一切都显得完美。可能过于完美了,以至于诸神要从中作梗。


赫菲斯提昂,他们总说,我给了他全世界的权力。但是我知道,我给他的只是全世界的劳累。


菲洛塔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是由赫菲斯提昂负责审讯。你知道审讯是什么意思吗?那就好,描述这些事并不愉快。赫菲斯提昂那时候说,我不用亲自劳烦自己的手和眼睛,他叫人在帐中间拉了一张挂毯,我就坐在后面听着。我听到了他的手段,听到了菲洛塔斯最后的供认,也听到了议事会判决菲洛塔斯叛国。于是我处死了他和他的父亲,那个教了我很多的老人,帕梅尼翁,我的父亲曾经说他一个人抵得上雅典的十个将军。


这些事都是正当的,没人有异议,但最后让大家惊讶的是,我宣布把菲洛塔斯的军队全部交给赫菲斯提昂。他当时只是统领国王卫队,比他位置高、军功多的将官有的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只能交给他,我们商量过了,他同意我的看法。但是你可以想象,那时候全军上下看他的眼神。


后来有一天中午,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克拉特鲁斯坐在赫菲斯提昂对面,他面前正好摆着一盘烤肉。赫菲斯提昂正要去拿,克拉特鲁斯却张开手掌松松护住,开玩笑似的说,“赫菲斯提昂,这可是我的东西,你是不是要先说一句我是叛徒,才能从我这里拿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而赫菲斯提昂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是叛徒。” 他说得非常平淡,然后就伸手拿走了。


他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一样,就这样说了出来。克拉特鲁斯也没法发作,这本来就是他的要求。这个回应很聪明不是吗?这个玩笑很精彩不是吗?但只有我一个人大声发笑。开始我还觉得奇怪,但我马上就理解了我的将官们。这确实一丁点都不好笑,赫菲斯提昂,刚刚为菲洛塔斯备下死亡、如今位高权重的赫菲斯提昂,十分清楚平静的表达了他的意思:我不会在意你们的评价,我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可以试试。


就在这片低沉的空气中,赫菲斯提昂撕掉一块肉,又看了克拉特鲁斯一眼,“还有,这里没有什么你的东西,只有亚历山大的东西。”


我爱他,我简直要起立鼓掌了。但是我只能假装不在意的打断,让侍从继续添酒。我当然也爱我的将军们,但你得承认,有时候看着他们干瞪眼的样子,还挺有趣。


不过后面的话倒不是赫菲斯提昂临时想出来打趣的,那个问题我们已经商量了有一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军队里竟然有了“佩尔狄卡斯的人”不肯给“托勒密的人”让路这种事。赫菲斯提昂去处理纠纷的时候很生气,双方竟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自己首先是“亚历山大的人”。显而易见,我的士兵们在各自将军的手底下呆得太久了。于是在进入印度前,我重新整编了一次军队,这当然又一次伴随着提升赫菲斯提昂的地位。别人在背后议论他、笑话他,这些事他都知道,我也知道。我知道他接受喀力阿克这个称号的时候不情不愿,他认为自己的军功配不上。


他没有什么配不上的。况且他心里跟我一样清楚,他必须站在那个位置上。所以他也没有多说半句。


利西波斯,你怕是觉得厌烦了?你就当没有听见吧,现在有很多话,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说。今天确实拖得太久,竟然没有注意到,天都已经黑了。我就不再打扰,请你早一点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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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这么多天我都忘了问你,你住得可还好?你喜欢巴比伦的宫殿吗?


人们说,我是世界的征服者,说我拥有全世界的财富,我有时候会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请不要笑,我的朋友,说真的,我不像大流士或者别的国王那样,能时时刻刻体会到自己拥有的东西。从我踏上亚洲土地开始,其实很少住在宫殿里,很少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到后来,连住在有墙有顶的真正的房子里的时候都很少。


所以我当然是喜欢这里的。它很舒适,不像佩拉时刻令我紧张。


我在佩拉长大,你去过佩拉吗?那里有希腊最美的宫殿,当然比起巴比伦要逊色一些。先王阿齐劳斯请来希腊最好的建筑师,搜罗了希腊最好的艺术品,花费了很多年时间才完成。宫里有绘有潘神的壁画,那是大画家泽乌克西斯的作品。欧里庇得斯和阿伽通也都来住过,他们曾是阿齐劳斯王的客人。正是马其顿狂野而新鲜的空气给诗人送去了缪斯的祝福,欧里庇得斯是在我的国家写下了《酒神的伴侣》,这你应该知道?这出悲剧在大酒神节上拿了头奖,不过早在雅典人看到演出之前,诗人的手稿就已经在佩拉的宫廷里流传。我并不认为雅典人能理解这部作品。他们不懂得热情和鲜血。我以前也不懂,直到后来一次次从血里走过,才明白什么是神圣的迷狂,才明白什么配得上赞美狄俄尼索斯。我在行军途中再读这部悲剧的时候,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很早就在我的血液中:渴求。


我已经离开佩拉十多年了,再没回去过,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去。这十多年我见过多少华美的宫殿,都被我抛在身后,我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宁愿睡在帐篷里,睡在马背上,睡在潮湿的森林或者干燥的沙漠当中。我从没后悔过。


希腊是我父亲的,但波斯是我的,我跨过海峡,要去的就是世界的尽头。我想要像阿喀琉斯和赫拉克勒斯那样,凭借伟大的功业在世间留下不朽的声名,这是一个男人该做的唯一一件事。就像你,利西波斯,你在石头上雕刻下你的艺术,你将你的灵魂和辛劳交付出去,不也同样希望现在和将来的人能记住你的名字?


但我没有走到世界的尽头,赫菲斯提昂说,世界没有尽头。于是我又回来了,回来住在这个世间最华丽的宫殿中。我的确拥有全世界的权力和财富,但这能否长存?我想大概是不能的,特洛伊和迈锡尼都不复存在了,雅典?波斯?他们的光荣也已经消逝。但这又有什么要紧?人们仍然记得阿喀琉斯和居鲁士。


你看,利西波斯,我们去寻求危险,去接受艰苦的生活,甚至去死也心甘情愿,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赢得光荣,不就是为了关于我们自身的记忆能够保存,为了我们仍然活在后世千百年间。我从没后悔过,我为我梦想的一切付出了全部。


我梦想得到世界,我梦想得到爱。至高无上的宙斯没有让我失望。


我曾问过赫菲斯提昂,如果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不为人知,他是否真的相信,阿喀琉斯还会为了帕特洛克罗斯付出生命?


赫菲斯提昂回答说,如果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不为人知,他真的相信,帕特洛克罗斯仍会为了阿喀琉斯的光荣不惜一切。


他是真的不在乎死后的声名。他在正式成为喀力阿克之前好几年,就已经拥有仅次于我的权力。一半军队在他手上,从巴克特里亚到旁遮普这一路,多少行省由他掌管,但是你见过他为自己捐过一座神庙?连菲洛塔斯都知道做这个打算。我也从没听他提过要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哪怕一座城市里,他只是建起了一座又一座的亚历山大里亚。我怕人们会说,亚历山大用自己的马甚至自己的狗命名新城,却什么都没有留给赫菲斯提昂。不是这样的,我还没来得及给他……


——谢谢,利西波斯,我很好,没有什么。请继续你的工作。

——伊俄劳斯,你没有注意到吗,我的酒杯已经空了。巴高斯,你也不必呆在这里,跟伊俄劳斯一起去外面等我。


我们讲到哪里了?哦,是的,赫菲斯提昂并没有那么在意。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建起那么多神庙,让赫菲斯提昂得到他该有的英雄祭祀。我写信告诉埃及总督,让他尽心尽力办这件事,花多少钱我不在乎。这个人,我知道,并不好,并不正直,但我没心思管,他犯什么错我都可以不管,只要能让赫菲斯提昂得享足够的尊贵。他欠自己的太多,我要替他补上。


我希望我的名字留在世上,我也希望我的爱留在世上,让从印度到埃及的所有人都看到,我,亚历山大,真的爱这个人,他是我生命和灵魂的一部分。


我害怕这一切不为人知。这是我的骄傲。我因为爱这个人感到骄傲,我无法隐藏。亚里士多德教导过我和他,节制是一种灵魂的高贵。我宁可没有这种高贵,爱就是过度,爱永远都会过度。我的英雄阿喀琉斯连赫克托耳的尸体都不放过,那种行为没有光荣和勇气可言,是丢脸的;但他是为了帕特洛克罗斯这样做,他展现了灵魂的炽热和坚定。这就是一种伟大。


所以你知道了,我的朋友利西波斯,我的爱同时也是我的自负。如果最伟大的事情曾经发生过,那为什么不能再发生?我能感受到,它是真实的,它就在我的灵魂中。


我的朋友,与你聊天真是件愉快的事。我真想每天呆在这里的时间更长一些,这些钉锤的响声,和在你手中飘落的石屑,都让我觉得安心。但我恐怕是世界上最无法忍受宁静的人了。你看,尼阿卡斯已经在等我,我要去跟他谈一谈在波斯湾的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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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德丽比绨丝(Drypetis)来向我辞行,其实她本来想等英雄神庙建好之后,跟我一起去亚历山大里亚。是我劝她走的,或者说是我暗示她走的。斯塔苔拉因为怀孕没有赶过来参加葬礼,所以我就说,她一个人在苏萨,要是有亲近的姐妹在身边,心情定会好很多。公主哪能听不明白?她不会等我下命令的。其实我也没法下这样的命令,她是赫菲斯提昂的妻子,我凭什么不让她去祭祀?


我只是看着她就觉得难过罢了。这很自私,我知道。


所以她来的时候我有点惭愧,就说,等神庙完工,我会派人去接她一起过去。她好像又紧张又感激,大概多少还是有点怕我。我们以前没怎么说过话。德丽比绨丝穿着波斯人厚重的丧服,戴着黑色的头巾,向我行礼的时候摘掉了黑色面纱,脸上清清淡淡,不带一丝妆容。当时我几乎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她和她姐姐一样都是高挑的美人,自幼长在宫墙里面,一身的优雅娇贵。其实我记不太清楚她的模样,最深的印象大约是婚礼的时候,她站在赫菲斯提昂身旁,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他们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是如此光彩夺目,我几乎都有点嫉妒了。后来我跟他说起过,赫菲斯提昂居然还笑话我。我的这位妻妹今年应该是16岁,年纪只有赫菲斯提昂一半,我猜测她基本上不太认识自己的丈夫。毕竟他们才结婚几个月,而且赫菲斯提昂并不常在苏萨。是的,她没有怀孕,这我早就问过了。很可惜。


我跟她谈起赫菲斯提昂的时候,她突然就开始哭。


“他是最好的丈夫,” 这个小公主哭哭啼啼的说,“他温柔而高贵,对我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我哭笑不得。


赫菲斯提昂具备所有的美德,然而从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女人。或者他也从不知道怎样去爱任何一个其他人。以前,我自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可遗憾的,反而令我骄傲。但现在我回头去看他的人生,我才发现那里有我难以想象的单调。我忽然觉得可怕,以至于希望从哪里冒出一个我所不知道的情人,这样至少还可以宽慰自己,在我缺席的时候,他并不孤单。但这没有发生过,我从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是我完全占据了赫菲斯提昂的爱,我剥夺了他去爱别人的可能。


不仅如此。因为我想要成为阿喀琉斯,所以他也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帕特洛克罗斯。他原本不必是的,他可以不必是的。我拿走了他的全部,他的整个人生。


什么?我的朋友,你以为我在愧疚?你以为我觉得他更愿意选择没有我的人生?不,当然不。刚刚说的那些愚蠢的想法,不过来自有时候确实难以克制的软弱,是因为诸神对他不公,我才会忍不住设想他会有一种更轻松的生活。但这只是些转瞬即逝的轻浮念头,请忘掉吧,我不想你在塑造这尊雕像的时候,还以为我的灵魂摇摆不定。从来没有,赫菲斯提昂也没有过。


如果我居然为他的爱而不安,那是亵渎,赫菲斯提昂会生我的气。我配得上他的爱,正如他也配得上我的爱。我的赫菲斯提昂可以骄傲的前往永福之地(Elysium),面无愧色的站在任何一个荷马的英雄面前,说起他自己,说起我,说起我们的世界。


赫菲斯提昂会怎样描述我呢?比如说,在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面前。我得承认,自从使者从埃及带回神谕,认可赫菲斯提昂享用英雄祭祀,我就忍不住去猜测这个场景。我甚至希望我也在那里——我的朋友,请拿稳手上的钉锤,不要砸到了自己。你想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赫菲斯提昂也不会允许我有这样的想法。


你应该不知道——噢,你当然不会知道——赫菲斯提昂在公开和私下叫过我多少次宙斯之子,阿蒙之子。在所有人当中他第一个向我下跪,既是出于当时的需要,也是因为他相信我就是神的儿子。他崇拜我。当然,在战场上,我的每一个士兵都崇拜我。我需要他们确信我的幸运和勇气,需要他们相信我是神之子,凭借宙斯的偏爱,我们会战胜每一个敌人。连我自己也需要确信。但除此以外,赫菲斯提昂知道战场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瞬间,是需要用全部生命去供给燃料的超凡瞬间。这就是神之子的含义:一次又一次的去证实、去确认、去让所有人相信。伟大是一种苦难,阿喀琉斯和赫拉克勒斯的一生就是在说明这个事实。赫菲斯提昂崇拜我,是因为他亲吻过我的每一个伤口,因为他知道全部的事实,他知道我为了证明自己是宙斯之子愿意付出一切。我小时候连马背都爬不上去,训练我的师傅想让马驹屈下腿,但我不同意,而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认识我了。他知道我是个凡人这个事实,他也知道我同样是宙斯之子这个事实。


而他呢,他对我也是同样。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可救药的沉迷一部一千年前的史诗,菲利普就笑话过我,笑我把歌手的故事当真。我知道会有人因此大言不惭的议论,说我爱赫菲斯提昂是因为阿喀琉斯爱帕特洛克罗斯,我爱的是自己的幻想,我爱的是阿喀琉斯那样的英雄必须有的爱。


利西波斯,你们艺术家将灵魂投入工作,你们永远在试图接近美的理想,那我问你,最极致的爱与美的理想,本来就不在现实中,你是否同意?


你当然会同意,因为你借由你的艺术,也创造了比现实更完美的形象。现实是平庸的,现实是缺乏光彩的,如果你不抬头看看太阳,可能连脚下的一步路都不耐烦走下去。如果我爱他,那我当然应该像最美的理想那样去爱。


是的,利西波斯,赫菲斯提昂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去爱的。


但这不是全部。我不是只看太阳不看路的人,不然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么说吧,荷马从未写过帕特洛克罗斯天天泡在泥浆里骂人,也从未写过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无比狼狈的陷在沙漠中,什么荣誉,什么英雄,见鬼去吧,我们只想要一口水。我见过他青春年少的样子,也见过他疲惫不堪的样子。他懒得说话的时候,他情绪失控的时候,我都见过。他一身臭汗,裹着马尿和草灰的气味,我也闻到过。


你知道吗,利西波斯,所以他才有了我期望中的一切完美。是我把赫菲斯提昂想象成了一个帕特洛克罗斯?恰恰相反,是赫菲斯提昂让我想象中的帕特洛克罗斯变成了现实,变成了比我的想象完美千百倍的现实。


利西波斯,你那天没有去葬礼,所以你没有看到,他的殡车是我驾的,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段路。那时我看着烈火,忽然明白,我亲手点燃的不是他的火葬台,而是我做了一生的一场梦,是他用一生维护的那场梦。


我曾以为是梦的一切都成为了编年史。我一生都在不断的胜利和成功,而这才是诸神留给我的最大考验。当梦想成真,世界会呈现它本来的样子,战场将不再只是光荣的瞬间,而是持续不断的消磨、背叛、扭曲、伤害。而赫菲斯提昂,我完美的赫菲斯提昂,他在抗拒这一切,他从未令我失望,从未令我的梦想被世界吞噬。


……


亚历山大又一次想起他们共同的婚礼,那天傍晚他们喝多了,就去里间的软榻上休息,他们头上都戴着花冠,互相看着笑。赫菲斯提昂这时候忽然说,他要把头生的儿子命名为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想了想,却猛的摇头,“不行,我的第一个儿子才要叫亚历山大。”


“那有什么不行?” 赫菲斯提昂高声抗议,“他们不可以都叫亚历山大吗?”


“因为会很不方便。” 亚历山大耐心的解释,“以后他们会在宫里一起长大,要是我们的儿子都叫亚历山大,那会把所有人搞糊涂的,小孩子也会弄不懂我们在叫谁。等他们长大了,国王和喀力阿克都叫亚历山大,那就更让人糊涂了。”


赫菲斯提昂被说服了,亚历山大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他只好不太情愿的让步,表示自己头生的儿子可以叫阿喀琉斯。“但如果是个女儿的话,那就叫亚历山德娜。”


“那么小亚历山德娜可以做小亚历山大的王后。” 亚历山大很高兴,“就这么决定了,赫菲斯提昂!”


……


“噢,抱歉,我的朋友,想起来一点以前的事。” 亚历山大歪着头,晃了晃手中空空的酒杯。利西波斯早注意到国王突然陷入沉默,但他仍只是一下一下的做着手边的事,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会儿亚历山大重新开口,他便随口答应着,“是跟喀力阿克有关的吗?”


“是的,你猜得没错。我想起我们的一个约定,他没能完成。以后见到他,我会当面质问。不过,利西波斯,要是你现在能让他前来回答我,我会更加高兴。”


亚历山大站起身,抚过那块将将成型的石头,手上的戒指在上面碰出轻微的响声。“这里会是他的眼睛,对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轻轻吻了上去。“你不要惊讶,不要觉得我疯了,利西波斯。我说过,我要你把赫菲斯提昂带回来。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他的灵魂,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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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西波斯也说不好哪里觉得怪异,大约是国王眼中少了些清明多了些迷乱,他想亚历山大最近确实喝得太多。上次他在这里一通激昂的表白心迹之后,好一阵没有再来,利西波斯听说,国王有时候整夜处理公务,似乎根本不愿休息的样子。这几天都是那个领他进来的老宦官奉命过来探视,他昨天还在这里闲话,讲到国王前一晚非拉着托勒密将军和尼阿卡斯将军研究海图,两位将军只得捱到后半夜才走,满身酒味,困得爬不上马。


“那位伊俄劳斯,” 老宦官忧心忡忡,“似乎从来不劝国王节制。国王喝得太多了,他也照给不误。但他出身尊贵,我们哪里敢说他?”


利西波斯知道这个侍酒的男孩,长得很漂亮,又是安提帕特摄政的儿子和卡山德将军的弟弟,平日里为人骄傲。他之前去梅迪乌斯将军府上雕过神像,经常见这男孩,将军是他的情人,对他百依百顺。利西波斯觉得,像这样的男孩,自然懒得在国王跟前没事找事。


“可是巴高斯呢?他也不说吗?” 利西波斯忽然想起来有一阵没见着波斯男孩了。


老宦官摇头,“巴高斯哪里会去冲撞这些贵族?在他得宠的时候都不会。” 利西波斯递过去一个眼神,老宦官神神秘秘的摆手,“他现在都尽量不在国王面前出现。国王也不叫他。”


“为什么这样?他做了什么让国王生气的事吗?” 利西波斯手中的刻刀稍停。


“就是劝了喝酒的事。” 老宦官小声说,“他叫国王去休息,说他不睡觉,又喝得过分。语气确实太急迫了些,国王就生了气,还说……国王的原话我可记得清楚,” 他看看四周,“——赫菲斯提昂不喜欢你,虽然他一次也没有跟我提过。我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他有他的骄傲。”


利西波斯小声叹息,“那巴高斯……”


“哭着出去了。” 老宦官也摊手。


到亚历山大下一次过来的时候,雕像已经基本成型,但细节的打磨也很繁复耗时。利西波斯看着这些冰冷的石头,想起刚来时亚历山大的话,不免心情复杂。灵魂?哪里来的什么灵魂呢?


“等最后完成了,利西波斯,” ——利西波斯猛然抬头,亚历山大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我与你一起送雕像去亚历山大里亚,看一看赫菲斯提昂的英雄神庙。”


利西波斯有点奇怪,“可是要等神庙建好,恐怕时间不会很短。”


“也看一看亚历山大里亚,” 亚历山大完全没有理睬他,“这是以我之名的第一座城市,就像是我的长子。但我还没有去过我的城市。你见过这座城市的设计图吗?非常美。我和赫菲斯提昂熬了好几个晚上讨论它,研究它,想象它。赫菲斯提昂也很喜欢那里,它就在海边,靠着港口有座小岛。所以我决定让他住在亚历山大里亚,他可以在那里看见我航向大海深处,走到世界另一头。我会得到他的祝福。等我死了,我也要躺在亚历山大里亚。”


利西波斯没有回答,亚历山大又说,“当初建城,是因为神谕提到了这个地方,神谕说,在尼罗河入海的地方,有一座法罗斯岛,它指示着亚历山大里亚的位置。后来我们真的找到了这个岛。我前一阵给埃及总督写了信,让他把法罗斯岛的名字改作赫菲斯提昂岛。”


亚历山大又走到另一边,“这一尊是胸像?” 他问道。利西波斯跟了过去,向他说起胸像的设计,亚历山大很认真的听着,不时点头。当利西波斯说到胸像前面的铭文时,亚历山大忽然打断了他。


“刻在这里的名字,不是Hephaestion Amyntoros(阿米托尔之子赫菲斯提昂)。”


“不是?” 雕塑家微微偏过头。


“刻上Hephaestion Philalexandros(亚历山大之友赫菲斯提昂)。”


“可是我的国王……” 雕塑家欲言又止,“这尊胸像不是要放进神庙去的吗?喀力阿克永享英雄祭祀的地方……”


“正是这样,” 亚历山大再次打断,“所以才要刻上最重要的话。” 他把手放上大致雕刻成型的头颅,指尖在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和嘴唇上一一掠过,“他是我的爱人,我最初和最后的爱人。而我是他唯一爱过的人。”


利西波斯说不出话了,他望向自己未成型的作品,忽然也觉得难受。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难受,如果皮格马利翁的事情真的发生过,那自己却无法让它再发生。他现在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是皮格马利翁,想要把灵魂放进这无生命的石头中去。让这个人回来吧,阿芙罗狄忒,他默默在心底祈祷。


“我想我很快就可以出海了,” 亚历山大忽然又抬起脸对着高处的阳光,“尼阿卡斯说过几天就能准备好,我就可以到西西里去。很久没有出门了,真的太久了,赫菲斯提昂肯定会觉得惊讶,我还能在王宫里住这么久。按理说,我早该憋疯了。”


“我想你需要休息,亚历山大。” 利西波斯小心而认真的说。


“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出行,路过了波斯波利斯。” 亚历山大慢慢坐下来,阳光照在他的头顶,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又明亮,“我原本是要去居鲁士王的墓穴祭拜。你知道,我烧掉了波斯波利斯。我很遗憾,这件事没有必要,波斯波利斯是跟巴比伦和雅典一样美的地方,所有美的东西都应该留下来。但赫菲斯提昂让我不要去介意,他说这是狄俄尼索斯的意愿,我本人对此没有责任。他总是这样说。我在酒醉之后杀死克雷塔斯的事情,我知道,非常不光彩。赫菲斯提昂那时候着急得快要发疯,他反反复复的跟我说,这是狄俄尼索斯的意愿。所以后来我就知道了,因为我在他心里就是不会错的,所以他只好说,这一切都是出于狄俄尼索斯。这是他狡猾的诚实,对不对?我的赫菲斯提昂,每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确实认为这件事本身是错的。但我不会告诉他我知道,我喜欢看到他以为我相信了他的话。” 


亚历山大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显露出愉悦。阳光照得他有些恍恍惚惚的,眼前光线浮动,从那未成型的雕像中,似乎有影子走出来。他努力眨了眨眼睛,他看到石头还是静默的立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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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俄劳斯进来回报的时候,利西波斯正在擦泪。漂亮的男孩略微皱起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亚历山大看到了他,就先拍了拍利西波斯的手背,侧过脸问自己的侍酒,“梅迪乌斯为什么派人来接我?”


“您不是……您不是同意了吗?” 伊俄劳斯倒觉奇怪,“前几天我说起,梅迪乌斯将军家里今晚有宴席,他想请您也去,希望能让您的心情愉快一点。您当时说好,我也就这么给他回的话。”


国王点点头,“我大概有点印象。” 他瞟了男孩一眼,“你去让他们先等着,过一阵我就去。”


他话音刚落,巴高斯忽然从门外闯进来,也顾不得行礼,急急的就冲国王说,“伊斯坎达,还去什么酒宴?这段时间已经——”


但亚历山大已经站起来,他没有理睬,别过身就朝侧厅走。伊俄劳斯神色倨傲的斜了巴高斯一眼。


利西波斯看着他们,正要上前说两句,这时候却听到国王开口,“利西波斯,请你也同他们一道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 


“但是利西波斯,” 国王忽然又转向他,“不管怎么样,你仍然要把这个作品完成。” 


他轻轻点头,随即走到外面凉爽的空气中。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中,怕是再也遇不到这么沉重的工作了,这重量已经压得他对自己绝望。就在刚才,当亚历山大照例过来看望的时候,利西波斯终于说出了口,他说:


“亚历山大,我可能完不成这个作品了。”


亚历山大半张着嘴,迟疑了一会儿。“为什么,我的朋友?你还需要什么?”


“不是我还需要什么,亚历山大,是你还需要什么?” 利西波斯沮丧的垂下眼睛,“是你让我明白,我的艺术无法抵达一个至美的形象,无法再现一个灵魂如何在另一个灵魂里燃烧——我无法唤回灵魂,我的艺术也会有失效的时候。”


亚历山大听了却露出微笑,“我的朋友,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我的朋友,我只是……” 利西波斯意识到自己眼睛里一片水光,“只是,感同身受。其实我已经明白了,你向我要求的不是永恒,而只是一个瞬间。但就是这个瞬间,我无法做到。石头里能刻下永恒,但刻不下任何柔软的、随时消逝的瞬间。”


等到人走空了,亚历山大坐下来,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雕像。那张熟悉的脸上,表情永远凝固。     


他想起将要去的宴会,突然意识到软榻边将不再坐着那个熟悉的人。他们一起喝过多少酒,说过多少话,笑过多少次。他几乎记不起来哪一次身边没有赫菲斯提昂。在佩拉,在喀罗尼亚,在雅典,在特洛伊,在孟菲斯,在苏萨,在现在这座巴比伦,还有在波斯波利斯——歌声与美酒中的会饮,狄俄尼索斯的迷狂降下漫天大火,他们在燃烧的城市中抓紧彼此的灵魂。


“利西波斯,很奇怪,我突然没有那种恐惧了。我本来以为,同赫菲斯提昂一起离开的会是我的勇气。但恰恰相反,我觉得自己现在无比勇敢,比任何时候都要勇敢。我已经知道了一切都会消逝的含义,赫菲斯提昂带走的是我的恐惧。” 国王低声说,忘了身边空无一人。


但在他心中,此时却并非空无一人。亚历山大走向那雕像,嘴角弯起轻柔的弧度,“赫菲斯提昂,我不想一个人去赴宴,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他觉得那张脸上展露出笑容,高个的青年像以往一样随意的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走吧,我们一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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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Philalexandros是亚历山大对赫菲的形容和称呼,意思是亚历山大之友。Phil这个前缀大意为friend, dear, beloved,现代语言里也从希腊语里继承了这个含义。比如philosophy,爱真理,就是哲学的意思;philharmony, 爱和谐,就是交响乐团的意思,等等。亚历山大对别人的称呼,比如克拉特鲁斯,是Philobasileus,国王之友,basileus就是希腊语的king。


利西波斯Lysippos是希腊艺术史上最杰出的雕塑家之一,他也是亚历山大在世时唯一允许为自己塑像的人。现存作品不算少,不过大多是复制品,卢浮宫的那尊亚历山大塑像一般认为是原作。他应该没有过关于赫菲的作品,不过神庙被毁后,基本什么都没留下来,所以也不知道有过什么,就脑补一下吧。


梅迪乌斯Medius of Larissa与亚历山大私交不错,他出身塞萨利(希腊北部一个被马其顿征服的部族)贵族,在远征中指挥塞萨利骑兵。他家的宴会就是亚历山大最后生病的场合,他的情人伊俄劳斯Iolaus又是卡山德的弟弟和亚历山大的侍酒,所以关于他也有一些猜测。奥林匹亚丝对下毒深信不疑,她后来甚至当众羞辱伊俄劳斯的尸体。当然也有可能就是酒喝多了,据记载差不多是喝了通宵,第二天开始发烧,然后应该就是转成了肺炎之类古代无法医治的疾病;亚历山大在长期征战中累积的旧伤应该也是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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