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盾冬/古希腊AU] 神圣誓言 ∙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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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帐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圣队统领特阿根尼斯(Theagenes, 历史人物,最后一任圣队指挥官)将其他人都吼了出去,只有他的恋人帕索斯和两位副官陪在里面  。

       以及站在营帐中间的罗杰斯。

       特阿根尼斯刚把一杯麦酒砸到他脸上,酒液顺着脖子和短甲往下滴着,铜质的酒盏掉在地上,咕噜噜往外滚,恰在此时进门的传令兵伸脚止住滚动的酒盏,他打量了一圈,心下早已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一上午在圣队里都传遍了。

       “官长,他们到了,就在门口。”

       特阿根尼斯微微点了下头,传令兵掀开帘子,四个人走了进来。他们都穿戴齐整,手上托着头盔,进来之后也不便多跟罗杰斯眼神交流,只是向特阿根尼斯致了礼,便昂首站在一旁,等待问话。

       “你们是罗杰斯小队的战士安提斯、克莱尼亚、卡里阿斯和奥托吕克?” 特阿根尼斯从坐榻起身,走到四人面前,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他们的脸。

       四人正要回答,特阿根尼斯却伸手止住他们,“先不要说话,我们一会儿再开始。” 他偏过头招呼传令兵,“你再去把军法官叫进来,我不想今天的事情出现什么偏私的猜测。” 他的恋人帕索斯皱紧眉头,想要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罗杰斯脸上还是平静如常。 

       谁都知道,特阿根尼斯曾是罗杰斯父亲手下的战士。但任命罗杰斯为小队长这件事,没有人说三道四,在圣队立足从来都各凭本事,贵族和平民的儿子在这里没有区别。如今罗杰斯犯了错,特阿根尼斯当然需要一视同仁。

        军法官进来了,还带了一名书记,他摊开羊皮纸,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上被告罗杰斯的名字,以及四位被传唤的证人安提斯、克莱尼亚、卡里阿斯、奥托吕克。

        “事由呢?” 军法官问道。

        特阿根尼斯想了一会儿,“小队长罗杰斯私放战士巴恩斯临阵脱逃。”

        “他没有!” 一直低着头的罗杰斯突然昂起脖子。  

        “还顶嘴!” 特阿根尼斯反手一巴掌拍在罗杰斯后脑勺上,帕索斯见状站起来,“特阿根尼斯,” 他大声说,“先让军法官提问吧。”

        白发的军法官见得多了,知道军中的事情没有轻重,他本来打算若是事态变得失控,再好言相劝。特阿根尼斯一向暴躁易怒,不过至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向军法官摆了摆手,退到一旁。

        “你们四人昨夜与罗杰斯、巴恩斯一起宴饮?” 军法官问道。

        其他三人都点头,只卡里阿斯说,“也不算什么宴饮,没有烤肉也没有音乐。简单喝了几杯,然后罗杰斯和巴恩斯进来一起喝,后来他们吵了起来,就走了。我们觉得没劲,喝完剩下的酒也都回去睡了。”

        “卡里阿斯,官长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就好了。” 奥托吕克担心自己鲁莽的情人又生出什么事端。

        “对,不要说废话,” 特阿根尼斯接上话,“你们只需要回答,巴恩斯昨夜跟你们说了什么?我听其他的战士说,巴恩斯宣扬我们会失利,然后劝罗杰斯跟他一起离开?”

        就连卡里阿斯也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四个人同时沉默着。

        “安提斯,” 特阿根尼斯转向他,“你是他们中最年长的,我问你,巴恩斯是否曾计划离开营地?”

         安提斯看向罗杰斯,两人目光交汇,而后安提斯转过脸,黯然的对着特阿根尼斯说,“是的官长,昨夜巴恩斯确实表达过这样的意图,他说我们会输,我们还会死,而罗杰斯队长如果爱他,如果不希望他死,就应该和他一起离开喀罗尼亚。”

       “是这样吗,罗杰斯?” 军法官转向罗杰斯。罗杰斯喉结抽动,终于还是点了头。一旁的书记赶紧低头记录,纸被划得沙沙响。

       “然后今早巴恩斯并未出现,直到现在营地中也没人见过他,除了罗杰斯,是这样吗?” 特阿根尼斯转向罗杰斯,瞪着他的脸。

       又是一阵沉默。安提斯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羞怯的克莱尼亚抓着他,缓缓几步上前,“官长……我,我见过巴恩斯……”

       “什么时候?” 特阿根尼斯皱起眉头。

       “早上,很早的时候,我看见他在喂马,因为,因为我也正好去马厩喂马。后来我看到罗杰斯队长在找他,我就告诉队长,巴恩斯在马厩。”

       “你亲眼看到巴恩斯离开的吗?”

       “没有,我只是告诉队长我的所看所想,然后我就回了操练场。”  

        “罗杰斯队长赶到马厩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巴恩斯已经走了?” 

       克莱尼亚想了想,低下头,“有可能……我去操练场之前巴恩斯就已经套好了马,过了很久我才见到罗杰斯队长,才告诉他应该去马厩。”

       “克莱尼亚,” 特阿根尼斯目光变得柔和,他亲切的抓住克莱尼亚的手,“好孩子,你说得很好。” 

       克莱尼亚感激的抬起眼。

       特阿根尼斯转向军法官,“那就是说,罗杰斯根本来不及阻拦巴恩斯,他隐瞒事实,确实有失职,但考虑到他们的恋人关系……”

       “我没有阻拦。” 罗杰斯洪亮而清晰的回答,“如果他决定要走,我便不会阻拦,我也确实没有做任何阻拦的努力。他在马厩等我,而我也放他走了。”

       军法官赶紧上前拦在特阿根尼斯身前,统领因为气愤脸色变得暗红,他明显在为罗杰斯开脱,这个死脑筋的小队长却不领情。“为什么呢,罗杰斯?他无视圣队的荣誉,你作为巴恩斯的恋人和队长,却放任他离开?”

        “我相信他没有。” 罗杰斯手上稳稳托着头盔,昂首答道,“他的勇气和荣誉不逊于这里任何一个人。巴恩斯暂时离开有他的理由,并且他说了会在战斗那天回来,我相信他。”  

       罗杰斯坚定的语气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军法官无奈的摇了摇头,“罗杰斯队长,你对恋人的忠诚值得称赞,但是我只关注事实。战士巴恩斯预谋离开,并且也确实这样做了,据我所知,他带走了自己的战马、武器、钱物,有意避开了岗哨。而你,罗杰斯,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并没有阻止巴恩斯。我说的是否全部属实?” 

        “是的,您说的全都是事实。但巴恩斯会回来。” 罗杰斯仍然站得纹丝不动,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犹疑。事实上,他全身快散架了,罗杰斯也希望有个什么人站在他对面,目光清澈、不容置疑的告诉自己,就像自己告诉旁人一样,巴恩斯还会回来。

       “你的判断是基于……”

       “我相信他。” 罗杰斯想到自己今天早上在马厩旁边也应该这么回答巴恩斯,但当时他情绪不稳,还没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现在他仍然不知道事情原委,但若是眼下他不为巴恩斯说话,就没有人会相信巴恩斯了。这点理由足够支撑罗杰斯在自己的官长面前信誓旦旦。

       “罗杰斯,” 特阿根尼斯叹了口气,在榻上坐下,“我们圣队战士出征前,为什么要赞美赫拉克勒斯和伊阿摩斯,祈求他们的护佑呢?”

       “因为我们相信只有相爱的战士并肩战斗才能获得平安、取得胜利。” 罗杰斯仍挺直腰板,高昂着头。 

       “是的,这点粗浅的道理,我们圣队的战士谁不知道?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屏障和武器,彼此都付出绝对的勇气和忠诚,不仅灵魂上如此,战术上也同样,所以我们战无不胜。罗杰斯,也许你是个好情人,但我需要的是战士。现在我无法让你上战场。”

       罗杰斯瞪大了双眼,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整个问讯过程中,这是他的表情第一次起变化。特阿根尼斯遗憾的摊手,“罗杰斯,我想到你的父亲,你是他的独子,将他的血脉传下去是你的责任。而我的责任也包括保护我的每一个战士。我们战阵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另一个人的护佑,盾牌与长枪的阵法全部都在于这样的配合。而你,你现在只能靠你自己,如果我带你上了战场,我将来无法在哈得斯的国度里面对你的父亲和母亲。”

        “特阿根尼斯,你不相信巴恩斯也不相信我的荣誉吗?” 罗杰斯上前一步,几乎在朝对面的人吼叫,“我说过,他会回来!”

        “如果他不呢?!罗杰斯,他要是不回来你也滚吧!” 特阿根尼斯蹭的站起来,吼了回去。

       罗杰斯气急,他将头盔戴上,扭头就朝外面走。

       “所以你们两个是要一起逃跑吗!” 特阿根尼斯冲着罗杰斯的背影喊道。

       罗杰斯掀开门帘,又停住脚,稍微扭过头,也不看特阿根尼斯,“我去找他。我知道他走的哪个方向,就一个上午的脚程,我保证把他带回来。” 他又转向安提斯他们的方向,“安提斯,克莱尼亚,卡里阿斯,奥托吕克,谢谢你们了,请你们相信我,相信我这个队长,我会带回巴恩斯,然后我们一起干掉马其顿人。”

       卡里阿斯大声应和,他挥着拳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特阿根尼斯冷冷的声音响起,“罗杰斯,你要去做什么是你的事,我却必须考虑整个圣队。从现在起你不是队长了,由安提斯接任。闭嘴!安提斯,服从命令!你们都出去吧。” 特阿根尼斯说完,就抬脚躺在坐榻上,闭上眼睛生着闷气。

       几个人走出来,帕索斯把手按在罗杰斯的肩膀上,“又有一拨游骑兵回来。他们熟悉地形,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出发。” 罗杰斯心情复杂,只感激的拍了拍帕索斯的手。

       “罗杰斯,特阿根尼斯脾气不好,但他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你真的那么相信巴恩斯?我是说,他当然可以不回来,我不信你心里没这么想过。” 帕索斯试探着问。

        罗杰斯望向远方,苦笑着,“如果我不信,谁还会信他?” 

        “我猜到了。你知道现在没法找他回来,你还是在等他。” 罗杰斯看着帕索斯关切的微笑,点了点头。

       “还记得在山里那次吗?” 罗杰斯忽然说,“你们都说是我的功劳,是我救回了巴恩斯和他们几个。三天,整整三天,冷得像冰,没有援军,马其顿人就在山脚下。但我们守住了,还活了下来。其实那时候巴恩斯就可以走,只有他没受伤,就爬出去找吃的。后来没找到,他把马杀了,让我们能有吃的,那是唯一的一匹马。那一次我们都以为会死,我知道他是不愿意一个人活的。” 经历过那次围困的卡里阿斯和奥托吕克都叹着气,“你不要说了队长,” 卡里阿斯回答,“我们都忘不了,巴恩斯,我们也都相信。”

       按着帕索斯的安排,罗杰斯随同换防的游骑兵进了群山间。联军扎营的地形有利,只是视野不够开阔,于是每天都向外派出很多个小队的轻装骑兵,在山间、河谷和主要的道路间逡巡,侦查马其顿军队的动向。罗杰斯跟着的这队游骑兵进了一个山坳口,从这里出去是一片河谷平原,凯菲索斯河在这里将两条绵延的山脉切开。

       罗杰斯望向河流对面,一条不算太宽的马道伸进了山脉中,罗杰斯知道,这些道路目前都控制在马其顿人手中。游骑兵们在河谷和这一侧的山间转了转,便不打算再往前走,不过他们记得罗杰斯的任务,便问他是要继续沿河而上,还是依着山脉的走向往西走。

       “往西走是安全的。我们都知道马其顿人占了主路,这些路都靠河,他们肯定会从对岸过来。” 

       “往西走是哪里呢?” 罗杰斯并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游骑兵们笑了起来,罗杰斯稍微有些诧异,“我猜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领队的那个叫克里同的骑兵吐出嘴里的草沫,“也不是。这一带挨着帕纳索斯山的屁股蹲儿,没走过山路的话,倒是想不到离德尔斐这么近。”

        “这里有路可以到德尔斐吗?我是说,骑马的话。” 罗杰斯心头猛跳,他隐约感觉猜到了巴恩斯会去哪里。

        “有不少做私运的马贩子,从马其顿运马到南边,他们不走正经马道,就是从德尔斐抄近路,这里山势不高,其实好走的。”

        罗杰斯提马上了一个小山头,放眼朝西边低矮的山脉望去,“走近路的话,从我们营地到德尔斐,需要多久?”

       游骑兵们互相看了看,“一天?” 有人不太确定的提出,旁人也有附和,也有说半天和两天的。罗杰斯轻轻点头,从山头上下来,“我想纯种的色雷斯战马,一天该是没有问题。”

       领队又扯了一片无花果树的叶子放进嘴里嚼着想了一会儿,“我想大概可以来回。”

       罗杰斯正要说些什么,山谷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蹄声,众人循声看去,有两个骑兵从通向平原的谷口奔驰而来,他们急速勒住马,尽力放慢速度,其他游骑兵早就退到一旁让出空地让马停下。

       “西奥!” 克里同大声喊道,“你们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急?”

       被称作西奥的骑兵一边从身旁的皮囊里取水喝,一边喘着气回应,“我们要直接去见官长!亚历山大的伙伴骑兵团已经到了,腓力带着步兵正要过河,估计他们今晚就会在河谷平原扎营。”

       “那最早明天……” 罗杰斯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他从不怯战,这还是第一次期望敌人能来得晚一些。

        克里同扔掉手里没嚼完的树叶,“回去吧,” 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沟壑,“真正干一场的时候来了。”

       “是的!” 西奥看起来刚刚成年,一张年轻而兴奋的脸,正盼着在战场上赢得荣耀,“不等你们了,我们需要先走。” 克里同没再多话,只是挥了挥马鞭,很快西奥和他的同伴就消失在谷口,留下一片沙尘。 

        “罗杰斯队长,” 克里同忽然望向他,“你打算怎么办?战斗就要开始,要是你打算去德尔斐,这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我没有,” 罗杰斯扬起眉,他心念一动,“你有没有看到……”

        “一匹黑色的色雷斯战马?” 克里同又笑笑,拉着马小走了几步,不再与罗杰斯多说,招呼着其他游骑兵收队回营。 

       河对岸的山隘中马蹄声隆隆,一片红缨闪现,金色的甲胄在绿荫中格外显眼。马其顿贵族子弟组成的伙伴骑兵团簇拥在他们的王子亚历山大周围,勒马停在河滩的平地上,喀罗尼亚在跋涉了多日之后终于在眼前展开,这里将是荣耀的战场,年轻而骄傲的他们单纯的期待着即将开始的战斗。十八岁的亚历山大看向身边的赫菲斯特昂(Hephaistion, 历史人物,马其顿重要将领,亚历山大的恋人),他们微微点了下头,彼此心中所有的热望已无需多说。  

       此时在他们看不见的对面山谷中,罗杰斯怀着满腹心事掉头返回营地,“战斗开始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巴恩斯是这么说的,而这场战斗就在眼前,现在自己孤身一人,走在尘土飞扬阳光刺眼的路上。

       他最好知道,他最好做到。罗杰斯仰起头,不知道该向诸神中的哪一位求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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