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拳击课(中)

[上篇的情节是史蒂夫参加征兵体检前,巴基给他上拳击课]




1980年,西伯利亚。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面对面坐在这个铁笼子里的所有人都偏过头,看清来人之后,他们齐刷刷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昂着下巴,双手背在身后。

跟在几个军官身后最后走进来的那个人正是他们所期待的,他标志性的金属手臂闪着冷冽的光,刺激着他们的斗志。冬兵,他们都知道他,他们都想成为他。

为首的那个军官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悠闲的摘下黑皮手套,“开始吧。” 他简短的说。

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谁先踏出一步,一时间非常安静。冬兵走上前站到这几个人中间,扫了一眼四周。“一起上。” 他的声音跟眼神一样,清楚、平静,也跟他的铁臂一样冰凉。

受训的特工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的向中间走,把冬兵包围在里面。冬兵站在那里,观察着他们,没有移动分毫。突然间攻击发动,冬兵后面的那人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向下压,旁边的则试图抓住他的两条手臂,而前面的某人伸腿踢向冬兵的小腹。冬兵躲开了,这个人的腿正好踢中抓住冬兵左臂的那个人,他肋部吃痛,微微放开了手。这个空隙已经足够。冬兵毫不费力的甩出手,铁臂拧住了扣在他脖颈处的那条手臂,金属的手指刺破皮肉,迫使那人松开。冬兵仍旧拽着他,同时踢开抓着他右手的那人,双手合力抓住后面的人向前一甩,一个过肩摔,后面的那个人直挺挺被扔到冬兵面前的地板上,吐了几口血出来。整个过程发生和结束得太快,其他几个人被吓到了,他们停住手,蹲下身围在自己的队友身边,其中有个女孩焦急的呼叫医生。

坐在椅子上的军官皱了皱眉,向后打了个响指。两个勤务兵上前把这人抬了出去,又有一个勤务兵跪下来把地上的血擦掉。冬兵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起来跟刚才没有什么区别,好像周围没有什么事能影响到他一样。

受训的特工被他们的教官叫到一旁,他在用各种污言秽语辱骂他们。冬兵能听懂,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这些,今天他接到的任务是,训练这几个人的格斗技巧,不必留情。既然如此,那就必然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根本无需生气。如果他不能做到,那这个训练就不必有,或者他没有很好的完成任务。他不会允许自己不完成任务,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有个勤务兵上前递给冬兵一杯水,这个年轻人一直低着头,手有点晃,看都不敢看一眼冬兵。而冬兵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年轻的勤务兵如蒙大赦,飞快退到一旁。冬兵回头扫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军官,没有说什么。

那个军官再次打了个响指,正骂得兴起的教官立马噤声。“继续,” 军官接过递上来的咖啡,“不要浪费时间。你骂也没有用。冬兵是我们最完美的武器,他是你们这些废物能比的吗?不然怎么是他来给你们陪练?”

教官不自然的笑了,“这些孩子毕竟还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很优秀,但跟冬兵不一样……”

“他们要成为的是优秀的特工。” 军官冷冷的说,“不要找借口。”

教官继续陪着笑,“您说得对,但训练毕竟是训练,应该有点分寸。要是他们现在都给打残打伤了,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或许您知道怎么告诉他?”

军官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冬兵自己先开口了:“我听得懂。” 教官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冬兵还会答话。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清楚、平静、冰凉,听不出什么感情波动。事实上,在最完美的情况下,冬兵确实是不应该有感情的。但最完美的情况总是很难达到,冬兵清楚自己身上的某一处正在翻滚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波动。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但并非全然陌生。他试图回想自己曾在什么状况下有过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但他的时间观念太混乱了,这种回忆是徒劳的。这没有道理,冬兵想,自己没有身处任何危险的状况下,也没有被迫做任何事,没有任何道理不舒服。但也许是因为被质疑不能很好的完成任务,冬兵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但这个人凭什么说自己不能理解他说的话,想到这里冬兵忽然有些生气,他快步上前,猛的拎起这个教官的衣领,在一片混乱的惊呼声中把这个人扔到了房间外面。

但是他却被很多人拉住了,这有点多余,他本来也没打算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军官走过来不轻不重的甩了他一耳光,“士兵,” 他阴沉着脸,“你的任务是训练新特工,不是攻击长官。你知道后果。”

冬兵当然知道。现在他自己也觉得刚才的举动毫无必要。如果这个人怀疑他的能力,他只需要向他证明就好了。而自己在发火,在纯粹的低级的宣泄感情,太丢脸了,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冬兵身上。这个小插曲带来的躁动很快平静下来,训练继续进行。按军官的安排,冬兵挨个向他们发动攻击,他们只需要安全的避开,如果有可能,也可以还击。接下来的几轮进行得很顺利,有人挨了几拳,有人被甩到墙上,但缓一缓也就好了,冬兵不会连续攻击他们,而是马上就将目标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事实上他们能做到的最好成绩也就是躲避。

打破这个完全一边倒局面的是里面个子最小的那个特工,他已经仔细观察了一段冬兵的动作,这一次他没有格挡,而是按照方向预判闪身躲了过去。冬兵借势攻击他的侧面,他已经提前想到了,于是利用自己个子小,弯下腰一绕,居然绕到了冬兵身前。做到这一步他已经很满意了,他很聪明,他知道这个时候冬兵会利用这一点制住他的手臂,而他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所有的空间优势都利用尽了。但冬兵在这个当口却愣了愣神。

他又一次感到很不舒服。那种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又并不陌生的波动又在搅扰他的情绪。这个小个子年轻人的脑袋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他觉得无比熟悉。他似乎经历过这样的训练,那个人比眼前这个人瘦弱得多,眼睛蓝蓝的,晃荡着一头汗湿的金发,也是利用个子小这一点,躲闪自己的攻击。他隐约听到自己在默念,收手、收手、小心一点、不要打到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打到他?不是在训练吗?冬兵很迷惑。

冬兵感到自己的头部晃了一下,他向后退了几步,眼前是这个小个子特工兴奋的脸。头脑里那个声音还在回响,小心一点,不要打到他。冬兵抱住头,瞪大了眼睛。这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有力的击中了自己的小腹,他又退了几步,而对面那个人更加兴奋的冲过来,一记拳头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冬兵甚至没有试图去挡。他直直的躺了下去。

“我打到他了!我打到他了!我赢了!” 那个声音里的狂喜几乎撕破了喉咙,跟记忆中的很不一样。

记忆?冬兵躺在地上,再次瞪大了眼睛。似乎有阳光照进这间灰黑色的、满是铁锈味道的房间里来,阳光下年轻的身体热乎乎的,散发着自然的汗液的气味,阳光下白色的墙面和橙色的背心亮得耀眼,红色和蓝色的拳击手套来来回回挥动着,金发和棕发的两个男孩在打打闹闹。冬兵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颜色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看到过。但他一定看到过,他想起这些颜色来了不是吗?他想起来,那个金发的小个子男孩会扑上来说……

一记重击狠狠砸在他的面颊上,他偏向一边,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鼻子里流出。

……那个金发的小个子男孩扑上来,他说,“我以为你会挡!” 他把手伸向棕发男孩的脸……

又是几记重击,冬兵的脸偏向另一边,他感到眼皮比较沉重,好像睁不太开。他尽力向上看了看,那是一张热切的、被嗜血的兴奋刺激得扭曲的脸。他感到厌恶,就好像这也是他自己的脸。

……那个金发的小个子男孩把手伸向自己的脸,他说,“白痴,你干嘛不挡!”,而棕发男孩在笑……

冬兵笑了起来。砸向他头部的拳头已经消失了,那张扭曲的脸也已经消失了,那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把冬兵拖起来抵着墙,他掐住冬兵的脖子,几乎气急败坏: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挡不反击?我带你来这里不是来挨打的,你想挨打是吗?他又是一耳光甩了过去。

因为我告诉过自己,要小心,不能打到他。冬兵这么想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是身体里的什么开关被启动了一样。他记得模模糊糊的,很费力的想知道个究竟,但还是白费力气。头胀胀的很痛,但不是因为刚才那几下子,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但没有答案,也好像没有尽头一样,他依稀又记得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有了,他似乎一直在找一个没有答案的东西,找到一点,又丢了,又得重新找。

那个军官提着冬兵的衣服,迫使他靠着墙站起来,用强压着怒气的声音靠在他耳边说,“你给我站好了,听见没有?把那帮小鬼给我打趴下,听见没有?士兵,记得你的任务!听见没有!” 他把满脸是血的冬兵往前一推,另外几个受训的特工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冬兵垂着手,低着头,长长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正专心的看着地板。地板是不是很凉快?他没来由的想到。这很奇怪,整个基地从来都是阴冷的,跟炎炎夏日里一点点的清凉感觉完全不搭边。

……那个金发的小个子男孩在说,“天气真热”。两个男孩脸都在发红,他们有些不自然的放开对方,一点一点的……

冬兵想他们或许是在害羞,但为什么要害羞?其他人照着军官的命令冲上来的时候冬兵还在想这个问题,他抬了抬手,然后就懒得再动。他觉得很疲惫,虽然他并没有完成今天的任务,甚至都没有试图去完成。冬兵又一次被击倒在地,仍是没有半点还手的迹象。剩下那几个特工都有些意兴阑珊,渐渐的动作就慢了下来,他们有些期待的看着军官,期待他喊停。这不是什么训练,这有点滑稽。冬兵躺在地上,眼睛红红的,鼻子上嘴上都是血,头发被血沾着凌乱的贴在脸上,他大声大声喘着气,几乎叫人听得见他胸腔里的震动。这是怎么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冬兵。

冬兵自己也没见过。他有点难过,他把事情搞砸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大概以后再也回忆不起那个金头发的男孩是谁了,大概这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也会被丢掉。

“通知一下,出了问题,准备重启吧。” 

冬兵听到了那个冷冷的声音,对他而言那是不容置疑的宣判。他这会儿难过得有些绞痛,不由得试图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如果有下一次,他想,下一次他一定要控制自己一定要隐藏自己,他必须要聪明一点。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得到这个教训了,他也从来想不起来有过什么教训。有两个人架住了他的肩膀往外拖。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灰暗的走廊里滑动,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于是更加专注的沉浸在那幅仅有的画面中。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一间洁白宽敞的房间,阳光照进来,少年们在笑,汗水流过年轻的身体。冬兵嗅着熟悉的钢铁和鲜血的气味,皱紧了眉,他想也许总有一次他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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