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古希腊AU] 神圣誓言 ∙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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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告诉我伤亡情况。” 罗杰斯一下马就急着询问。


      “只有少数人受伤,” 安提斯将马缰递给身边的卫兵,“按你之前的安排,没有死守外墙……” “你们去了哪里!” 克莱尼亚从队伍里冲出来,摘下头盔生气的质问。


       罗杰斯止住安提斯,拍拍克莱尼亚的肩膀,“我们去找亚历山大了,我以为能跟他交换和平的条件,但是……我很抱歉,你们还愿意追随我吗?” 他看向四周的圣队战士。


       所有人下马摘掉头盔,“直到冥府”,他们说。罗杰斯停顿片刻,微微点头,“这会是我们此生最漫长的夜晚,我们要对抗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也许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诸神见证我的光荣。” 他们又说。


       颤颤巍巍的执政官扶着奴隶的手也来到了城墙下,他拥抱了罗杰斯,几乎是小心的问道:“要去神庙里祈福吗?祭司们都在。” 罗杰斯看着执政官的白发,只能摇头,“没这个时间了,特拉蒙师傅。不过,请你将全城的老人、女人和小孩带去神庙,请你领着他们为城邦祈福。”


       执政官又抖了一下,“你是说……你是说……守不住吗?” 罗杰斯不愿多说,“神庙里总是安全一些。” 他示意执政官的贴身奴隶先带着老人离开,今晚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巴恩斯已经查看过内墙的守卫,他过来汇报说,山地部落和外邦的士兵尚在壕沟里,第一波攻进来的长弓兵压制着他们,动弹不得。“他的骑兵和步兵呢?” 罗杰斯忙问道。


       “还在集结,” 巴恩斯肯定的说,“现在外墙那里只有波狄卡斯的前锋部队。”


       听到这个情况,罗杰斯连忙让传令兵出去告知,让壕沟里的友军往城门方向撤退。他同时还下令让民兵和弗瑞的佣兵团在几道城门口集结,接着和几个军官奔上城墙。


       眼见着波狄卡斯的部队追着撤退的友军离城门越来越近,罗杰斯猛一挥手,几道城门同时洞开,将城内的部队放了出去。凶悍的佣兵打头,径直冲进长弓兵队列中。猎鹰也跟弗瑞他们一道左冲右突,不停将惊愕不已的长弓兵劈落马下。一时间危险大大减弱,正在撤退的友军跟刚从城里冲出的民兵一道,回身扑向人数并不占优的马其顿前锋部队。


       此时底比斯战况占优,一大群民兵将马其顿人驱赶出了外城,而马其顿的长弓兵几乎全军覆没,罗杰斯看见弗瑞一刀砍下长弓兵指挥官的首级,嬉笑着挂在马头旁边,佣兵团正在击掌相庆。“放游骑兵出去。” 罗杰斯的表情却未见松弛。


       一声绵长的号角响起,罗杰斯看不清外墙的情况,但他知道,亚历山大的主力部队已经赶到。“不行,不用出去了,让游骑兵待命,逃到外城的马其顿人也不要追了,赶紧回来。” 他身边的传令兵也连忙吹起撤退的号声。


       巴恩斯等了片刻,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罗杰斯,他们只是刚训练了几天的平民。”


       “我知道……但愿别出什么问题……” 罗杰斯一拳砸在城墙上。


       “你现在就带着圣队进内城,即使马其顿人进来,我们也有后手,城墙的防卫先交给我。” 


       “巴恩斯,我才是指挥官。” 罗杰斯仍然盯着城下,“就按你说的,你带着圣队进去,守住竞技场和神庙的道口,我会看住这道城门。”


       “罗杰斯!”


       “服从命令,巴恩斯。” 罗杰斯头也不回,说完就不再理睬他,忙着去跟传令兵交代情况。巴恩斯拿他没办法,只能飞快奔下城墙。


       带着民兵队伍出城攻击的安提斯和克莱尼亚好半天没见回音,罗杰斯心中焦急,就让人套了马,带了一队卫兵准备出去接应。这边刚到外墙,他就看见巴恩斯骑着“冬天”,也从侧方的城门赶到。巴恩斯没料到罗杰斯也从城里出来,耳朵根一下子通红。“冬天”似有所感,呼噜呼噜的重重喷出鼻息。


      “你是不是从来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罗杰斯叹了口气,却也无暇多加责备。


      城外是一片集结整齐的步战方阵,着火的城墙下方,密密麻麻的盔甲和长枪映出红光。从两道城墙间匆忙逃出的马其顿前锋部队汇入主力,而零零散散追击至此的底比斯民兵撞上了亚历山大麾下最精锐的步兵。密实的战阵如铁块一般向前推动,长枪指向四周,足以令最强的骑兵都闪避锋芒。


      “圣队最强大的时候,看着也就是这样。” 猎鹰不知何时赶到罗杰斯和巴恩斯身旁,随口赞叹道。罗杰斯皱着眉轻点了下头,随即就拍马奔向已是焦头烂额的安提斯。  

 

       民兵们已在惊呼着返身逃往城内,安提斯喊破了喉咙,要求他们保持队列的秩序,但慌乱之下,根本无人理睬他的指挥。“让他们先跑,不用管!” 罗杰斯在他身边稍稍勒住马,“骑兵殿后,不能放马其顿方阵进城。” 安提斯叹着气,也只好点头。


       寥寥可数的人马立在城下,罗杰斯、巴恩斯、安提斯、克莱尼亚、猎鹰以及弗瑞领着的佣兵团一字排开,挡在推进中的步战方阵和奔逃的底比斯民兵中间。马其顿的步兵指挥官单手向前一挥,锃亮的长枪齐齐指向对面单薄的骑兵阵列。凌厉的刀光越来越近,几匹马有些惊慌的提起前蹄。


       “还记得喀罗尼亚吗?” 罗杰斯看向身边的人,巴恩斯点头微笑,“伙伴骑兵团包抄了圣队,从我们的身后截入。” 他四下看了看,“距离太近,但是可以试一试。”


       于是位置调换,他们部分重演了亚历山大当初击溃圣队的战术。罗杰斯领着圣队,弗瑞领着佣兵团,一左一右从中段杀向马其顿方阵。他们人数太少,转眼即被望不到边的步兵吞没。但笨重的方阵匆忙掉头应对,已是花了不少时间。


       罗杰斯无心过多卷入战斗,他一边在方阵里乱窜,既是为了捣乱也是为了自保,一边还密切注视着城门口的动向。拥挤的民兵正源源不断的流入城中,有几列马其顿步兵朝他们追击而去。   

 

       不远处就是马其顿人的营地,视线所及都是连绵不绝的营火。


       而挤在城门口的民兵忽然间就倒掉大半,嘶吼和惊叫响彻战场。弗瑞砍掉身边几个步兵,招呼着他的佣兵们退出方阵,他远远的冲罗杰斯打着手势,提醒罗杰斯注意另一边的动向。罗杰斯也挥手让巴恩斯他们几个撤出来,他一扬头,就看见了被烈烈的火风吹起的马其顿王旗。 


       亚历山大带着长弓兵终于赶到城下,战场情势再次逆转。罗杰斯他们眼睁睁看着亚历山大的队伍混着民兵一起进到底比斯内城。


       “罗杰斯!” 巴恩斯在后头喊。罗杰斯咬着牙,狠狠挥动马鞭,全速奔向城门。“罗杰斯!” 巴恩斯的战马也在疾驰,全力追赶罗杰斯的坐骑。在他们身后,马其顿步兵放弃了方阵队列,也开始全速奔跑。


       “罗杰斯!” 进城后巴恩斯立刻将 “冬天” 拦在罗杰斯的马前,“现在怎么办?” 冲进内城的马其顿人不计其数,城墙上的弓箭手轮番上阵,仍旧无法完全阻挡他们进城的步伐。


       “关城门!” 罗杰斯吼道。隐隐约约的,他似乎看见了内墙之中的马其顿王旗。


       王旗之下的指挥官当然是亚历山大,他起初没料到底比斯民兵的战力这样差劲,进城时显得匆忙,而那个步兵指挥官也太心急,竟然就下令全军跟着国王进城。按他的经验,两道城墙不稳,城内状况不明,这样的行动无疑太过冒险。亚历山大刚想下达新的命令,却发现城门已经紧紧闭上,而圣队带领着民兵,一步步把他们往城中那些狭小的道路里面挤。


       巴恩斯领了一队人急匆匆的过来,他摘下汗湿的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询问罗杰斯把他叫回来做什么。


       “你换个地方,” 罗杰斯说,“我留在这里守道口。给你个更重要的任务,保护神庙。”


       “你确定?神庙?” 巴恩斯挑了挑眉。神庙作为庇护所是不可侵犯的,马其顿人再凶悍,想来也不至于对神庙不敬。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罗杰斯这样的安排让他无法理解。  


       “你没听见赫菲斯提昂的话吗?” 罗杰斯拍拍他肩膀,“别以为我是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不过,巴恩斯,他的话让我很担心。如果他们想要震慑其他人,还有什么地方比神庙更好呢?说不定我是让你去了更危险的地方……” 


       巴恩斯握住罗杰斯搁在他肩头的手,“但是,别人也可以去……罗杰斯,亚历山大在城墙边放火,赫菲斯提昂在外面强攻,我放心不下。”


       “巴恩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城墙根本守不住?” 罗杰斯伸手擦了一把他额头的污迹。巴恩斯似乎并不太惊讶,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清澈透亮的绿眼睛里却有些迷茫。“我们必须想到这个结果,巴恩斯。到时候,能多救下一个人的命都是好事。神庙里的人,你也知道,他们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我觉得你能做到。把他们……” 巴恩斯干咽了一下。罗杰斯微微摇头,“你知道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我只能多耍些小聪明,让结局晚一点来罢了。你看,这回我也是预言者。” 他故意挤出笑,虽然巴恩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我这就去神庙。” 沉默片刻后巴恩斯再度带上头盔甩过头,“你……看好你自己。”


       “你父母应该在里面。” 罗杰斯对着他的背影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巴恩斯稍停下脚步,侧过脸点点头,刚走几步却又停下来,“我的哥哥们从城外回来了吗?我似乎没有看见他们。” 罗杰斯沉默了一阵,终于还是低声说,“我本来想,晚一点再告诉你……安提斯刚刚清点过回城的民兵,他说,里面没有你的两个哥哥。不过,也许是走散了……”


       “嗯……” 巴恩斯抬起下巴,脸上动了动,“我知道了。” 他大步走开,迅速的翻身上马。罗杰斯看他骑着马迅速消失在往神庙的方向,忽然想冲上去跟他多说两句,哪怕什么都不说,一个拥抱也是好的。然而底比斯的公民将整个城邦托付给他罗杰斯,重兵驻守的竞技场几乎已是最后一道防线。


       这一带的拉锯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亚历山大的精锐步兵虽然已经攻进内城,却陷在这里迟迟无法推进。竞技场四面的道路狭长,又有一处斜坡,中间却十分宽阔,罗杰斯早看出这里适合将骑兵和步兵混合演练。刚刚上手的民兵很不成熟,但靠着地形优势,又有骑兵的协助,倒也比城外那种散兵游勇的狼狈状态强了太多。圣队则在步战和马战之间切换,让马其顿步兵进也不是、退又不能。


       亚历山大早把进城的士兵分拨两处,一面在内城和城墙底下四处放火攻击,一面继续强攻竞技场。他带着亲卫队四处游走,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又出现在那里,罗杰斯很恼火,他派了游骑兵追踪亚历山大,却发现他根本不停留在一处作战。亚历山大其实也很恼火,小小一个竞技场居然久攻不下,他的自尊心很难接受。


       “真是聪明的机动战术。” 亚历山大观察了半天,不由得跟身边的托勒密感叹。“但也只是耗时间而已。” 托勒密回答。


       罗杰斯被劝说着从外面的巷道暂时撤回地下室,匆匆灌了几口掺水的葡萄酒,又塞了些黑麦面饼到肚子里,感觉力气稍微回来了些。这间地下室被临时用来容留伤兵,十几个医官带着助手轮流照看,受伤的人不停被抬进来,白布和麦酒都即将耗尽。罗杰斯听了医官的抱怨,挠着头,只好说他会派人去神庙找执政官,想办法再送一些过来。他顺手裹了两个饼子,想着正好可以让传令兵带去神庙拿给巴恩斯。


      地下室的木门这时被撞开,裹挟进一股血气和皮肉烧焦的味道。屋里的医官都停下手,紧张的围了过去。门外挤了大概几十个伤兵,互相搀扶着,刀伤烧伤随处可见。他们见罗杰斯也在这里,就纷纷挤过去,几乎带着哭腔控诉马其顿这帮野蛮人有多么不敬神。


       不仅仅是罗杰斯,另一头的亚历山大也陷入了震惊。他本来在竞技场督战,忽然见到城中神庙火势大起,一问之下才得知,本来只是领命在内城袭扰的波狄卡斯和小阿明塔斯不知怎么提刀闯了神庙,走的时候还干脆放了一把大火。在这个寒冷干燥的夜晚里,火势沿着血迹斑斑的街道蔓延开去。


       罗杰斯安抚下伤兵,刚准备开始细问,城墙那边就传来震天的喧嚣,刹那间烟尘弥漫,几乎遮蔽住头顶上的满月,被烧得焦黑的石块滚落一地,底下一片哭喊声。


       成群的战马从城墙倒塌的豁口涌进来,铁蹄踏过守军的身体和头颅,热浪和刀光一波一波涌向不顾一切四散奔逃的底比斯士兵。赫菲斯提昂与伙伴骑兵团的其他人这时跃过火焰进到城中。


       月亮似乎都被熏染得发红发烫,罗杰斯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却不知道怎样安慰身边的士兵。有人忍不住轻声哭起来,却又被旁边的人责备;更多的人在轮番呼告众神的名字。但也许神已经放弃了我们,罗杰斯心想,他身上还绷着最后一根弦,勉力支撑起自己。


       “克里同,” 他重新回到地下室里,把这个相熟的伤兵扶起来,“你还能骑马吗?” 


      克里同的右手受了点箭伤,刚刚已经包扎过,他听完抬起手,“我不抓马缰都可以,何况还有一只手能用。” 


       “很好,” 罗杰斯点头,“我要带着身边的卫队进内城,你去传我的命令,让骑兵团从豁口出去,到城外收拾还没进来的马其顿人,放火烧了他们的营地,然后再回来。” 克里同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沉默的与罗杰斯对视片刻。两人都清楚,罗杰斯寥寥几句话,说的却是可能有去无回的任务。


       “是,官长。” 克里同说。


       罗杰斯揉了揉眼睛,又出去找安提斯,叮嘱圣队死守处于城内道路中央的竞技场,拖慢马其顿人。等到终于安排妥当,他这才找到机会回身去问从神庙回来的伤兵,有没有看到巴恩斯。


       当时马其顿的骑兵突然出现,又是杀人又是放火,局势一片混乱,好几个人都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罗杰斯问到最后,才有人不太确定的提到,似乎是看见巴恩斯冲进了燃烧的神庙,他忙着扶受伤的战友过来医治,并没有看到巴恩斯从里面出来。


       罗杰斯简直想一鞭子甩过去,他深呼吸了几次,才松开手扔开这个人。“我先去把巴恩斯带回来,守住。” 罗杰斯翻上马对安提斯喊了一声,然后就直奔神庙而去。


       去神庙烧杀的那一队马其顿骑兵早就离开,只不过白色大理石建造的神庙已然被火焰熏得发黑,烈火借着尸体,从里面的圣坛蔓延到台阶。罗杰斯在门口下了马,捂着鼻子往里走。人的皮肉在火里呲呲的响,那味道让罗杰斯想起以前神庙广场上的祭献,被杀献的牛羊扔进祭坛之后,广场上闻起来跟此刻无比相似,只不过,这一次是以整座神庙作为祭坛,献上的则是活人的鲜血。


       他避开长廊里倾颓的圆柱,从还在燃烧的木门里进去,一双脚立刻就被浸红了。神庙顶上的木梁烧得很烈,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砸下来,砸到大理石地面上无数被割喉的尸体上。罗杰斯挑着空地,小心的往里面走了几步,看到的都是面带惊恐、死前似乎还在呼救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在宙斯神像底下,罗杰斯发现了双眼圆瞪的执政官,他蹲下身,合上老人的双眼,“愿诸神赐你灵魂的安宁,特拉蒙师傅。” 他抬起泪眼向上看过去,心中嘲讽起自己的祷告,掌中托着雷电的众神之父、一手银弓一手竖琴的阿波罗、还有身披盔甲的战神阿瑞斯和女战神雅典娜,没有一位神灵回应脚边的哀求。


       除了烈火吞噬的声音,整座神庙里没有别的响动,跟死亡一样安静得很。罗杰斯继续着查找,意外的是,神像旁边的侧门门口,他居然发现了几具马其顿士兵的尸体。


       “巴恩斯!” 他大喊着,“巴恩斯?你在吗?受伤了吗?让我听到你!”


      神像后面倒下一块木板,火光投在墙壁上,似有人影闪动。“巴恩斯!” 罗杰斯冲上前。


      然而躲在后面的却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她的束扣掉了一个,长裙上身耷拉下来,露出一边乳房,怀中的婴儿被紧紧压在乳房上,脸色青紫。她背上和头发上还有零星火苗,但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她犹疑着走过来,罗杰斯也连忙上前,将她身上的火苗扑灭。这时候罗杰斯才认出,女人是巴恩斯一个哥哥的妻子。她怀中的婴儿似乎情况不佳,罗杰斯伸手过去试图接过来,但刚一摸到就心中一沉。婴儿颈间沉寂着,冰冷而僵硬,应该是被过分紧张的母亲捂死了。


       那个女人以为罗杰斯要抢她的孩子,立刻凄厉的叫喊起来,她转过身想跑,却差点被尸体绊倒在地。“夫人!夫人!” 罗杰斯慌乱的扶住她,“您不要急,我来带您出去,出去,离开这里,好吗?” 女人斜着眼看了看罗杰斯,似乎唤回了什么记忆,脸上敌意稍退,罗杰斯扶着她走了几步,又问道,“夫人,您有看见巴恩斯吗?您的弟弟,巴恩斯,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在家里。” 女人突然昂起头,“父亲和母亲在家里。”


       罗杰斯吃惊的停步,“他们没有来神庙?那巴恩斯知道吗?”


       女人认真的点头,“我告诉他的,他把我和儿子藏在那里,他说他先去……” 女人一边说一边垂下脸,想要亲吻怀中的宝贝。


       她一下子呆住了,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罗杰斯心中难过,又伸手想把婴儿接过来,“夫人,孩子也许是在这里不舒服,您跟我出去,我带您去找医官。” 


       尖利的喊声再次响彻神庙,罗杰斯只觉得眼前一闪,女人已经发狂的奔出。她冲向神庙后墙的神像,一头撞在阿芙罗狄忒身上。爱与美的女神唇边带着勾魂的笑,美妙的胴体在大理石雕成的薄纱下半遮半掩,而鲜红的血顺着她裸露的洁白大腿一直流淌到地上。


       女人倒伏在神像底下,怀里压着早已没有呼吸的婴儿,这时顶上的木梁终于烧断,一截木头带着火从上面落下来,再次点燃了她的长裙。罗杰斯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回过神来,转身从即将倒塌的神庙里飞奔出去。


       城中同样陷入冲天大火,罗杰斯擦了擦眼睛,不断抽打胯下的战马。而城外尘土飞扬,在月光下形成滚滚烟雾,似有激烈的厮杀正在进行。但罗杰斯现在顾不得其他事了。


       巴恩斯家的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马其顿士兵,全都身首异处。“冬天”站在外面,冲罗杰斯打了几个响鼻。罗杰斯没顾上回应,慌慌张张的一下马就冲进这座大火中的宅院。


       他先是松了口气,转眼又比刚才更为紧张。


       浑身是血的巴恩斯跪在中庭的泥土当中,他脸上都是泪痕,双手紧握着锋利的剑刃,正在一下一下的刨坑,手上的血沿着剑刃渗进土里。他身旁躺着父母的尸体,身后是曾经的家,此刻正在火中劈啪作响。


       “巴恩斯。” 罗杰斯小心的过去,也跪在他身旁,一手揽住他肩膀,一手试图从他手里拿开剑刃。巴恩斯紧紧握着,一点不松手。“巴恩斯,” 罗杰斯又在他耳边喊了一声,扶着他的脸转向自己,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这里危险,先跟我离开。”


       “罗杰斯,” 巴恩斯终于转了转眼珠,“她是个虔诚的傻女人,她有什么错。”


       罗杰斯总算是费力的从巴恩斯手里把带血的长剑抽出来,远远的扔开,他从斗篷下摆撕下一截,抓住巴恩斯的手掌细心缠裹。伤口很深,刚一裹上就把蓝色的布料染得发紫。“你说啊罗杰斯,” 巴恩斯好像丝毫不觉得痛,歪着头去瞅罗杰斯,“你说,她有什么错。”


       “巴恩斯,这不是你的错。” 罗杰斯紧皱眉头回了一句。


       巴恩斯摇头,“如果要有代价,这个代价为什么不由我自己来承担?” 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的尸体,“罗杰斯,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再见你。”


       等到把巴恩斯的双手包扎好,罗杰斯认真的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了几下,“清醒一点,巴恩斯!如果要有代价,也不该是你,我来承担就好了!别在这发傻,快跟我走!”


       房屋继续燃烧,热气一阵阵喷过来,巴恩斯愣愣的看着,突然间大颗大颗的泪水又往下掉,罗杰斯心头抽痛,一下也说不出话,只能紧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


       “好了……” 罗杰斯哽咽一下,“不哭了,我们出去再说。”


       巴恩斯在罗杰斯肩头动了动,“可我父母的灵魂还没有得到安宁……”


       罗杰斯稍微抬起头,“你家厨房在哪儿?” 巴恩斯不解的指向后面一间屋子,罗杰斯从地上爬起来,摁了下他肩膀,“稍微等我一下,很快出来。” 说完罗杰斯就拿斗篷捂住口鼻冲进火中。


       巴恩斯还呆呆的跪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明白过来,连忙从地上跳起,冲里面喊了几声“罗杰斯”。


       “快了快了!” 里面闷闷的回应。


       罗杰斯终于提着一个陶罐跑出来,狠狠呛了几口烟,他顾不上顺气,连忙把陶罐塞给巴恩斯,“里面是酒和水,快一点,这事只能由你完成。”


       巴恩斯点头,跪下去先把陶罐放到地上,然后捧起地上的泥土洒到父母身上,再浇上罐中的酒水,如此反复了三次。“父亲,母亲,哈得斯已经享受了馈赠,你们的灵魂会在冥府里得到安宁。” 


       话音刚落,罗杰斯就拽他起身,从火中拖了出来。


       巴恩斯似乎还沉浸在仅有象征意味的葬仪当中,双眼失神,僵硬的爬上了“冬天”。罗杰斯站在地上躺着的那些马其顿士兵跟前,抬头问他,“你一个人跟他们动的手?” 


       “晚了一步。” 他低声回答。罗杰斯想了想只好说,“你报了仇,你父母会知道的。”


       从这些士兵身上搜罗出的长剑和短刀,都塞进了巴恩斯腰间,罗杰斯仍然担心的拉住他的手,“你还好吗?对不起,巴恩斯,在这个时候……但圣队还在竞技场,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你,能行吗?” 


       绿色的瞳孔直愣愣的看向虚空中的某处,但巴恩斯还是重重点了下头。罗杰斯满心歉疚,但也毫无办法,他多少感觉到脱力,爬了两次才上到马背上。巴恩斯这会儿转过头,涣散的眼神收束到罗杰斯身上。


       “我没事。” 罗杰斯冲他笑笑,从马头边取下一个布包扔给了巴恩斯。巴恩斯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黑麦面饼。


       “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吧?” 他推开巴恩斯递过来的一块饼,“我吃过了。” 巴恩斯也不说话,手臂还是直直伸着,罗杰斯只好接过来。


       两人刚跑到第一个岔路口,就遇见了从城外狼狈撤回的猎鹰和弗瑞等人。弗瑞身边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佣兵,罗杰斯喉间吞咽了几下,费力的问道,“其他人……没回来?”


      弗瑞清清嗓子,“他们战斗到了最后。卫城里面还有一支马其顿骑兵……雅典商会这帮遭天谴的,他们没说马其顿来了这么多人,我要早知道,绝不带兄弟们来送死。等我回去,一定好好……”


       “如果你能回去。” 猎鹰白了他一眼。


      “亚历山大在城外?” 罗杰斯追问了一句。弗瑞摇了摇头,“他鬼得很,搞不清楚到底在哪儿。”


       “不管他了,” 罗杰斯拍马上前,“我们去竞技场。”


       “最后的战场。” 巴恩斯抬起头,空茫的眼神望出去,“冬天”一骑绝尘蹿出巷道。



       圣队已全部从外面的道口收缩回来,倚着竞技场的外墙和地形,还在进行最后的抵抗。城墙垮塌之后,城中大部分地方都被马其顿人占据,大火和烟雾完全遮蔽了圆月。当罗杰斯带人赶到的时候,竞技场里面也被火焰填满,圣队战士被迫离开墙下的坑道,而转眼间马其顿士兵就从四面八方涌出,密密麻麻的,望不到边。


       民兵里的弓箭手准头太差,反而被对方的骑兵直接掀翻。巴恩斯冷着脸奔过去,从一整排骑兵前面跑过,锋利的弯刀渐次划破喉咙,成排的战马向前倾倒,将骑兵摔落在地。被救下的几个弓箭手惊魂未定,根本来不及引弓,直接抓着箭柄就爬过去,发疯一样的朝马其顿骑兵身上猛扎。


       罗杰斯策马过来跟巴恩斯商量了几句,然后上前喝住了他们。趁着马其顿人下一波攻击还没过来,罗杰斯吩咐这些民兵顺着竞技场的沟渠爬出城,夜色尚深,城外的树林是最好的藏身之处。马上的圣队两两一组已经列队整齐,二十几个人拦在数万马其顿士兵前面。


      “连雅典来的佣兵都没有临阵脱逃,诸神作证,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背弃城邦。” 民兵里一个满脸髭须的中年人走出来说。巴恩斯的笑声变得尖刻,“城邦?城邦在哪里?诸神又在哪里?” 他手指身后席卷全城的大火,神庙也毫无例外的被烈火吞噬。看着众人满面的尘土,他的语气还是缓和了一点,“朋友们,还没看明白吗?亚历山大不要底比斯人做他的臣民或者奴隶,他在屠城,他要毁灭我们所有人。活着,活着就是战胜他。”


       “我说,你们到底走不走?” 弗瑞不耐烦的拍马过来,“我们佣兵留下来是因为我们能打,你们能打吗?你们就是添乱……” “跑!有多远跑多远!” 罗杰斯的喊声打断了他,“我没有多余的马给你们,一切凭你们自己,交给命运安排吧。”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仅剩的几十个战士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和盾牌,在他们身后,幸存的民兵终于退入暗处的沟渠。


       领兵过来的正是波狄卡斯,他早就看见了队伍中的巴恩斯,勾起嘴角讥讽的笑着,手上拎着的铁钩在沙石里划出刺耳的噪音。巴恩斯的睫毛闪动,清澈空茫的绿色瞳孔收紧,聚成浓黑的冷光。


       盔甲发亮、枪头闪光的马其顿步兵将他们围在当中,背后则是烧得焦黑的墙。


       波狄卡斯咧开嘴,玩笑似的抬起手,然后开始慢慢下落。


       “冬天”向前踏出几步,正脸对着波狄卡斯胯下的坐骑,巴恩斯扔掉手中的长枪和盾牌,摸出腰间短刀划破手腕,血滴进土里,一丝一丝的渗进去。“我诅咒你,残害老弱妇孺的人,” 他黑漆漆的双眼对准了波狄卡斯,“我将我的血献给狄俄尼索斯,以至高的酒神的名义,我诅咒你,波狄卡斯,你将战斗终身,一无所得。世间的荣耀不属于你,后世的称颂也不属于你。你将倒在城墙前,胜利的果实尽归他人。” 


       波狄卡斯一时被震慑住,挥起的手悬停在半空中,脸上肌肉僵硬的抖动着。


       “神圣的迷狂!” 马其顿士兵中突然有人喊出,“狄俄尼索斯在他身上!” 众人心中的恐惧被一语道出,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却。献给酒神的残酷血祭,每个人自儿时起就有听闻,这位有名的喜怒无常的神,会不会也将自己的鲜血作为美酒享用?前面的人四下观望着,忍不住大步后撤,而后面的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指挥官的命令下到一半却突然终止,只好莫名的在原地观望,步兵们推推搡搡的挤在一起。


       突然“嗖”的一箭发出,正中波狄卡斯锁骨,他惊呼一声坠落马下。罗杰斯诧异的回头一看,却是猎鹰首先动手。他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猎鹰低头表示抱歉,“我只是觉得时机太好……下次一定等你下令。”


       马其顿阵营中顿时骚动起来,刚刚只是在后退的那部分人干脆掉头跑开。黑暗中他们没看到猎鹰,没注意到这箭发自何处,看起来简直就是神怒从天而降。


       无需罗杰斯多说,圣队的人已经跟着追上,长枪挥向惊慌的步兵。巴恩斯早跳下马,拾起盾牌挂在背上,又抓起铁钩的一端在波狄卡斯脖子上缠了几圈,另一只仍在滴血的手则抓着“冬天”的马鬃爬上去,双腿一夹也飞奔而出,将波狄卡斯的惨叫留在身后。


       离得较远的马其顿士兵仍然人数众多,不明所以的士兵回过神来,开始聚拢成方阵,举起长枪和盾牌应战。罗杰斯身边的圣队战士一个接一个被掀落马下,他紧张的回头望去,巴恩斯拉着铁链上的波狄卡斯跟了过来,身后是一队试图救下波狄卡斯的骑兵。


       “你理他做什么?先跑出去!” 罗杰斯着急的喊。


       巴恩斯无所谓似的扔掉铁链,快步跟上前,“不做什么,只是出口气。” 罗杰斯摇摇头,让他把手伸出来。“已经被冬天蹭干净了。” 巴恩斯扬起手腕给罗杰斯看,上面凝固着一道深红的血痕。


       弗瑞正好在旁边解决过来的骑兵,听到两人的交谈很惊讶的转过脸,“被神附体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杰斯淡淡一笑,也把一个骑兵砍落马下,“他装的”。


       猎鹰的长弓稍停片刻,他瞪大的眼白在黑暗中格外分明,“巴恩斯?嗯?” 巴恩斯无奈的点头,“没见过世面的马其顿土包子。” 猎鹰吐吐舌头,念叨了几遍宙斯的名字。


       此刻的巴恩斯并不知道,他的诅咒后来竟然应验。波狄卡斯死于马其顿征服埃及的战争,城破之时他却在城墙下毙命,而同征埃及的托勒密后来成了埃及国王,王朝绵延,生前身后都备享尊荣,波狄卡斯则一无所得。


       此刻的巴恩斯正紧盯着燃烧的城墙,他想着跃过去,只需要跃过去,外面就是生。年幼时狄奥尼索斯就告诉过他,“穿越火焰,看到你自己”。穿越这片火焰,他将有新的生命。


       而在这火焰当中,他看见克莱尼亚倒下了,安提斯当即跳下马,他和罗杰斯则赶紧过去护卫在两人身旁。放眼望去,竟只有他们几个圣队战士还站立着。


       克莱尼亚没撑多久就在安提斯怀里咽了气,安提斯克制着肩头的抖动,他抬起身,拼命要求面前的两人离开。罗杰斯不同意,“安提斯,你现在必须和我们一起走……不管我们能不能走出去……你还记得当初在喀罗尼亚,你自己劝我的话?”


        “队长,” 安提斯悲哀的抬起眼,“现在跟喀罗尼亚不一样,再没有别的人需要我们保护,甚至不再有城邦。能保护的只有彼此了,不是吗?”


       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城墙,弗瑞和猎鹰早到了前面的豁口那里等着,罗杰斯深深叹气,还是没有前行,“我是圣队的队长,我不可能把你留在这里。”


       “圣队的信条是什么呢,罗杰斯队长?” 安提斯笑着回答,“我们相信只有相爱的战士才能并肩战斗,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屏障和武器,彼此都付出绝对的勇气和忠诚,就像赫拉克勒斯和伊阿摩斯。”


       “走吧,” 巴恩斯上前拍了拍罗杰斯,“安提斯愿意留在克莱尼亚身旁。今晚他即使活着逃出,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又还剩下什么?” 


       “冬天”蹭了蹭罗杰斯的战马,它们带着两人狂奔出去,巴恩斯不敢回头去看,眼中只有燃烧中的倾覆的城墙。穿越火焰,看到你自己。他飞奔上前。跃过去。



      然而生的希望并不在火焰背后。巴恩斯又一次感到被神欺骗。


      罗杰斯的眼泪已经在风中被吹干,当前方的亚历山大调转马头过来,他略微偏过头,火焰勾勒出他绷紧的下巴。城外的战斗已经结束,底比斯骑兵的尸体交叠在浸血的土地上,活下来的战马茫然的立在主人身旁,不时低头驱赶那些闻着血气而来的黑眼睛的乌鸦。罗杰斯想着克里同应该也在这一堆尸体当中,把时间稍微回拨一点点,他跟安提斯、跟克莱尼亚、跟特拉蒙师傅、跟巴恩斯的家人、跟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一样,都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他们全死了。底比斯,我们的城邦,传说中的龙牙之城,也已经死了,大火正在吞噬它的尸体。


       一整队长弓兵和骑兵停在树林边的马道道口,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几个从大火里狼狈逃出的人。赫菲斯提昂这时也带着一队人马从树林里出来,他瞟了眼罗杰斯他们,勒着马头缓步走到亚历山大身旁汇报,“看见他们了,正在向南跑,朝雅典的方向。” 他声音很大,似乎是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亚历山大略为点头,松了松马缰朝罗杰斯走近几步,“你应该知道我们说的是哪些人。”


       罗杰斯盯着他,“何必呢?只是些平民……”


       “是的,没有必要。” 亚历山大看了看树林,“我不过是让赫菲斯提昂过去确认他们逃向了雅典。如果今晚的胜利不为人知,那就毫无意义。亲历者的证词会带来真实的恐惧,没有什么比恐惧更有力。”


       罗杰斯挥手止住大步上前的巴恩斯,他深呼吸一口看向亚历山大,“我的这两位朋友,” 他指向猎鹰和弗瑞,“都不是底比斯人,一个是马贩,一个是雅典来的佣兵,我本来不想请求你什么,只是……”


       “罗杰斯,别指望我领情。” 猎鹰说。


       “想想回去要面对多少孤儿寡母,头都大了。” 弗瑞说。 


       “我不是什么怪物,罗杰斯,” 亚历山大则笑出了声,“你还没发现吗,我为什么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么多?我要是想让你们几个人死,你们早就在长弓的射程中。罗杰斯,我在表达我的友谊。” 


      “友谊?” 猎鹰没忍住,吃惊的看了看四周的尸体和烈火。 


      亚历山大撇了撇嘴,“战场上的生死无须多说,这是属于战士的命运。对于城内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已经下令调查,侵犯神庙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罗杰斯甩了下头,像是在打断不快的思绪。月亮差不多隐没在半空中,这一夜已经快要耗尽,罗杰斯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也几乎抽干,已经装不下太多无谓的言谈,“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烦躁而疲劳的回应。  

 

       “你战斗得英勇,指挥也得当,不然我们进城会更快。亚历山大很欣赏你。” 赫菲斯提昂也提马过来。


       巴恩斯把头扭向一边,他揉了揉鼻子,裹了下身上的斗篷,凉风中仍可以毫不费力的嗅出温热的血腥气。罗杰斯更加疲累的点头,“很荣幸,不过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亚历山大抬起手挥了一下,指着夜色下另一个方向的群山,“今晚早一些的时候,你们闯进我的居室,提议说可以随我东征。罗杰斯,我希望这个提议仍然有效。”


       “你疯了吗?” 罗杰斯撑在马上,“还是自大得过分?”


       亚历山大并不觉得受到冒犯,甚至还爽快的一笑,“我认为我并不仅仅是马其顿人的王,罗杰斯,你也可以不仅仅是一个底比斯人。我可以给你一整支骑兵,去更广阔的世界。波斯,亚洲,东方,荣耀与财富。想想吧,罗杰斯,我许诺你的是整个世界。国王的话不说第二遍。” 他看了眼巴恩斯,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是说,你们一起。”


       “整个世界……” 罗杰斯喃喃自语,“什么样的世界?”


       “我和你们都从未见过的世界,” 火光中,亚历山大的脸上显出醉酒一般的兴奋,“今晚你们失去了很多,也许是一切。但今晚的悲伤一定会得到补偿。” 


       罗杰斯使劲眨了几下干涩发痛的眼睛,他似乎又闻到了神庙里那股气味,人的皮肉烧焦,像是祭坛里的牺牲那样在火中消融,大理石地面的血水浸透了鞋底。那个女人,那个着火的女人向他走来,怀中抱着死去的婴儿。她倒在阿芙罗狄忒脚下,新鲜的血液从女神光滑的大腿淌下。


       这时候巴恩斯已经把头转回来看向亚历山大,语气里颇为不耐烦,“如果你不想让我们走,就举起你的长剑和盾牌。国王的方式或者战士的方式,由你决定。” 说完他斜了罗杰斯一眼,“跟他废话这么多,你也不嫌累?”


       罗杰斯长长呼出一口气,几乎解脱一样,“那你不早点开口?” 他看着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按战士的方式,我得说,圣队战士从来都是两人一起战斗。你们也可以一起,公平合理。”


       “完全没有必要……” 赫菲斯提昂侧过身刚说了半句,亚历山大已经翻身下马,他看向巴恩斯,“我知道你是想激我,保全仅有的一点机会。不过我不介意,” 他接过卫兵递过来的长剑和盾牌,“有什么区别?” 


       虽然赫菲斯提昂觉得不用这么费劲、国王本人也毫无必要冒险,但无奈亚历山大已经拉开架势,他也只能跟着下马,提起了长剑和盾牌。


       “我是腓力之子亚历山大,对面是谁?”


       “我是阿米托尔之子赫菲斯提昂,对面是谁?”


      金发和棕发的青年对视一眼, 也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和盾牌,“罗杰斯和巴恩斯。” 他们简短的齐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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