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古希腊AU] 神圣誓言 ∙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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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只乌鸦站在房顶上,低低嘶叫一声。

       藏在深黑斗篷里的两个人行进在巷道中,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其中一人听到鸣叫稍稍停步,拉起一点帽沿抬头向上看去,耳边露出一点金黄的头发。乌鸦昂着头,刚巧立在圆月中间,滚圆发亮的黑眼珠正尖锐的对着他。

      “怎么了?” 他旁边那人也停住脚步,低声问道。

     他摇摇头,垂下帽沿,一张脸重新遮进宽大的兜帽里,他拉住旁边那人的手,继续快步往前。他们穿过宙斯神庙前面的中央广场,沿着扇形剧场的边缘往下,厚重宽阔的竞技场外墙挡住了来路,他们又绕着这石墙继续前行,在椭圆形竞技场的圆弧处踏入甬道,轻轻拉开木门。一点光线照进黑暗中,他们迅速闪身进去,木门再次紧紧合上。

       “队长。” 里面的人站起来,竟有几十个之多。甬道下方这个半地下的石室本是给参加竞赛的运动员更衣和休息用的,它另一头的出口就对着赛场。不过这竞技场也荒废了有些时日,马其顿军队进驻底比斯两年多以来,城内既未举办赛事、也无戏剧音乐等娱乐。倒不是马其顿人不许——恰恰相反,守军根本不想招惹当地人注意,于是选择驻扎在卫城,基本很少进城,对城邦事务更是一概不理——实在是底比斯人自己没这个心情。

       最后进来的两个人就是罗杰斯和巴恩斯,他们拉下兜帽,摘掉斗篷,与房间里的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在这些喀罗尼亚的幸存者当中,罗杰斯在军中的地位最高,理所当然被推举为圣队队长。罗杰斯自己觉得这个称谓有些苦涩,不过之前这些战士也叫他队长,便也没多加反对。

       几句话问毕,他取出一卷用蜡封印过的信件,蜡封已经被掰开。“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这个,” 罗杰斯把手中的纸卷递给坐在他旁边的安提斯,“你们都看看。这是猎鹰今天早上刚派人送来的。”

       说话间安提斯已经拆开纸卷,他惊讶的抬起眼,不相信似的又低头继续读信,然后又瞪眼看着罗杰斯,“真的?”

     “真的。” 罗杰斯点头,“巴恩斯前几天就从商队里得到消息,不过他拿不准,我才叫猎鹰去证实。这就是他的回复。”

       克莱尼亚听得一头雾水,着急的从安提斯手里夺过纸卷,他边上的几个圣队战士也都把头凑过来。

      “腓力死了?” 他没忍住,失声喊道。

       “死得透透的,” 巴恩斯靠在石墙边,淡绿色的眼镜在火光里闪烁,“在他女儿的婚礼庆典上,剧场里面,刚演完一场笑剧,喝得满面红光的国王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台上去拥抱演员,结果被人从背后捅了十几刀,当着全马其顿贵族的面。笑剧演成了悲剧,啧……” 巴恩斯嘴里呲啦一声,似是感概的摇头。  

        安提斯皱着眉,又把信看了一遍,“这里面说,杀手当场毙命?” 

       “亚历山大反应很快,” 罗杰斯回答,“马上下令伙伴骑兵团封锁剧场几个出口,当时杀手都跑到门边了,被赶来的十几个骑兵合力刺死。”

       好几个圣队战士都发出冷笑,“这不明摆着……” 有人说。但罗杰斯摇了摇头,“我跟巴恩斯讨论过,不太可能。腓力后娶的妻子给他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他另外两个私生子一个是傻子,一个自小跟在亚历山大的伙伴骑兵团里,亚历山大是唯一的嫡子,又有军队支持,没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他没必要做这事。”

      “可是腓力未必信他,” 在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克莱尼亚已经冷静下来,“去年腓力召他回佩拉,多少也出于无奈。”

       这件事在场的圣队战士们都清楚。当初亚历山大被迫离开佩拉逃亡,先在王后娘家的领地躲了一阵,后来竟带着伙伴骑兵团自行离开,去了边境处理山地部落的叛乱,立下不少军功。 这些事所有人都看着,腓力的年轻妻子又只生了个女儿,他若是继续排斥唯一的合格继承人,王国上下难免有微辞。亚历山大也很识时务,找了德高望重的老臣去做和解人,先向自己的父亲服软,腓力也只好大度一点,召回了王子。

       巴恩斯的声音忽然响起,“腓力已经老了,他失去了一只眼睛,还伤了一条胳膊,成天泡在美酒和美女堆里,怕是连剑都提不起来。假使亚历山大不是他儿子,可能也不会屑于去杀他。”

       自从众人知道巴恩斯是预言者,他又几乎是从死境里顺利逃脱,便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敬畏。巴恩斯说出这个判断,像是总结一般,也没人再反驳了。

       “不过到底谁杀的腓力也与我们无关。” 罗杰斯又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我们的反应。腓力之死并不会削弱马其顿,反而会更强。”

       “亚历山大。” 安提斯点头。

       “没错。如果我们城邦里有人错误的认为,这是赶走马其顿人的大好时机,那也许只会招致灾难。”

       巴恩斯清了清嗓子,“让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骑兵团那帮人。”

       在喀罗尼亚被圣队战士拼死掩护下来的底比斯骑兵团游荡在山间,一直由城里的富商资助。圣队离开卫城卡德米亚堡垒之后,就几乎与他们断了联系。那个时候马其顿守军突然从城里撤出,向卫城进发,圣队提前得到消息,为了避免冲突、也为了保存自己,就悄无声息的自行离开。骑兵团本来提议,要跟圣队一起在卡德米亚堡垒伏击人数不多的马其顿人,但遭到了罗杰斯拒绝,这让骑兵团大为不快。不过此后骑兵团倒也没有闹出什么事来,他们跟圣队一样,在马其顿人眼皮子底下悄悄的藏匿自己。

       但冬眠的蛇总有醒来的一天。罗杰斯担心,他们以为冬天已经过去,而实际上,更严苛的暴风雪近在眼前。   


       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天,佩拉就正式发丧。又过了一天,全身着黑的马其顿守军列队入城,在神庙前的广场筑起祭坛,通令全城为腓力王致哀。

       白发的阿明塔斯也来了,底比斯人很少见到这位马其顿守军的最高指挥官,这位将军是累世军功的马其顿贵族出身,他的儿子也自小就被选入王子的伙伴骑兵团,延续着家族的良好传统。阿明塔斯这天着了黑披风,戴着饰有黑缨的头盔,一双铅色眼睛阴沉的扫视着在广场上观礼的底比斯人。他清楚这里面没人为被当众屠戮的国王感到悲伤。驻守底比斯的宽松策略是阿明塔斯亲手拟定的,他清楚底比斯人绝不会爱他们,但稍有事故就会激发仇恨,他也清楚孤军驻守异国必须慎之又慎。

       若不是国王丧葬这样的大事,阿明塔斯不会允许自己当着全城人的面站在神庙前面,这等于提醒他们自身的耻辱。

       比如此时此刻他就感受到了。

       人群的骚动在底比斯执政官和祭司登上祭坛时达到顶点。列队的守军不得不以长枪整齐撞击地面,要求众人保持肃穆。阿明塔斯不快的站在高处,在祭司帮助下向宙斯和哈得斯献上肥壮的牛羊。

       苍老的执政官看起来比阿明塔斯佝偻很多,他从祭坛前转过身来,不敢看四周的人,絮絮叨叨开始讲话。阿明塔斯把耳朵侧过去,像是想要听清执政官在讲什么,“我想您的致辞应该大声一点”,他还是军人做派,心思敞亮,并未觉得任何不妥。

       老人抬起头,缓缓环视一圈,正好看到人群中的罗杰斯和巴恩斯,他们彼此的目光都驻留片刻。老人张开嘴,艰难的开口。

      “……马其顿人伟大的王……全希腊的神圣事业的领袖……他的儿子……” 执政官讲话的声音仍然很低,罗杰斯和巴恩斯只依稀听到几句。

       这个如牺牲一般站在祭坛前的执政官,就是罗杰斯和巴恩斯在竞技学校时候的老师特拉蒙。喀罗尼亚大败之后,底比斯人火速罢免了上一任执政官,当时的卫城长官特拉蒙临危受命,这两年以来一直都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微妙的和平。当然他的努力,底比斯人未必领情。

       罗杰斯的目光一直在广场上的人群里搜寻着,而在祭坛后方,他看到了一张熟识的脸。那是游骑兵克里同。罗杰斯与他在喀罗尼亚结识,后来他回了骑兵团,很长一段时间跟罗杰斯和圣队再无往来。

     台上的阿明塔斯此时终于听得不耐烦,相当简洁直接的制止了特拉蒙继续致辞。他声音洪亮,对死去的腓力王表达完敬意之后,也不忘赞颂新即位的亚历山大。如今已是马其顿新王的亚历山大不日将前往奥林匹亚祭神,同时也召开希腊各城邦的大会,当然,特拉蒙也会代表底比斯去参加。

      祭礼结束,特拉蒙垂下头,摸索着祭坛旁的松木柱子,一步一步下来,掉转身准备往神庙里面走。罗杰斯注意到克里同身边的人也开始行动,跟上了特拉蒙。

     “走,我们过去。” 罗杰斯飞快抓住巴恩斯的手,拨开人群朝对面挤。巴恩斯一晃神,迎头撞上后面的来人,稍微僵硬了片刻。他的父亲带着几个哥哥站在后面,想来已经踌躇很久,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跟巴恩斯说话。

       父亲的脸迅速从人群中闪过,巴恩斯被罗杰斯拉着继续朝外走。罗杰斯的视线紧紧盯着特拉蒙和骑兵团的人,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况。

     “怎么了?” 巴恩斯跟上罗杰斯的脚步,一边不解的问道。

       罗杰斯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克里同已经追上了特拉蒙,正与他低声说着什么,这时骑兵团的人也已经看到了罗杰斯,有人拉了拉克里同,他回头一看,于是拉上兜帽,闪身混入背后的人群。

      “走这边。” 罗杰斯继续跟上,“我看到了克里同。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罗杰斯。巴恩斯。” 

       两人回过头,特拉蒙看到了他们,正走过来。“特拉蒙师傅。” 他们只好站定致礼。罗杰斯焦躁的拿眼瞟着远去的骑兵团。

      “我刚刚就看到了你们,” 特拉蒙的声音依旧低沉,“我当时就想,当年学校里的小鬼头,如今也是圣队的队长了。”

      罗杰斯只想迅速结束对话。“老师,我并不把这看作光荣。” 克里同的脸刚刚似乎闪了出来,骑兵团的人散落着走在各处,马其顿守军列好队准备出城。

     “那是,你期待更大的光荣,我早就看得出来……” 特拉蒙低低说道,“我明天会前往奥林匹亚,亚历山大可能会在那里……”

     “老师,抱歉!” 罗杰斯无暇多说,骑兵团的人跟在守军后面,转眼就要消失。他必须跟上去。

      就在这时特拉蒙却一把拉住同样准备离开的巴恩斯,“你的父亲布坎南在那边,我看他已经等你很久了。”(实在取不出名字,我想中间名经常是父称,就将就一下啦)

      罗杰斯这才注意到巴恩斯躲闪的样子,不远处他的父亲正不安的看着自己。这个浑身绸缎的喷香的商人,总让他想起些童年里不快的记忆。罗杰斯从不在巴恩斯面前顺他的话头指责什么,但也从未喜欢过巴恩斯的父亲。回底比斯两年,基本上不相往来的状态,罗杰斯倒也觉得舒服。

     “你想跟他谈吗?” 罗杰斯问道。巴恩斯没说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罗杰斯叹了口气,“我去追克里同他们,你在这里等我。”

     “哎……” 巴恩斯抬起手,话还没说完,他的父亲已经上前来了。罗杰斯照着骑兵团的方向飞快赶了过去。巴恩斯和他父亲站在原地,特拉蒙上来打了个招呼,称赞布坎南对城邦多有贡献,他似乎清楚父子之间有话要谈,很快就主动告辞离开。

    “我说,” 巴恩斯一脸发愁,“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讲,这大庭广众的,你又要做什么?”

    “你找我要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的钱都花在圣队身上,你也不亏啊,刚刚特拉蒙师傅不是说了吗,” 巴恩斯朝特拉蒙的背影抬了抬眉毛,“对城邦多有贡献,多有贡献……” 他抿嘴笑了。

       父子两人在尘土乱飞的广场沉默的站了好半天,呼吸间都是松油和各种香料的气味,被杀死的牛羊也扔在火盆里,油滴下来,呲啦呲啦的,竟然还很香。

      “要是没什么说的,那我可走了。” 巴恩斯吸了几下鼻子,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一点。

      “我给多少钱你可以离开军队?” 布坎南终于开口。

        巴恩斯咧嘴笑了,四下看了看,笑得更大声,“那可不能少。又想买我这条命了?”

      “家里的生意还是一样,你也知道。” 布坎南没有在意巴恩斯的嘲讽,“我新买了几艘船,停在雅典港口,准备经营向西边的航线。波斯那边,都说快要打仗,不能不早做打算。”

      “那祝您好运了,父亲!” 巴恩斯抬脚就要走。

       “巴恩斯!” 布坎南喊道,“这支船队是给你准备的,离开底比斯,现在就可以。如果你想要那位罗杰斯跟你一起走,我就去安排,不成问题。”

       巴恩斯回过头来又是一笑,“那你去跟他谈?”

       布坎南一怔,不知怎么回答,巴恩斯浅笑着摇头,打算结束这场不愉快的交谈。

       这时他的父亲忽然几个快步,挡在巴恩斯身前,他抬手指着神庙里面,“你要是不着急走,进去看下你的母亲吧。她每天都在神庙里为你祈祷。”

       巴恩斯不自觉的偏过头去看神庙,眯起了眼睛,说不好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有多久没见你母亲了……她很想你。” 布坎南又说。

       巴恩斯回过头,又恢复了微微嘲讽的浅笑,“告诉她,为我祈祷没有用。另外,” 他绕开布坎南,头也不回的离开,“我今天真的很忙。” 


      夜间在竞技场下的石室里,巴恩斯等到了从城外回来的罗杰斯,安提斯等人也有点焦虑,急着问他骑兵团的情况。

      罗杰斯在水盆里抹了把脸,手撑着盆沿,头高高扬着,水从下巴滴下来,沾湿了胸前快干的汗渍,“他们要去奥林匹亚。” 

      巴恩斯递给他一杯掺过水的葡萄酒,“怎么?他们要去刺杀亚历山大?”

    “我也不知道说服他们没有,” 罗杰斯端着酒,跟巴恩斯一起坐下来,“他们似乎觉得,只要亚历山大死了,就可以还底比斯人自由。”

      油灯的光线中,好几个圣队战士若有所思。罗杰斯注视着他们,像是明白了几分。“在诸神面前,从背后杀死敌人,不会是光荣的事情。” 他把酒杯放下。

    “我们现在,也谈不上什么光荣。” 克莱尼亚忽然抬高了声音,一些人抬眼看他,目光灼灼,双拳紧握。安提斯这次倒没有制止克莱尼亚的冲动,转而去问罗杰斯,“你刚刚提到,你也许说服了他们?”

      “我只是说,刺杀亚历山大并不容易。他身边都是自小随同的伙伴骑兵团,也许近身都很困难。” 罗杰斯喝了口酒,舔着有点干涩的嘴唇,“但是他们可以用眼用心去看,谁是亚历山大的敌人。想对抗他,必须要有帮助。”   

    “那我们做什么?” 克莱尼亚又问道。

    “什么也不必做,” 巴恩斯回答,“等他们回来,看局势变化。” 罗杰斯笑着点头,捏了捏巴恩斯的后颈。

     提问的人似乎还有更多的话要说,但也只是低下头,目光复杂的看着手上的酒杯。罗杰斯扫了眼沉默的众人,心中也觉得憋闷。

     “刚刚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他拉过巴恩斯站在角落里,说着闲话。

      巴恩斯撇嘴,嘴角浅笑,“也没有什么,还是那些话,让我回家看看之类的。”

     “当然,你知道,我不反对。” 罗杰斯说。

     “可是我反对。” 

      两个人笑了一阵,巴恩斯忽然凑到罗杰斯耳边,“你真的相信骑兵团?上一次那个什么愚蠢透顶的伏击计划,亏他们想得出。”

   “可是我拦不下他们,” 罗杰斯握紧了巴恩斯的手,“他们问我,你说该怎么办?可我哪里知道?巴恩斯,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 罗杰斯抬手抚过巴恩斯的眼睛,“你……有没有……”

       巴恩斯闭上眼睛,摇着头。什么都没有。神的谕示已经很久没有向他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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