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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古希腊AU] 神圣誓言 ∙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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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初看上去,马其顿王城佩拉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罗杰斯的故乡底比斯,建城超过千年,城墙里积攒的都是惊心动魄的传说;他见过宏伟的雅典卫城,也见过德尔斐的神庙,还在科林斯瞻仰过阿芙罗狄忒(Aphrodite,爱与美的女神,罗马名字就是维纳斯)的绝美塑像——在他眼中,这座灰扑扑的王城佩拉,处处印刻着马其顿的军人气质,太过直白,太过实际,冰冷而僵硬。

        “你们这些人,想得太多,” 猎鹰听完罗杰斯的评价,不以为然,“但城市只是给人住的地方。我喜欢佩拉,在佩拉能用最实惠的价钱买到最好的马,马其顿人老实可靠,不像雅典人那么狡猾,占不到半点便宜。”

        “你不应该想着去占别人便宜。” 罗杰斯认真的说,猎鹰差一点又被逗笑,“这就等于告诉你,你不应该想着去杀死你的敌人。”

       说话间,猎鹰带着罗杰斯穿过一排排抹着灰泥的民居,走进一个宽敞的前院,里边是一栋两层的房子,看着还算气派。两人一进来就有手脚麻利的男孩过来牵马,马厩就盖在楼房侧面,罗杰斯取了随身的包裹,看着这男孩把“冬天”安顿好,这才解下斗篷往里面走。猎鹰介绍说,楼上是旅店,底楼则是间酒馆。

        “看得出来。” 罗杰斯皱着眉头,跟在猎鹰后面朝里头挤。太阳快落山了,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围在这里喝酒谈笑,吵吵嚷嚷的,震得人脑子里嗡嗡的疼,空气里满是刺鼻的酒味。罗杰斯克制着不要出声抱怨。猎鹰猜到了他的心思,就停下来按住罗杰斯的肩膀,“我问你,你来佩拉做什么?”

       “我来找巴恩斯。”

       “这就对了,” 猎鹰笑笑,“我跟你讲,这里是整个佩拉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这喝上一晚上酒,连国王前一晚有没有上王后的床都一清二楚。”

       罗杰斯怀疑地看着他,“实际上你也没法找国王或者王后证实,对吧?” 话虽这么说,罗杰斯还是注意打量起了四周。大厅还算宽敞,中间横着摆了几张结实的橡木长条桌,粗粝的陶碗和铁盅在上头敲敲打打,各色打扮的人围着桌子或站或坐,也不管认不认识,几杯酒下去总有得话可以聊。罗杰斯听出他们中有行商,有马夫,有识字的书记员,有进城办事的农人,也有寻找卖命机会的佣兵。靠墙那边是一排软塌,用布面的屏风隔开,几个富商模样的男人歪在上面,年轻的女孩在陪着喝酒。

       猎鹰带着罗杰斯钻出了后门,后面是一个收拾得很齐整的小院子,屋檐底下摆了张软塌,一个红发美女正靠在上面剥着无花果,她看见猎鹰进来,笑着挺起身,“你是回来还你的酒钱?” 跟在身后进来的罗杰斯随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稍微挑了挑眉,眼神在罗杰斯身上转来转去。“猎鹰,” 她却并不直接对罗杰斯说话,“你还给我带了个英俊的求婚者过来?” 

       两个人哈哈大笑,猎鹰推了一把脸红的罗杰斯,“如果你要想移情别恋,娜斯塔西亚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可是佩拉城里真正的王后。” 说笑间猎鹰并没忘记给两人介绍,罗杰斯听完后彬彬有礼的向娜斯塔西亚称赞她的旅店,这位老板娘不由得抿起嘴。“罗杰斯,你真可爱,” 她故意凑过去小声说,“我必须要跟你分享这个秘密。外面那帮酒鬼里有一半人想跟我结婚,另一半则是跑来看我到底要跟谁结婚。我的求婚者看准了我的陪嫁,” 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院子划了个圈,“却不知道我的陪嫁都来自他们自己的钱袋。”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娜斯塔西亚!你就让我一个人喝酒吗?”

       娜斯塔西亚妩媚的一笑,站起来拉了拉身上轻便的长裙,朝猎鹰和罗杰斯勾着手指,“既然有新朋友来,还这么英俊,第一杯酒我是不会让你们花钱的。来,跟我一起。” 

        喊话的男人醉醺醺的坐在屏风后面,娜斯塔西亚过去的时候,一个袒露胸口的年轻女孩还坐在他大腿上。娜斯塔西亚远远的在软塌另一头坐下,眼波流转,刚说几句话,这个富商就毫不犹豫的点了几壶上等的蜂蜜酒,要跟罗杰斯与猎鹰“交个朋友”。

       罗杰斯接过女孩递过来的铁制酒盏,放到唇边沾了沾,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了。他深深呼了口气,这里嘈杂、燥热、酒气扑鼻,每个人都有自己热腾腾的生活。

       猎鹰跟出来,仔细瞧着他,“你……我……你生气了?” 罗杰斯摇头,“我只是坐不住,也不想喝酒……请向娜斯塔西亚转达我的歉意,我现在就想去奴隶市场看一看。” 

       天色将暗,但猎鹰也不再劝,只是仔仔细细给罗杰斯指了路,看着他心急火燎的大步踏出门去。罗杰斯那一套说辞,其实猎鹰心中尚有疑惑,但这几天相处下来,猎鹰也掂量得出他心头的重担,全力帮忙自不必说,但还是免不了担心最后会失望。

       等罗杰斯赶到城东头那个奴隶市场,一天的交易已经接近尾声,人潮退去,奴隶贩子们正在清点人头,彼此三三两两的交谈。这倒是一个好机会,罗杰斯可以反复查看剩下的奴隶。他们大多年龄偏小,身形还很瘦弱,在太阳底下暴晒一天之后都一脸麻木。罗杰斯看着他们被驱赶着上了不同的牛车,现在木栅栏里面走空了,留待第二天又被充实起来,继续重复新一轮的交易。

       奴隶们都没有穿衣服,身上很脏,不少人还带着鞭痕和淤青。他们手被捆着连成一串,耷拉着头往前走。这些人并不知道会走去哪里,似乎也并不在意。罗杰斯一时看呆了。在底比斯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见过奴隶,但从未放在心上。但眼前这些跟巴恩斯没有半分相似的人,却好像一个个都在向他诉说什么,那双带着笑意的绿眼睛似乎挂在每一个人脸上。在那火焰背后,巴恩斯被铁钩拖拽着消失,那时的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可能会像这样被扔进厄运中……罗杰斯心里猛地一抽,徒劳的制止自己再往下想。

       “年轻人,休市了。明天一早再来。” 罗杰斯回过神,看到一个小官吏模样的老头在和善的看着他。罗杰斯连忙点头,有点慌不择路的往外走,他也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但刚走两步他又转回来,叫住了这个老头,很有礼貌的向他打听战俘的情况。

       “战俘?” 老头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按说,我们刚赢了一场战斗,该有很多战俘进来。他们可都是抢手货。但这一回,嗯,至少我没听说。”

       罗杰斯湛蓝的眼睛黯淡下来,干涩的答谢了一声。“但你可以去跟军官打听,他们多半还是认钱的。” 和善的老头又补充了一句,罗杰斯没有再说话,匆匆离开。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猎鹰去敲门,却发现罗杰斯已经出去了。他叹了口气,便也去忙自己的事情,回来的时候竟然还是没见到罗杰斯,只有娜斯塔西亚在后门口控诉一个黑心肠的屠夫,卖给一个可怜寡妇的牛肉居然还要涨价。猎鹰饶有兴味的环抱双臂站在一旁,总觉得下一个瞬间娜斯塔西亚就可以哭出来,声泪俱下。

       “那我不卖了!” 屠夫生起气来,把牛肉扔回篮子里,“说我是黑屠夫,你根本是个黑寡妇!” 娜斯塔西亚气得大骂,那屠夫不想招惹她,赶紧拎了东西闷头就往外跑。

       刚巧,门外一个低着头、深深拉着斗篷兜帽的男人正往里走,这个屠夫没注意到,一篮子牛肉全撞在来人身上。这人一声惊呼,向后退了好几步,织着暗纹的精细衣料上还是挂了油。娜斯塔西亚忙跑出去,一边跟来客道歉,一边抓着那屠夫继续斥骂。

       拉着兜帽的男人本来有些火气,但现在他似乎心思不在这里,便也只不耐烦的推开面前这个屠夫,朝娜斯塔西亚摆了摆手,自己径直走向屏风里面。早有人等在那里,这会儿连忙站起身迎接,透过屏风,看得见两人凑在了一起压低声音讲话。 

        “有来头?” 猎鹰见娜斯塔西亚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盯着屏风,就靠过去随意的问了一句。娜斯塔西亚侧过头小声说,“我刚刚看见他长什么样了,难怪要藏着。” “是谁?” 猎鹰好奇心大起。

       “王子的亲随,伙伴骑兵团的军官,” 娜斯塔西亚很有把握的说,“波狄卡斯。” 

       “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猎鹰大惑不解。

       娜斯塔西亚轻蔑的哼了一声,“那自然是要做见不得人的事。你知道里边另外那个是谁?” “有话就一起说完。” 娜斯塔西亚瞪了他一眼,“我还非得告诉你?” 她停了一小会儿,不出猎鹰所料,自己就把话接上了,“皮尔斯你认得吗?”  

       “这些该死的奴隶贩子!” 猎鹰骂了一句,又看看娜斯塔西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两人同时点了点头。“那有可能……” 猎鹰自言自语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

       一脸疲惫的罗杰斯这时候进来了,猎鹰连忙喊住他,“有一个……” “猎鹰,” 罗杰斯轻声打断,“有事一会儿说。我想先去躺一下,不吃饭了。” 他朝一边的娜斯塔西亚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就自己上楼去了。

         “急什么急……” 猎鹰不满的嘟囔着,回头跟娜斯塔西亚叮嘱了一句,“我说,你留个神,把这个皮尔斯盯紧一点。我感觉这人对我朋友有用。”

        娜斯塔西亚瞄了他一眼,“就你说的那个可能被卖掉的朋友?叫什么……什么……”

        “巴恩斯,” 猎鹰指了指罗杰斯的背影,“他就是来找巴恩斯的。”

        接下来的几天罗杰斯都是早出晚归。佩拉以及周围几个大大小小的市场,他都跑过了。白天他守在围栏边,看着待售的奴隶们进来,他一个一个的认,晚上他跟着装奴隶离开的牛车,一路跟着他们打听。可快十天了,一点巴恩斯的消息都没有,也没有哪一个从战场不幸沦落至此的人,给他透露点可以追查下去的蛛丝马迹。巴恩斯不在喀罗尼亚,也不在佩拉,他好像就从那个火焰后面消失了一样。

       这天晚上娜斯塔西亚跟平常一样在后院前厅来回穿梭,招呼来往的客人,不时跟她那些固定的求婚者调调情,也并不吝惜坐下来跟他们喝上几杯。这比无本的生意还要好,喝了酒,享用了美食,然后还有钱拿。她正开心的讲着笑话,皮尔斯和另外一个颧骨高耸的男人忽然走进来。酒馆里人已经不少,两人挤进一张长条桌,坐在另一头的娜斯塔西亚低头望着酒杯里自己的影子,假装没注意到。  

       皮尔斯身边那个凶悍的男人娜斯塔西亚有点印象,他不常来,但这张脸很难忘记。娜斯塔西亚当年去战场收敛丈夫的时候,曾见过尸骨旁铺天盖地的秃鹫和乌鸦。交叉骨,她记得这个外号,这个人就让她想起这类生物。他追着死人的气味而去,一个水囊一双鞋子都不会放过,都可以换算成金银的重量。娜斯塔西亚听着他身上的钱袋叮叮当当响,总觉得那像是挂满全身的人骨在相互碰撞。       

       “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皮尔斯愁眉苦脸,他刚要了一大杯最烈的麦酒。“那你说,王子身边的人,我能怎么讲道理?他也不让验货,直接就要钱,我敢说什么?” 交叉骨吞下一大口酒,“死了几个?” 皮尔斯缓缓比出三根手指,继续叹气,“还有一个估计也快了。伤得很重。” 

       交叉骨朝地上呸了一口,“要是我,就去国王那里告他。” 皮尔斯使劲摇头,“我可不敢得罪。再说了,万一以后还要做生意呢?” 交叉骨听了也赞同的点点头,又吞下去一大口酒,两人沉默一阵,交叉骨忽然一拍桌子,“说正事,货带来了吗?我看看。”

        “哦!” 皮尔斯猛然醒悟,连忙把背上那兜东西放下来,在桌子上摊开。交叉骨皱着眉,两只手指捻起几乎已经碎成一条一条的皮革护甲,顶失望的看着皮尔斯。

       “我知道我知道,” 皮尔斯无奈的挥挥手,“这东西卖不了好价钱。但你不是一向很有办法吗?那个兵,快死的那个,我都没敢带他见买家,我也是要口碑的呀。他身上也就这么些东西,能少亏一点是一点吧。” 交叉骨又拎起那件皮甲,再次摇头。

       时候差不多了,娜斯塔西亚清了清嗓子,把长凳中间坐着的那几个人赶走,整个人移了过去。皮尔斯和交叉骨见她过来,就客套着要请她喝酒,娜斯塔西亚却按着那皮甲,神神秘秘的说,她知道个人,也许卖得出去。

       这下皮尔斯非要请她喝酒了,娜斯塔西亚也不推辞,让她雇的那女孩去倒了杯樱桃酒,算在皮尔斯的账单里。她等酒来了,扫了几眼满脸期待的皮尔斯,指了指坐在角落里喝酒的罗杰斯和猎鹰,“看见那俩了吗?对,就是他们。金头发那个,要去当佣兵,手上正缺东西呢,又没什么钱,我想他不会挑的。” 她又朝交叉骨笑了笑,“你要是还有什么废铜烂铁,估计他也会要。” 果然面前这人双眼放光,引得娜斯塔西亚胃里一阵翻滚。

        那边的猎鹰已经被罗杰斯烦了一晚上了,他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什么巴恩斯让我去救他,什么巴恩斯一定在恨他,说完一遍,又重头再说一遍。猎鹰抬头望着楼板,心里也觉得沮丧,只好一口又一口的喝酒。“可是你说,” 罗杰斯忽然抬起满是血丝的双眼,“神真的会骗我们吗?我其实不应该来佩拉?巴恩斯根本不在这里?” 他垂下头,“他在不知什么地方受苦,一定在恨我,因为我没有去救他……”

       “也许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猜到神的安排。” 猎鹰摇着头。

       “那我是不是该去别的地方……可是去哪里呢?” 

       猎鹰想了想,不自觉的望向娜斯塔西亚那一桌,“别走。再等两天。”

       罗杰斯正要问下去,忽然又注意到有个人靠近桌边,试探着跟自己打招呼。他胖乎乎的,中等个子,头上有几根稀疏的白发。醉眼惺忪的,罗杰斯听不太清这人在说什么。

       “那就看看吧。” 他听到猎鹰在说。

       一个布包在面前摊开,那人举着一件不成样的皮甲,似乎是在向自己兜售这个破烂。罗杰斯心中烦躁,把东西推到一边,不客气的喊他赶紧滚开。但这人还是不死心,几乎把皮甲凑到罗杰斯眼前,一样一样数着不多的优点,“你看啊,这里涂了金色,虽然掉了一点,但是能看出来,很风光的。还有这个刀带,你看,刀虽然不见了,这个蹭亮的色彩还是挺威风。你再注意看这个皮子……”

       已经注意到了。他冷不丁跳起来,伸手紧紧扣住皮尔斯的手腕,压得他大声叫疼。罗杰斯凑近去,一点一点摸这副皮甲,它也一点一点在罗杰斯的记忆里成型。那是巴恩斯,他那天驾着战车赶来,身上金光灿灿,穿得太过招摇。

       “人在哪儿!” 罗杰斯反手揪住皮尔斯的领口,喊得很大声,整个酒馆立时安静,所有人都诧异的看过来。皮尔斯喘着气,不知道自己到底撞上了什么,他干咳了几声,几乎是下意识的求饶,“我家……在我家……”

       罗杰斯也不废话,当即就揪着皮尔斯往外走,皮尔斯脚下不稳,打了好几个趔趄,勉勉强强跟上罗杰斯的步子。罗杰斯松开手,把他推到前面去带路,皮尔斯哪里敢不照作。那个扔在他家后院里的士兵,反正也活不了多久,皮尔斯只好宽慰自己,就算认个栽。

       他家在城东,离娜斯塔西亚的旅店稍微有点距离,罗杰斯脚下步子稳稳的,呼吸却比手上拽着的皮尔斯还要急促。佩拉夜空中的圆月大而白,无声地铺下冷冽的光,平原上的这座城市也陷入了沉默,千家万户即将进入安静的睡眠,只有房屋和树梢的黑影投在空旷的街道上,只有罗杰斯的心跳在催促时间的流动。

       就要找到巴恩斯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我得跟你讲清楚,” 皮尔斯气喘吁吁的跑着,忽然想到得提醒这个凶恶的士兵,不然自己赔了钱,没准还会惹上一身麻烦,“你找的人……来我这里刚……刚三天……他从军营过来的时候,就,就是那个情况,我可……我可什么都,都,都没做……”

        罗杰斯喉结抖了下,他没心情细问、也不敢细问巴恩斯是什么情况。他在奴隶市场跟了差不多十天,看得多了,还能是什么情况?皮尔斯见罗杰斯没回答,心下又一阵慌,脚下不由得停下来,“哎,你不能不讲道理,我可是堂堂正正做生意!”

        “走!” 罗杰斯已经很克制了,可还是差点把皮尔斯推得摔倒。

       皮尔斯的家就在奴隶市场背后不远的一条巷子里,他们刚进巷口,就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奔过来,皮尔斯一见到他们,像是遇到了救星,几乎蹦跳着逃离罗杰斯,挨近了自己人身边。但那几个人似乎是有别的事,脸上慌慌张张的。

       “你们把后院那个士兵带过来,我要见他。” 皮尔斯这时候恢复了点精神。

       那几个人垂下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回答。“死啦?” 皮尔斯心头一紧,显得比罗杰斯还要着急。

       “不不不!” 那几个人赶紧摇头,终于有个人鼓起了勇气,“跑了……” 另外有个人连忙补充,“是我们疏忽了,我们看他半死不活的,就没管,在屋里喝酒,结果刚刚发现……没想到他那样了还能走……” 

       “废物!” 皮尔斯很生气,“跑了还不追!”

       “往哪里去的?” 罗杰斯逼近几步。最先说话那人舔了舔嘴唇,颤抖的伸出手指向东边的一片黑影,“圣林,我们……就……没敢追……只放了狗过去……” 

       罗杰斯气极,一巴掌扇过去,掐着这人的脖子就摁到了墙上,“什么圣林!说清楚!”

       “一直往东,城外有一片森林,是酒神巴克斯的圣林。” 罗杰斯这时候才发现猎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冬天” 站在了后面,他太专注了,连马蹄声都没有注意到。

       猎鹰把“冬天”的缰绳递到罗杰斯手里,但还是显得忧心忡忡,“那里很少有人去,佩拉人都知道,有些献给巴克斯的仪式,会,会有点……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清楚……” 罗杰斯点头,他听人说过酒神的信女在树林深处的秘会,也知道古时候那位弹竖琴的诗人奥菲斯的不幸遭遇,他被活活撕裂,山林吞噬了他零碎的身体;不过这古老的血祭已在底比斯绝迹,在雅典更是被视作野蛮的行径。猎鹰抓着缰绳的手没有松开,欲言又止,罗杰斯在马上使劲扯了扯,他才憋不住开口,“佩拉人讲那片森林是巴克斯的领地,没有神的允许,擅自进去会受到惩罚。听说只有他们那个女巫王后,曾领着幼年的亚历山大去森林里见过神。罗杰斯……唉,我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说,回去等我和巴恩斯,” 罗杰斯把缰绳从猎鹰手中扯开,“如果神要不高兴,那也只能随他去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话是这么说,骑马一路飞驰的罗杰斯并没感到半点轻松。他不知道巴恩斯伤成什么样,不知道他是怎样逃入圣林,也不知道他正在遭遇什么。这片森林繁茂而宽广,他无从知晓巴恩斯会在哪个位置。远远的有零星的狗吠传来,罗杰斯心头收紧,像是被扼住咽喉。

       从踏进森林那一刻起,“冬天”就显得比罗杰斯更为镇静,借着月色它灵巧的在树木间穿行,轻松越过小溪和灌木丛,在罗杰斯四顾茫然的时候笃定的带他奔往一个方向。罗杰斯放松缰绳,任“冬天”把他带去该去的地方,冬天也重重打了几声响鼻,像是在回应他,让他安心。“我们会找到巴恩斯的,对吗?” 罗杰斯贴在冬天背上,避开那些低矮的树枝,他抚着马耳轻声低语。

        “对吗……对吗……” 风声又将罗杰斯自己的疑问送回耳边,像是艾柯(Echo, 森林女神中的一位,她总是重复别人的话,“回声”由此而来)刚刚路过身旁,这位美丽的女神有一张憔悴的脸,她在为再也无法触摸的爱而悲伤,罗杰斯也因此感到悲伤。森林里起了薄雾,朦胧中浮动着野茉莉的香气,山林湖泽间的仙女们讲述起爱情的痛苦,讲述起永恒的失去,那样的不幸撕裂心神,温柔的将人带入疯狂。

       赤裸的巴恩斯倒伏在泉眼边,苍白得就像雕刻的大理石像。毒蛇缠绕在他的脖颈和手臂间,血迹和伤痕斑斑点点。他光滑的裸背上沾着草叶和花瓣,流过身下的泉水染红了地上的青草和水仙,生命的热度渐渐冷却。巴恩斯惊惶的看着双眼喷火的卡戎(Charon, 冥河摆渡人)正撑着船从对岸过来,将运送自己去到那个不曾有人返回的国度,他无助的回头呼喊,罗杰斯,罗杰斯,救我——

       罗杰斯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整个的被抛出去,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他背脊上一阵抽搐,冷汗袭来,这才惊觉踏实的大地就在身下。“冬天”静悄悄的站在旁边,目光严肃,似是责备,接着又伸嘴去咬他的斗篷。罗杰斯摸摸马头,抱着它的脖子爬起来,擦了一把满脸的汗和泪。那团环绕他们的薄雾淡了下来,清朗的月光洒进林间小路。

       “我们现在去哪里?” 冬天昂了昂头,咬住他的斗篷往回走。罗杰斯又摸了摸它的耳朵,“你也看到了吗?冬天,我很害怕。” 冬天又打了一声粗重的响鼻,摇了摇头,不高兴似的继续拽着罗杰斯。他仍有些恍惚,迷雾中的恐惧仍像一把钢爪死死扣住心脏,月光照着罗杰斯脸上干涸的泪痕,他的脚步踉踉跄跄。 

        “冬天”忽然停住,松开了嘴。罗杰斯感到趾间淌过清凉的液体,他低头一看,从巨石下流出的泉水带着鲜红的血痕漫过脚底。

       巴恩斯就在那后面。

       罗杰斯只觉得全身脱力,眼前的巴恩斯同幻象中一样倒伏在泉眼边,月光映照着他赤裸的身体,苍白得没有生气。他压在青草和水仙上,将它们染成了血红色。缠在颈间的那条蛇还在游动收紧,它昂起头,威胁似的向罗杰斯吐着毒信。

       滚远点。罗杰斯心里念着,随即弓起身过去,毒蛇同时向他跃起,却被罗杰斯分毫不差的掐住了七寸,另一只手提刀划过,将蛇断为两截。他把手上那半截丢开,继续收拾剩下的蛇。蛇血滴在巴恩斯背上,沿着背脊滚下去,留下一道道血痕,红得刺眼。

       罗杰斯跪在草地上,小心翻转巴恩斯的身体,将他托在自己的臂弯里。左肩上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一直伸向胸口,还看得出炙烤的痕迹,显然也有经过处理,但那里并没有愈合,溃烂处还是一片焦黑。罗杰斯抚开贴在他额间的头发,看到一片新鲜的擦伤,不断的有细密的血珠渗出,罗杰斯看了看四周,巨石背后就是一个小山头,绵延向另一个方向,巴恩斯显然是被追逐,不慎从上面跌落。罗杰斯擦了擦他额上的血,顾不得再去照管其他伤口,首先伸指探向巴恩斯的脖子,那里刚被蛇勒出一道红痕。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动。一下,再一下。

       罗杰斯双肩猛抽,大滴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滚落在巴恩斯深陷的脸颊上。他想抱紧一点,将自己的体温给他,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干扰到了尚显脆弱的生命之光。那幻象带着罗杰斯从死亡的深渊里走过,巴恩斯似乎已从冥河边归来,但失去的恐惧仍然无比真实。他仍然紧闭双眼,湿透的全身冷得像冰,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热度。罗杰斯抹掉泪,连忙解下身上的斗篷,将赤裸的巴恩斯包裹起来,抵御夜间湿冷的寒气。

       “冬天” 已经踱步过来,双目低垂,屈腿伏在两人身边。“好,我们这就带他走。” 罗杰斯双手托住巴恩斯的后颈和大腿,弯起一条腿待要站起。 

       巨石后面闪出一道黑影,突然从高处向他们扑来。远处的狗吠声忽然近在耳边。

       那狗冲着巴恩斯而来,还好罗杰斯反应极快,他将自己的背靠过去,垫在巴恩斯身下,就势向侧方翻滚,锋利的爪子将将从他腰间划过。第一次错失了目标,但训练有素的猎狗迅速爬起,转过头低低嘶吼,下一瞬间无疑就要冲过来。

       而落地那一瞬罗杰斯被巴恩斯重重压着,一时抽不出手来。他焦急的抬起头,猎狗屈起了后腿,肌肉绷紧。

       那一刻的感受非常奇怪。四周再一次水雾氤氲,一条小鹿从密林间蹿出,它像是幻影,浮动在雾气里。但这根本不是幻影,幻影中的鹿角不会如匕首一般敏捷而精准的刺入猎狗的咽喉。它优美的昂起脖颈,带血的鹿角从尸体上挑开。罗杰斯已经翻起身,呆呆的注视着这个不真实的生灵。小鹿稍微站定,面对着罗杰斯,角上的鲜血从眼侧流过,它的眼睛很大很美,就像巴恩斯那双眼睛一样绿得清澈见底。这个对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小鹿再次灵巧的迈开四蹄,消失在林间的雾气中。

       在巴克斯的圣林里,也许真的有神灵看护。罗杰斯不由得猜测,也许正是这点虚无飘渺的希望,驱使巴恩斯逃向森林。这时他感到怀里微微一动,指尖冰凉的触感滑过手臂内侧。

       他低下头,那双绿色的瞳仁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巴恩斯再次抬起手指,然后就被罗杰斯温热的手掌握住。罗杰斯再也顾及不到其他,双臂倏然收紧,巴恩斯的身体透过斗篷仍然传递出寒意,罗杰斯将自己发烫的额头贴上去,口中的热气扑散在水气弥漫的林间。他能感受到巴恩斯胸腔里的跳动,耳朵里也一阵阵血液奔突的撞击声。这是最美妙的音乐。       

       “对不起……我们先回去……” 罗杰斯也有点哽咽,笑着擦掉从巴恩斯眼角溢出的泪水。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重复这几个字,嘴唇一点一点的触碰巴恩斯冰冷的脸颊和嘴唇。   

       巴恩斯努力着,干涩的喉咙里终于发出声音, “你来了。” 他试图微笑,转眼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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