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写什么呢

我记得 16 (完结)

16


巴基记得史蒂夫赶到的那天下午,他正和瓦坎达国王坐在花园里喝茶,他听到脚步声,连忙转过头,手上的红茶洒了一点在裤腿上。树荫下的那个人朝着他微笑,穿过藤蔓繁盛的长廊朝他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到了他对面。史蒂夫从发愣的巴基手里端过杯子,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回桌上,“太甜了吧?” 史蒂夫说。“是的,” 特查拉说,“我也注意到他总是加很多奶和糖。” 而史蒂夫像很久以前那样撇撇嘴,“他一直这样。这个习惯我从来没法接受。要是正好把这个口味忘了该多好?” 于是巴基和史蒂夫一起笑出了声。

巴基还记得就是那天下午,他和瓦坎达国王在花园里一边喝茶一边谈着这些天的进展。特查拉平常很忙,但他但凡有空,总会差人来问一问,或者就像这天下午一样,亲自过来悠闲的聊聊天。巴基愿意跟特查拉聊天,没有太多负担。他们甚至聊到了巴基作为冬兵执行的任务,巴基说自己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特查拉问他想这些是否有益,巴基回答说,他并不知道是否有益,只是觉得这有必要。“其实你跟他们一样,都是受害者。” 特查拉说。巴基微微点头,“从法律上讲。” “你跟你的金发朋友一样固执,” 特查拉笑着,“我无法给出评价,在这个问题上,你是唯一有资格审判自己的人,因为你才是受害者。你当然可以判决自己需要承担责任,但也只有你本人可以做出这样的判决。” 巴基歪着头想了会儿,“这是什么哲学问题吗?陛下,我没有上过大学,一辈子只当过愚蠢的大兵而已。” 特查拉哈哈大笑,“大兵,讲道理有好处,感觉是会骗人的。” “这我再清楚不过了。” 巴基说。

“那你决定了吗?” 特查拉忽然严肃起来。

巴基当然记得几天前那位红头发的医生跟他谈“治疗情况”。大部分内容其实他听得云里雾里,那些专业的科学名词,那些过分礼貌和委婉的措辞,最后他闹明白了些,大概是他脑子里的某些地方多次叠加受损,修复起来——用他们的话说,“不是说不可能,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科技水平可以克服目前的困难”——也就是说不可能。他们能做到让他平静安全的等到将来的某一天,中间不受任何干扰和刺激。“其实问题也很简单,” 医生最后说,“打个比方,你身上有个大伤疤,你可以带着伤疤继续生活,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你真的介意,那就等着把这伤疤治好再开始生活。”

做这个决定还真挺简单的,巴基想。如果真的只是伤疤的话,如果真的只是自己的伤疤的话。




“你在想什么?” 史蒂夫注意到一旁的巴基把手搁在座椅把手上,撑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在想我们要去哪儿?” 巴基换了只手撑着头,拉开小隔板朝下面看着。前一天史蒂夫突然跑来,说是要带巴基出去“转一转”,既然特查拉和医生们都同意了,他自己当然也没什么不愿意。他以为也就是出去在非洲草原上兜兜风,看看风景什么的。他没想到一转眼他们已经是在大西洋上空。

“回美国啊。” 史蒂夫一脸坦然。“还早,先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史蒂夫记得几天前在半夜里接到的国际长途。他一听是特查拉的声音,睡意顿时烟消云散。这几个月他经常与巴基联系,但巴基说的除了很好就是很好,他根本问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巴基自己倒是解释得一套一套的,什么医生讲话太艰深,他自己也没听懂。史蒂夫根本不信这一套,巴基就是这么个人,自己发多少次火也改变不了。

史蒂夫当然记得特查拉说了些什么。他经历过一次了,而巴基经历过很多次,他知道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是出于好的理由,是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但他还是无法想象再次把巴基留在一个冰凉的世界里等待。他留下了多少遗憾,错过了多少可能,那时候还太早,对时间的紧迫漫不经心,对未来全然无知,并不清楚生命中没有任何许诺,不会有一个许诺留给将来会懂的温柔。

史蒂夫记得巴基在瓦坎达的夏日里转头看向他,他绿色的眼睛融化在四周繁盛的绿色藤蔓里,也融化在史蒂夫的眼睛里。他拍了拍巴基的肩膀,手心里感受到他的温度。巴基是温暖的,像夏天一样,他一直都是。




“你在想什么?” 巴基忍不住问道。史蒂夫坐在对面盯着他,手臂上肌肉紧绷,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什么战斗。

“巴基,快到了。” 史蒂夫答非所问。“你知道我们去哪儿吗?”

巴基摇头,他刚刚睡醒,还有点茫然。史蒂夫俯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座位一侧的扶手上,一只手拉开巴基身边的机窗隔板,他看着外面,说话的时候几乎贴近了巴基的耳朵。

“科罗拉多大峡谷。”

巴基更加茫然的转过头,赭红的土壤和岩石就这样映入了他的眼睛。千万年严苛的岁月在地表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突兀、干枯、尖锐,像是褪尽了所有热闹繁盛的生命,只留下一个最为虬结有力的躯干。“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与它相比”,巴基想起多年前听过的这句描述,今天他终于来到了这里亲眼证实。他心里翻起了一阵波澜,如果是多年前的巴恩斯中士,一定已经开始大呼小叫说个没完,但巴基脸上仍是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他只是喉结抖动了几下,迎上史蒂夫的眼神,说了声谢谢。

飞机降落在一处平坦的山岩上,卷起一阵红褐色的尘土。史蒂夫拉开机舱后面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两个登山包和两根登山杖,“走吧,” 他朝巴基扔过去一个包,巴基抓住掂量了一下,还挺沉的。“这里开车不方便,大部分地方得靠我们自己用脚走,这些都是准备路上用的。” 史蒂夫解释道。

在山崖和深谷间行走相当耗费体力,下午的阳光热辣辣的,即使是两个超级士兵也不免有些疲惫。巴基已经没有了喊累的习惯,他一路上沉默得很,只听见史蒂夫一个人在那不停的说,充当导游。史蒂夫拉着巴基爬上一座圆圆的山崖,他说这里视角开阔,大峡谷的壮观可以一览无余。他们站在被风雨冲刷得平整的山崖顶端,感受着峡谷里干燥的风。这时太阳已经西沉,峡谷里的各处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泽,脚下的深谷一路从碧绿演变成宝石般的深蓝,映在对面的山崖岩壁上,还透出了点妖媚的紫色。而这所有的山崖沟壑,都被落日涂上了一道金色的轮廓。

“这里,很好看,” 巴基在山崖边坐下,两条腿悬在外面,“你找了个好地方。”

史蒂夫想起上一次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对着壮丽的落日想嚎啕大哭。它太美了,它的每一分美丽都是刺向史蒂夫的尖刀。人不应该孤独,他现在想,孤独会在所有的美好里下毒。史蒂夫也在巴基身边坐下来,任这一天最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好看。” 史蒂夫说。

“你来过?” 巴基惊讶的偏过头,“我以为你跟我一样第一次来。”

“我来过好几次了,” 史蒂夫看着脚下的深谷,“这次是最好的。” 然后他停顿了半晌,说了声谢谢。

天色渐渐暗下去,史蒂夫站起来,抓起扔在旁边的登山包背上,一边催促巴基去山崖下搭营。“巴恩斯中士,” 他笑起来,“我希望你还没忘了在野外怎么活下去。” 巴基一脸不屑,“史蒂夫,你别忘了,怎么生火还是我教你的。”

“你就编吧,” 史蒂夫先下到地面,伸手扶了一把还在陡直的山坡往下走的巴基,“我用四倍忍耐力不拆穿你。”

“史蒂夫你变了,” 巴基抓着史蒂夫的手也踏上了地面,“四十倍的胡扯。”

在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史蒂夫在山谷间稳稳搭起了一座帐篷,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巴基也已经架起了火堆,正在火上烤着他们带来的速食罐头。“我倒有点想念这玩意儿的味道了。” 巴基坐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抬起眼看了看史蒂夫。“味道早就变了,现在的更好吃。” 史蒂夫也坐过来,在火堆旁搓着手。大峡谷里温差很大,太阳一落山周围就冷得冰窖一样。

“你以前来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巴基拨弄着滚烫的牛肉浓汤,随口问道。

还能做什么呢,史蒂夫抬头看着半空中圆圆的月亮。“我来画画。” 他说,然后把手伸进夹克的内袋,从里面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巴基。

“什么东西?” 巴基接过来,并不急于展开。

“送你的礼物。” 史蒂夫喝着汤。

巴基用他金属的手指捻了捻手中这张有点发皱的纸,他打开它,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短头发年轻人正冲着他微笑。“画得真丑。我有那么丑吗?” 巴基小心的叠好,撑在膝盖上的右手捂住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拉开了他的手,擦着他的眼角。“那我再画一张?多画几张?” 史蒂夫轻轻摸着巴基的头发。

等到木条燃尽,外面已经冷得相当不好受的时候,两个人终于钻进了搭得密实厚重的帐篷。史蒂夫早就铺好了防潮垫和毛毯,帐篷里这会儿温暖又舒服,他们拉紧入口,裹进睡袋,甚至都感到有些发热。史蒂夫握着手电,指着帐篷顶照来照去的玩,跟巴基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话,他听着巴基的声音渐渐微弱,似乎是快睡着了。

“巴基?” 史蒂夫微微抬起头喊了一声。旁边睡袋里的巴基弓着背,鼻腔里软软的嗯了一声。

“困了啊?那睡吧。” 史蒂夫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失望,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望些什么。他按掉手电,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两人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史蒂夫迷迷糊糊的感觉到睡袋被拉开,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稍稍用力往前拽,然后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

“巴基!” 史蒂夫立刻就清醒了,他猛的抽回手,一下子挺身坐了起来。

巴基懒懒的翻过身,半睁着眼睛,显得有点不耐烦,“你紧张什么?”

“巴基……” 史蒂夫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他怕走得太快,又不甘心止步不前。

但巴基没想那么多,他伸手挽住史蒂夫的脖子往下摁,摁到自己的面前。“二十岁的时候不懂的事情,九十岁了还不懂吗?” 巴基小声说,带着点戏谑和调笑,“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你还想浪费多少时间?”

史蒂夫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整个人压了上去。没有人教过他,他也没有过经验,但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它就是这么简单的发生了,史蒂夫就是直接的知道该怎么做。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手伸了下去,然后就开始了。巴基懂的也并不比史蒂夫多多少,他们笨拙的抱着,笨拙的亲吻,笨拙的撞击。爱欲本身就是泉源,当它冲破禁锢从身体里涌出,就永远在不满、永远在渴求着更多。巴基知道史蒂夫在索求自己的全部,他所能给的,也只有自己的全部。史蒂夫整个进入了巴基,他的手钳制着巴基的身体,他会用嘴封住巴基的呢喃,或者深深咬在巴基的肩膀或者胸前。巴基的手和脚都缠绕在史蒂夫身上,他也会去咬史蒂夫,也会热烈的回应史蒂夫的亲吻。他们像长在了一起,像在一起呼吸。他们像是还在战场上,两个相同的身体和灵魂啃咬着对方。然后巴基的头软软的垂下,史蒂夫则托起他,让两具身体更加完全、更无缝隙的贴合在一起,于是,就像整个宇宙在脑中炸开,一股电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人头皮发麻,被遗忘了七十年的身体骄傲的宣示着自己的存在。巴基在史蒂夫眼里看到了漫天繁星,史蒂夫也是同样。“上帝啊……” 巴基失神的双眼闪着水光,“史蒂夫……” 黑暗中,他的右手无力的下垂,又被上面那个人抓住,一点一点的用舌头丈量长度。巴基闭上眼睛,脸上微微颤动。

“巴基,你觉得好吗?” 史蒂夫看着巴基,眼中闪闪发光。巴基哼了一声,用湿润的手掌抚过史蒂夫湿润的脸颊,仰起脖子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而后迅速被史蒂夫更为热烈的吻所覆盖。“你觉得好吗?” 史蒂夫又问了一遍,巴基轻笑出声,拿头顶蹭了蹭他。“没有更好的了。” 巴基咬着史蒂夫的耳朵。“我还会更好的,巴基,以后我会更好的。给我点时间。” 史蒂夫把巴基摁回去,把头埋在巴基胸前。

巴基揉着史蒂夫汗湿的头发,他当然知道史蒂夫在说什么。他的小史蒂夫,他不记得有任何时候,即使当史蒂夫还是个病弱的小个子,这个死心眼的小史蒂夫会这么可怜巴巴的跟他讲话,几乎像是在求他。巴基受不了这个。巴基不认为史蒂夫应该求他任何事。他几乎痛恨自己。

“史蒂夫,” 巴基抬起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的头,“也给我点时间。你清楚的,这对所有人都好。”

黑暗中巴基看不清史蒂夫的表情。帐篷中一时非常安静,然后又被巴基喉咙里低低压抑的声音所打破,史蒂夫愈加强烈的想要抓住些什么,他把巴基的上身拉了起来,像是要把面前这个人整个的塞进自己的身体之中,或者相反,让自己整个人没入面前这个人的身体之中。如果这真的是一种办法的话,史蒂夫∙罗杰斯会毫不犹豫的勾上这个选项,他不剩什么可以抓住的了,他没有什么可以抓住的了。

“史蒂夫,” 巴基哽咽着,“我会一直在那里。你没有丢掉我。史蒂夫,对不起……只有你……” 他记得那些被冰雪和血污掩埋住的久远的渴望,那些未曾实现的、忘记了去实现的久远的渴望,他记得自己一生所追随的,不过就是这同一个人,这个人可以轻易吸引自己的全部目光、调动自己的全部情感。他从未忘记过。巴基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是错的,但无论多么正确的选择,在眼前这样可见可感的巨大悲伤和愤懑面前,仍然不值一提。

被自己的情绪吞没的史蒂夫一再莽撞的向前,巴基抓紧他,坚持着,并没有退让分毫,尽管这让自己体会到更强烈的痛苦。这个夜晚仍然像是两个士兵在最后的战场上搏斗,只不过不可能有胜负。史蒂夫∙罗杰斯是个固执又骄傲的人,所以他能毫无障碍的理解,在那个跟自己同样的灵魂中有着怎样的固执和骄傲。他不能改变什么,如果巴基决定了,那么这也将是他的决定。

“巴基,” 史蒂夫身上绷紧的那根弦终于被拉断,他从释放带来的震颤中回过神来,“医生有没有说过要多久?” 他全身松弛下来,下巴靠在巴基肩上,巴基就抱着他又躺了下去。巴基现在感觉糟透了,他应该给史蒂夫的东西,却给不起。“下一次,” 史蒂夫费力的笑着,“我肯定更好。你会知道的。你要记得,哥们,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在变老,你要记得,你还欠我多少时间,你都要补回来的。” 他伸手擦去巴基脸上那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一定记得。” 巴基也笑着回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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