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古希腊AU] 神圣誓言 ∙ 第十九章

前文:1234567891011(ao3)、12131415161718



第十九章

  

       “女神啊,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

       致命的愤怒……”  


       他想起那首伟大史诗的第一句。盲眼的诗人荷马呼唤缪斯女神,请求她赐予灵感去歌唱英雄、战争和死亡,也歌唱不幸的特洛伊为诸神的纷争陪葬。愤怒,这位诗人唱道,阿喀琉斯的致命的愤怒,将无数战士的英灵送往冥府,他们的尸体喂饱了野狗和飞禽。

       那也歌唱我的愤怒吧,巴恩斯在心中呼喊。是的,我的愤怒。女神啊,请歌唱我的愤怒,微不足道如我的愤怒。我的愤怒无法致命,我的愤怒也唱不出伟大的诗歌,但我坚持,我就是不甘心。阿喀琉斯为了一个女奴就跟阿伽门农王闹得不可开交,什么大局什么荣耀都忘得一干二净,奇怪吗?一点也不,他就是生气了,他觉得这不公平,凭什么?

       “凭什么?” 巴恩斯小声念道。凭什么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凭什么无缘无故被硬塞了一份礼物、却要付出全部来报答?这就像你被逼着拿别人的钱袋上桌赌钱,最后发现竟需要赔上自己全副身家,甚至还包括性命。凭什么?伟大的神,这凭什么? 

       神给的一切都要回报,神给的一切都不是没有代价呀,我的儿子……母亲曾拉着他哭喊,他知道母亲说得对,母亲是酒神虔诚的信女,多年前就在德尔斐哭着要他接受神的赐福。但谁会需要这种赐福?巴恩斯一直以来都没想明白,被神看中去死或者被神看中没死,到底哪种更倒霉一点。也许最倒霉的就是自己这种,两样都占全了。

       罗杰斯慌忙挡下亚历山大那边朝巴恩斯劈过来的长剑,又拉住他向侧面转了个半圆,勉强躲开赫菲斯提昂的攻击。“你在念叨什么?我们在决斗,专心一点!” 罗杰斯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巴恩斯几乎能数出他急促的心跳。

       赫菲斯提昂举起长剑,撞击在巴恩斯匆忙抬高的盾牌上,罗杰斯立马反手就是一个盾牌砸过去,正中赫菲斯提昂胸口,他胸腔里一声闷响,恍惚得退了好几步。亚历山大在后面抵着他肩膀,皱紧了眉头,一手环过去将盾牌挡在他前面,一手举着长剑就朝巴恩斯刺过来,从没有盾牌防卫的那一侧穿进了他的左肩。

       忽然长剑滴着血掉落在地,原来罗杰斯情急之下,飞起一脚踢中了亚历山大的小臂。巴恩斯顾不上痛,立刻伸出腿想要踢开那柄剑,但这边赫菲斯提昂稍稍清醒过来,他下意识的踩上巴恩斯的脚,又把那柄剑抢了回来。

       “也打得太难看了吧?” 巴恩斯抱怨着,猛的用力把脚抽出。

       四个人都稍微退开几步,中间留出一点空地,他们缓了缓气,弓着腰小心的移动脚步,目光紧盯着对方,准备着下一次攻击。

       巴恩斯首先踏前一步,手上的剑才要举起,耳畔却有一声尖利的风声呼啸而至,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支箭头钉在脚边的沙土上,只差毫厘。

       “托勒密!” 亚历山大垂下盾牌,直起身恼怒的冲对面大喊,“你瞎了吗?我在这里战斗,你不要插手!”

       托勒密领着一队骑兵正从城墙那里过来,罗杰斯和巴恩斯背对着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弗瑞和猎鹰这时转过马头,正面迎上从背后过来的马其顿骑兵。

       “我刚刚带人救回波狄卡斯,” 托勒密从马上下来,瞪了眼弗瑞和猎鹰,大步走向他的国王,“他伤得很重,也许治不好。”

       “他违抗我的命令,而且带头侵犯神庙,这是诸神对他的惩罚。” 亚历山大冷声回应。

       “但他是伙伴骑兵团的人,而你是我们的国王,” 托勒密正色看他,“亚历山大,我请求你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不要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耗费精力,还让赫菲斯提昂跟你一起冒风险。”

       赫菲斯提昂靠近一步,“我无关紧要,亚历山大,关键是你,刚刚我也说了,这毫无必要。你看,托勒密也觉得……” “交给我就可以了。” 托勒密朝亚历山大略微点了下头。

      巴恩斯警觉的拉住罗杰斯的手开始缓步后退,靠近自己的战马。

      亚历山大迅速昂起头,透亮的蓝眼睛里映出燃烧的火焰,“背后伤人,没有荣誉可言。再说,我已经答应了决斗。赫菲斯提昂,” 他偏过头,“你也答应了。”

      于是罗杰斯叹口气又走到前头去,“那我们继续?反正你是国王,你说了算。” 巴恩斯却犹疑着四下张望,托勒密虽然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依旧阴沉,赫菲斯提昂也只是沉默的点头。就算赢了决斗,亚历山大允许他们离开,但他所顾及的不过是自己的荣誉,前路漫漫,他们在途中会遭遇什么,难道他会过问?再说刀剑无眼,他们要是伤到了亚历山大,怕是更加没有活路。更不必提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两人本来就是极优秀的战士,决斗时还不定会发生什么。

       “你又在想什么?过来。” 罗杰斯倒回来喊他,三个人刚刚已经举起了长剑和盾牌,只有巴恩斯还一动不动站在“冬天”旁边。

       “我在想,也许在喀罗尼亚拣回一条命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巴恩斯没有移动脚步,“我们要是留在喀罗尼亚,至少还能享受后世永远的凭吊,总强过现在。”

       “现在是后悔的时候吗?” 罗杰斯拉起他的手,“选择已经做了,只能往前走。”

       “是啊,” 巴恩斯茫然的任由罗杰斯拖着他往前,“错了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错下去。” 他突然站住不动,“罗杰斯,我还是做不到看着你死……对不起,我必须再救你一次。” 巴恩斯松开手,望向仍在血与火当中喘息的城市,此时满月还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天边也将从淡蓝变为绛紫,他唇边露出微笑。

       罗杰斯不想再与他争辩,再次拽紧巴恩斯就要往前,但手中的那条胳膊却软软垂了下去,巴恩斯忽然跪在地上,单手把长剑插进了泥土中。

       “伟大的狄俄尼索斯,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请带他们离开。我的生命属于您,永远。”

       “巴恩斯!” 罗杰斯扔掉盾牌,用力捂住巴恩斯的嘴,将他摁倒在地。巴恩斯推开他,罗杰斯还是不依不饶的扯住他的腿,两人竟然就这样扭打了起来。

       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莫名其妙的对视一眼,托勒密这时抬起手一挥,一队弓箭手从骑兵后面跑出来,整齐的列队引弓,对准了中间正在扭打的罗杰斯和巴恩斯。

       “这回是装的吗?” 弗瑞凑到猎鹰身边,偏过头低声问道。猎鹰吐吐舌头,“还能回回都是装的?你没听见巴恩斯的话吗?他在跟神交换,要救我们。”

       “可是……” 弗瑞犹疑着,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那边托勒密一声令下,马其顿的弓箭手拉满了长弓。两个人反应极快,同时飞身下马捡起地上的盾牌,护在无暇顾及左右的罗杰斯和巴恩斯身前。

       箭雨划出一道道弧线,从半空中下落。

       巴恩斯躺在地上,罗杰斯摁着他的肩膀,一滴汗水从金色的发梢垂落,眼看就要滴在巴恩斯脸上,在罗杰斯的背后,一枚箭头正在逼近。

       他闭上眼,明亮的白光穿透眼皮,周围的空气变得轻柔而温暖,像是暖阳初升,他觉得全身裹在一团白雾中,软绵绵的飘荡着。巴恩斯伸出手,抱住了面前的这个人,他的手掌探向罗杰斯的后背,那里没有伤口,完好无损。他感到唇边湿湿的,似有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滑,他稍微伸出舌头沾了沾,咸的。巴恩斯笑了笑,抬起手把罗杰斯汗湿的头发抚向后面。

       “我们死了吗?” 罗杰斯忽然在他耳边说。

       巴恩斯还是笑着,拉过罗杰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天空已经大亮,一片焦黑的底比斯城头还剩零星火焰,城外树林边的道口中央,一群马其顿骑兵和弓箭手瞪大双眼,面前空地上插满箭簇。白光闪过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只觉得眼前雾气蒸腾,忽然又迅疾的消失。

       亚历山大站了一会儿,摇摇头回身上了马,赫菲斯提昂也跟过去,悄声问道,“你也见过酒神,那是个什么请求……”

       “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亚历山大勒转马头,迎向日出的方向。


       巴恩斯睁开眼睛,细碎的阳光透过密林的间隙投下来,像是星光漫天。他抬起身四下看了看,他认得这里,怎么可能忘呢?德尔斐,帕那索斯山深处,酒神的秘密祭坛,到酒神节的时候,头戴葡萄藤的信女会撕碎全身的衣服跑进山林,向这位疯狂又崇高的神奉上血的祭献。

      这时他忽然感到身体悬空,整个人被拽起来,重重的撞上了什么东西,粗糙的树干摩挲着他的脖颈。

      “罗杰斯!” 他听到猎鹰焦急的声音,“冬天”也在旁边呼哧呼哧的响。

      那么他们都安全了。巴恩斯又笑了笑,双手撑住罗杰斯的耳后,手指伸进他灿烂的金发间,阳光下那金色的睫毛闪动着,亮晶晶的,巴恩斯把脸伸过去,罗杰斯却躲开了,他用额头抵住巴恩斯的额头,再次把他摁到树干上。

      “冬天”还在旁边呼哧呼哧的低鸣,前蹄焦躁的刨着松软的泥土,把地上的落叶带出一声声脆响。猎鹰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带着它转向一边,“冬天”有点不太情愿的跟着走了。弗瑞左看看右看看,也叹了口气,跟在猎鹰身后暂且离开。

       巴恩斯蹭了蹭罗杰斯的头发,“你……你还想要跟我说什么,赶紧都说了吧。说你有多么爱我,说你会想我的,说吧,我喜欢听。” 他又凑过去,但罗杰斯又一次躲开,巴恩斯不高兴似的轻轻踢了他一脚,“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想要最后的一个吻,你居然不愿意。”

       罗杰斯低声咒骂一句,再次把巴恩斯撞到树干上,巴恩斯一瞬间有点发懵,嘴唇被死死的挤压得有点发麻。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巴恩斯觉得自己被咬了几口,他刚想推开罗杰斯打趣几句,可是伸出去的手却停在罗杰斯后颈上,他轻轻抚摸着,从后脑抚向脊柱。

       “这是个很大的世界,总有地方留给我们。” 罗杰斯抬起头,笨拙的用大拇指擦干巴恩斯下唇上的一点血丝。

       巴恩斯点头,没有说什么。

       “你小时候被献给神的时候,他放过了你,没有要你的血,那他何必现在反悔?” 罗杰斯又说。

       巴恩斯依旧点头。

       “你在德尔斐跟神交换了什么条件?” 罗杰斯捧住巴恩斯的脸,“巴恩斯,回答我,跟我说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忍心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巴恩斯疲倦的仰靠着树干,星星点点的阳光洒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我都讲过的,罗杰斯,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说得那么详细。这没那么容易开口,真的,罗杰斯。”

       “你讲过?你讲过什么?” 

       “你看,你就没好好听过我讲话,” 巴恩斯斜他一眼,但这一次罗杰斯懒得辩解,“还记得在佩拉的那个酒神节晚上吗?我告诉过你,我说我也是那个伊菲革涅亚。你呢,你没当回事。” 

      伊菲革涅亚?什么伊菲革涅亚?罗杰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噢,是的,巴恩斯提到过,那个古代的公主,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的女儿,她被阿伽门农奉上祭坛、最后时刻又被神救下,幸免于难。“可是伊菲革涅亚并没有死。” 罗杰斯感到奇怪。

       “是的,她没有死,她向神哀求,于是得到了回应。阿尔忒弥斯女神将她从祭坛上带走,带到了陶洛斯岛,岛上是女神的神庙,伊菲革涅亚成了女神的祭司,必须在那个荒岛上终生侍奉。这才是故事的结局,她确实没有死,而不过是把生命献给了神。” 巴恩斯垂下了眼睛,“罗杰斯,你让我怎么跟你坦白呢?我清楚得很,只要跟神开了口,早晚要还债。何况我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这个要那个,早就债台高筑,都不知道怎么还了……”

       “一而再再而三?” 罗杰斯想了想,“你是说,喀罗尼亚那次……”

       “那时候死了可能也就还清了……” 巴恩斯咬着下唇,“但是我又忍不住。狄俄尼索斯回应了我的请求,只不过不再让我看到未来的事情,即使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也会缄默不言。我想着,好吧,又不是我非要当什么预言者。可惜这次我还是没忍住……” 

       罗杰斯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再去咬自己的嘴唇,低下头去小心碰了碰,“会怎么样呢?神不是把我们带出来了吗?”

      “不知道。但我想我的生命已经属于他了。” 巴恩斯摇着头,甩开罗杰斯的手。

      “休想,” 罗杰斯把他的脸撑在手掌间,“你的生命是属于我的。”

      巴恩斯又笑起来,“罗杰斯,我刚才就告诉你,这段时间我们该用来说情话,何必谈那些陈年旧事。” 

      林间又响起“冬天”呼哧呼哧的响鼻声,猎鹰牵着马,有点不好意思的从树后面闪出来,“那个……我不是故意来打扰……只是……”

      “有人来了?” 巴恩斯声音有点沙哑,罗杰斯抓紧了他的手臂。

      猎鹰点点头,又面带疑惑的摇摇头,“熟人……”

      罗杰斯和巴恩斯都转过身,来人披着一顶酒红色的斗篷,掀开兜帽的时候罗杰斯没克制住自己的惊疑。

      “娜斯塔西亚!怎么……”

      林间又一阵翕动声,一双灵巧的鹿角从枝桠间探出来,罗杰斯看着娜斯塔西亚身旁的这头小鹿,更觉诧异。那双跟巴恩斯如此相似的绿色眼睛,他不会看错的,这就是在佩拉圣林里撞见的那个梦幻般的生灵,它用鹿角轻易的杀死了猎狗,在危急时刻将两人救下。  

       娜斯塔西亚脸上熟悉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红唇紧抿着,眼睛里一片清冷。她不紧不慢的走到巴恩斯跟前,半句寒暄都没有,只是轻飘飘的、不带感情的宣布:“告别的时间足够了吗?现在,跟我走吧。”

       巴恩斯轻微的颤抖了一下,罗杰斯感觉到了,捏了捏他的肩膀,这时候猎鹰蹿过来,十分迷惑的推了下娜斯塔西亚,“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来这里?佩拉的生意不做啦?”

       “猎鹰,” 巴恩斯皱着眉冲他摇头,“我想娜斯塔西亚是神的使者,狄俄尼索斯召唤的时候,她必须得来。”

       “她?” 猎鹰难以置信的指着多年老友,见娜斯塔西亚没有反驳,他受伤似的捂着心口摇头,“娜斯塔西亚,你居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还当你是朋友呢……”

       “告诉你?!” 娜斯塔西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激烈的侧身对着猎鹰,“我没告诉过你吗?我说我在神庙长大,什么样的孩子会在神庙长大!”

       罗杰斯和巴恩斯都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他们知道答案:被卖到神庙的孩子,或者被父母献给神的孩子。猎鹰不是希腊人,也从不去神庙祭献,他也许真的搞不清楚。神庙的孩子其实就是神的奴隶,终身不得自由的,娜斯塔西亚能离开神庙出来生活,想来也是付出了很大代价。  

       “巴恩斯,” 娜斯塔西亚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我都清楚,一切都有代价。我不必多说了吧?”

       “不必了。” 巴恩斯推开罗杰斯揽在自己肩膀的手,微笑着朝娜斯塔西亚轻点头,“我们走吧。”

       罗杰斯迅速拽住巴恩斯的手臂将他甩向身后,“我跟他一起去,不然你休想带他走。” 巴恩斯从后面伸头想说什么,罗杰斯把他摁回去,侧过脸低低的说,“闭嘴,不可能。”

       娜斯塔西亚轻展红唇,浅浅笑了,“罗杰斯,在佩拉的圣林里,你已经见过巴克了吧?” 

       那只小鹿微微屈起前蹄,轻捷的上前几步,它昂起头,鹿角划出美妙的弧度,一双清澈见底的绿眼睛略显悲悯的望着他。

       罗杰斯的喉结抖了下,不自觉的松开手,慢慢朝巴克走过去,巴克并不怕他,扬起眼睛眨了一下。罗杰斯颤抖的碰了碰鹿角,“是的,我见过它,当时它救了我跟巴恩斯。”

      “巴克是纯洁的生灵,经常与神一起出游。只有最无私的守护才能召唤它。”

      密林间似乎起了水雾,巴克如同幻影一般浮动在雾气里,几束浅浅的阳光飘在他们中间,那双绿得让人心脏抽痛的无辜眼睛投出悲伤的光,罗杰斯只觉得这光照出了生命中漫长的黑暗,仿佛那就是他以后的道路。

      “巴克是善良的生灵,跟他去吧,罗杰斯。” 娜斯塔西亚在后面温柔的说。

      小鹿转过身,朝前面伸了伸鹿角,似乎是示意罗杰斯随它前行。罗杰斯回头看了眼巴恩斯,他美丽的爱人站在原地,绿色的眼睛里都是笑意。罗杰斯不想走,但整个人却不由自主的跟着巴克移动脚步。密林里的雾越来越厚,巴恩斯的影子越来越淡,直到慢慢消失。

       罗杰斯和小鹿的身影模糊不见,密林里的浓雾也瞬间散尽,巴恩斯紧张的上前几步,然后又朝另一个方向小跑几下。林间只有阳光和落叶。

      “你不必担心罗杰斯,” 娜斯塔西亚过去轻轻捏了下他的肩膀,“神对你们有不同的安排,你们有各自的战场。”

      “战场?” 巴恩斯疑惑的转过头,双眉紧皱。


       环绕在罗杰斯和巴克身旁的浓雾未见散开,雾气中渐渐传出歌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罗杰斯嗅到水草和水仙的气味。

       “巴克,我们在朝哪里走?” 罗杰斯有些迷迷糊糊的问道。小鹿偏起头朝罗杰斯眨眨眼,眼中水波浮动,罗杰斯又感到一阵抽痛,他不再说什么,低下头跟着小鹿继续走。

       浅浅的水流盖住了脚面,罗杰斯这才抬起头,看见巴克站在离自己不远的水面上,纤细的四蹄稳稳立着,在水中间踩出小圈圆圆的水纹。罗杰斯望过去,只觉得水面阔大,视线尽头被雾气遮挡,看不清对面的水岸。罗杰斯来过好几次德尔斐,神庙和城市坐落在低矮起伏的帕那索斯山间,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湖?

       雾气中隐隐的歌声渐近,清晰的传进罗杰斯耳中。罗杰斯心中又是一恸,他记得这首歌,在佩拉的圣林里,这首森林女神的哀歌曾撕裂了他的心神。哀歌曾向他唱出巴恩斯的死亡,泉水流过冰凉的身体,再也无法触摸,永恒的失去将人带入疯狂。但现在歌声里唱的却是他自己的死亡,他没入冰冻的水底,巴恩斯伸出手,那只手却忽然在血中折断。

       “是你吗巴恩斯?” 罗杰斯茫然四顾。


       “我在这里。” 巴恩斯透过雾气望向对面的罗杰斯,他踩入水中,慌张的趟水向前,水流没上胸口,巴恩斯呼吸有点困难,但罗杰斯还是远远的站在对岸,无神的张望。

       女神的哀歌也传进了巴恩斯耳中,那是为他自己的死亡唱响的哀歌,他在水面尽头被吸入无底的深渊,罗杰斯在上面用尽全力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自己。他在坠落,坠落进深渊,而罗杰斯留在了上面的黑暗中。


       雾气弥漫的水面尽头显出模糊的人影,罗杰斯不及细想,大步踩进了水中。水流上升极快,瞬间就没到他的胸口,罗杰斯喘着气,突然间瞪大了眼睛。

       他看清了撑船的人,那是冥河的摆渡人卡戎,巴恩斯就坐在船上,悲伤无助的站起来呼喊,罗杰斯,救我,罗杰斯——

       罗杰斯却停住了,他怀疑的转头看向正安静的立在水面上的巴克,它也转头看他,绿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这画面他见到过,一模一样,就在佩拉的圣林里,当时全靠“冬天”将他摔落马下,强迫他清醒过来。

       “巴克,这是幻象,对吗?你做了什么?” 罗杰斯缓缓淌水走向小鹿。 


      卡戎撑着冥河的渡船,一杆一杆划向对岸的罗杰斯。巴恩斯与渡船间隔着那道轻薄又无法穿越的水雾,只能站在水里呆呆看着。 

       这一侧的水面忽然起了浅浅的涟漪,巴恩斯转脸望过去,刚才树林里那个美丽的生灵穿越雾气,从水面上朝着自己一步一步迈过来。是巴克,刚刚还带着罗杰斯离去的巴克。

       巴恩斯疑惑的看了眼对岸的罗杰斯,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小鹿。


       罗杰斯越来越靠近,在他几乎要触碰到鹿角的时候,巴克灵巧的转头跑开了,水面上留下一圈圈迅速消失的波纹。 

       它在渡船旁边停下,巴恩斯还在那船上,旁边是凶恶的冥河摆渡人。

       时间和水波一样停滞在罗杰斯眼前。他站在水中,浑身都湿透了,这时候感到有些冷。罗杰斯伸手把早就浸湿的斗篷解下来,搭在臂弯里,返身一步步上岸。

       罗杰斯——罗杰斯——渡船上的巴恩斯急切的呼喊。

       他知道那不是巴恩斯,但是那声音还是让他忍不住想回头,再次迈入水中,即使水流会迅速将他淹没,他将沉入不见天日的水底。罗杰斯终于还是留着泪克制住了。

       痛苦是再也无法触摸的爱,痛苦是永恒的失去,他不能把这一切留给巴恩斯。


       小鹿停在巴恩斯面前,乖巧的向前伸出前蹄,身子伏在了水面上。巴恩斯知道,它在请自己骑上它,然后带着自己穿过水面的重重迷雾,去到罗杰斯身边,把他带离凶恶的卡戎。

       “巴克,这不是真的,对吗?” 巴恩斯摇着头,还是跨上了小鹿的身体,“我知道,这是狄俄尼索斯的恶作剧。我知道我他妈的一定是选错了,我不该过去……但实在是没办法,我就是忍不住……”

       巴克呜咽一声,灵巧的带着巴恩斯跃向空中,他们冲出了迷雾,冲向对面。

       飞速散去的雾气掠过巴恩斯眼前的瞬间,他心中一沉,罗杰斯正背转身朝岸上走,卡戎的渡船远远的停在水面当中。        


       巴恩斯感到自己在坠落,水面越来越近,巴克不知何时已经跑开了,它灵巧的四蹄在水面划了几下,又稳稳的站定,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是清澈的望过来。巴恩斯轻轻落在了卡戎的渡船上。

       站在岸边的罗杰斯突然转身过来,巴恩斯从船上爬起来,卡戎还是一杆一杆的顺流划向水的另一方。

      两个人呆呆的隔着水面互相看着。

      巴恩斯忽然苦笑,“我真是自私得要命。” 他狠狠咬着下唇,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事,自己居然选择让罗杰斯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他。

      “去吧,” 他偏过头朝那个美丽的生灵说,“去把罗杰斯带过来。”   

  

       这一次罗杰斯没有任何犹疑,船上的巴恩斯朝他伸出手,他紧紧的握住,从巴克身上跳进了前往冥府的渡船。 

       水流在悬崖处整齐的截断,卡戎的长杆撑向崖边的巨石,自己一个大步敏捷的跳上去,任由小船载着罗杰斯和巴恩斯被急流带向无底的深渊。

       漩涡中的两人紧紧拥抱着,冰凉的嘴唇碰在一起,却互相传递着滚烫的热度。水花和星光环绕在周围,这里似乎并没有黑暗和寒冷,而更像是绵延无尽的祝福。

       ——你们做出了选择。你们付出了代价。

       巴恩斯听得出来,那是狄俄尼索斯的声音。

       ——属于你们的世界会在身后归于尘土,过去的时间烟消云散。

       罗杰斯望向巴恩斯清澈的眼底。

       ——这是你们的命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一直去到世界的尽头。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似有阳光洒下,他们感觉又落到了坚实的大地上。



————————————

这一章的内容会不会很奇怪呀,捂脸~~~总是不太敢直接写怪力乱神的东西,怕读着尴尬……古希腊悲剧里有个术语叫“机械降神”,说的是有些作者写到最后实在圆不过来了,只好派出一个神把这些事都了结掉。摊手~能力有限的我也只好这么搞一搞了~

小鹿巴克的想法来自罗琳阿姨的“呼神护卫”,如有雷同,纯属抄袭

另外,小小的预告下,下一章就完结啦(擦一把汗),coming soon^-^


评论(9)
热度(46)
  1. 存文小仓库明非 转载了此文字
©明非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