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我记得 14

14


又是白茫茫的一片,巴基想,重重呼出一口气。呼吸在冰天雪地里凝结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像是过去的影子又在重新聚拢。他站在机舱门口,没有跨下去,已经穿好制服的史蒂夫这时走上前站到他身边,也望向外面的苍茫雪原。巴基侧过头,看着史蒂夫把满头金发套进蓝色的头盔里,背后那面圆形的盾牌闪着金属的光泽。

“看什么?” 史蒂夫一边说一边扣上头盔的搭扣,把他完美的下巴裹在里面。巴基浅浅一笑,“新的这身很好看。以前那套也好看。好像没告诉过你。” 史蒂夫想开个玩笑,但没好意思说出口,他随意的把手搭上巴基的肩膀捏了一下,“准备好了吗,巴恩斯中士?” 巴基抬起手上的冲锋枪晃了晃,“是,队长。” 

两人从机舱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雪地,走向前面一个被积雪覆盖的暗堡。位于人迹罕至的西伯利亚腹地的这个秘密基地,巴基实在太过熟悉,这里的每一片雪花都在唤回一些久远的记忆。曾经有过一次不成功的逃跑,他在雪地里踩出了好多慌乱而鲜红的脚印,但最后还是得回来面对卡波夫的怒火。

“巴基,这里需要密码。” 史蒂夫敲掉了门上冻住的冰块,“你知道密码吗?”

巴基摇摇头,“直接炸掉吧。” 史蒂夫愣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到了一边。巴基把两个小球卡在门和积雪之间,然后启动了小球。金色的火花在雪地里溅起,一侧的钢门轰然倒地。巴基嘴角浮现出一点微笑,史蒂夫眯着眼看他,“哇哦……” 他说,挑了挑眉。

等烟雾散开,史蒂夫举着盾牌先跨了进去,巴基随即跟上,举起枪护住他的后背。两人一前一后,背对着背在阴暗的甬道里前行。两侧的巷道曲折幽深,黑洞洞的,一些生锈的管道密集的排列在头顶。行进了一段,巴基忽然拉住史蒂夫,凑到他耳边说,“我走前面。我认路。” 史蒂夫想想,点了点头,两人换了个方向。这个基地的规模超出史蒂夫的想象,他跟着巴基绕了好久,几乎有点失去耐心。巴基似乎感觉到了,他停下来,悄声说,“别担心。没有迷路。我们是在往最里面走。” 

他们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的上方留有一个小小的带栅栏的窗口,史蒂夫从其中一个窗口望进去,里面有窄小的硬梆梆的床,有毫无特色的桌子和椅子,除此以外并无其他陈设。每个房间都是这样,里面坚硬又冰冷,看起来丝毫没有生活的痕迹。史蒂夫忽然想到,也许巴基曾在这里住过。他想问点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巴基几乎不提这段过去,史蒂夫明白,是因为巴基不愿意自己知道。他很想嘲讽自己的无能,好像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史蒂夫都是那个被照顾情绪的人。就像是当年的四人约会,史蒂夫清楚得很,姑娘们都是冲着巴基才来的,但巴基说得就好像他只是顺便把一个女孩介绍给史蒂夫认识一样,就好像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同龄男孩间会有的举动。直到现在,明明承受眼前这所有阴暗的都是巴基自己,明明该被照顾情绪的是巴基自己,但他还是表现得努力要让史蒂夫宽心。史蒂夫也装作不知道巴基的这点心思,就像他以前装作不知道巴基把女孩推到他身边。巴基不想让他体会到被冷落、被伤害,史蒂夫愿意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冷落、被伤害,但其实他自己很清楚,对于发生在巴基身上的事,他心中的怒火甚至强于巴基本人。

巴基对史蒂夫心中的波动一无所知,他谨慎的走在前面,观察和倾听每一个角落,甚至无暇照管汹涌而来的记忆。这些记忆在他的身体里,从不曾离开过。他循着脑中再清晰不过的路线,走到了一扇双开门的铁门前。巴基往下拽了下门把手,再往里重重一推,门开了。

一个宽敞的大厅,跟漆黑狭窄的甬道完全不同,里面透着一点点光,惨白惨白的,像是从外面的雪地里照进来的一样。史蒂夫向上望去,顶上是密封的钢铁穹顶,并无丝毫缝隙。有一些铁制的笨重仪器立在当中,明显是半个多世纪前的机械风格。

“好像没有守卫,一个人都没有。这里应该是被废弃了。” 史蒂夫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们一路上小心谨慎,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多余。巴基点点头,“但我们还是要找到另外几个冬兵。” 巴基走向大厅中间,那里高高立着几个金属舱,从背后看不清楚里面是些什么。史蒂夫仍是小心的在大厅周围检查,确保没有什么陷阱或者埋伏。他转了一圈,除了钢铁的厚墙什么都没有。大厅里十分安静,只有史蒂夫自己的脚步声。

“巴基?” 史蒂夫试着喊了一声,巴基在那些金属舱中间,好半天没有声音。

“我在。” 史蒂夫听出来声音有点异样,便赶紧朝巴基的方向走过去。金属舱中间的小块空地上,巴基用枪支着地面,站在一把铁制的椅子面前。 “史蒂夫,” 他说,“这些冷冻舱里没有人,一个冬兵都没有。” 史蒂夫抬眼望去,四个空空如也的冷冻舱室立在那里,像是在空洞而嘲弄的看着他们。

 “我们再找找。” 史蒂夫说,“这个基地这么大,也许藏在什么地方。”

巴基迷惑的摇着头,木然看着冷冻舱,“只能是这里,别的地方不是用来……这讲不通,完全讲不通,我看见了,史蒂夫我看见了,清清楚楚,就是在这里,我看见他们被麻醉枪放倒,然后送进了这里面。” 巴基的情绪有点激动,似乎是急于证明什么。

史蒂夫走到他身边,试着让巴基平静下来,“有很多种可能,比如你记错了,比如他们后来又被送到了别处,比如你看到的其实就是别处的场景。你不要急,巴基。”

“史蒂夫,我没有看错,我也没有记错。” 巴基几乎有点委屈,他蹲下来,抓着自己的头发。史蒂夫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呢喃着,“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巴基忽然抬起枪,冲着几个冷冻舱砰砰就是几下,粉碎的玻璃哗啦啦从高处砸下来。史蒂夫慌忙举起盾牌,挡在巴基和自己的头上。

就在几乎同时,大厅里的灯突然齐刷刷亮起,白得耀眼。史蒂夫心中大为不解,他明明检查过了四周,根本没有发现开关之类的东西。而大厅的后面,正对着那把椅子的一个小隔间里,有一盏橘黄色的灯也亮起了,里面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个老人,推着一把轮椅,出现在玻璃门后面。

“你好,士兵。”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干枯的双手垂在轮椅两边,他的头斜斜的向下垂着,似乎脖子已经承担不起这个重量,头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白发,互相纠缠在一起,似乎很久没有梳理过。老人只穿着一件麻制的罩衫,身体枯瘦,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光芒。

在看到老人的那一刻,巴基几乎是本能的举起了枪,他在镜片里瞄准了老人的眉心,然后是心脏,然后又回到了眉心,最后他放下枪,冷冷的说,“太便宜你了,卡波夫,太便宜你了。你不配。”

卡波夫咳咳咳的干笑了几声,笑得全身的骨头都在抖动。史蒂夫厌恶的皱了皱眉,这个人就像是从坟墓里爬起来的尸骸。

“士兵,你终于回家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卡波夫又干笑着,眼里的光芒更甚,“你就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巴基一枪打过去,子弹穿过玻璃门击中了卡波夫的轮椅,他惊呼一声,失去支撑的身体跟碎裂的玻璃一起滚落在地上,亮晶晶的碎片刺进他干瘪的皮囊。他抬起头,抓着歪斜的轮椅向上靠了一点,努力直起上身,看向巴基的那双眼睛里仍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士兵,” 他说话的时候,皱巴巴的皮肤下面的每一块骨头都像在抖动,“士兵,你看到了,你记起来了,一点没错,因为那是我让你看到的,我让你想起来的。” 他又咯咯的笑着,全身抖得更加厉害,“本来,其实只是为了保险,一个备用选项,如果你跟我们在一起,你也就用不着你那些没用的记忆,你根本看不到这个。但是如果出了差错,这个,它会指引你回来。你说,这是不是很棒?我们的任务,就埋藏在这里,” 卡波夫颤颤巍巍的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头,“任务,就是,就是你的一部分。士兵,准备好,准备好听从指令了吗?” 他喑哑的声音久久停留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

巴基知道,自己可以马上杀了他,杀了他,自己心里那根刺也就拔掉了,至少以前他是这么想的。他也可以冲过去,把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拖出来痛打一顿,这没什么用,但也许会让自己好受些。他还可以想出些办法折磨这个混帐。但是他现在全身都在发冷,根本没有力气做任何一件事。他的记忆,不是他的?巴基不明白,他想不明白自己费了那么大劲找回的东西为什么会不是他的。

另外一个人已经忍不住了。史蒂夫大步跨过去,拽着卡波夫的衣领,把他拖到了巴基面前。卡波夫身上被碎玻璃扎出了好几道血痕,疼痛让他低低喊出声,但他还是尽力仰着头,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仇恨的光,“美国队长也来了?当然,你当然要来,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为了让他忘记你,可花了我们不少功夫。” 他朝地上吐出几口唾沫,盯着史蒂夫,“你尽可以放心,没有什么其他的冬兵,都是假的。你放心,你们赢了,你们什么都有,而我们,我们只有冬日……但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可以夺走他。你,也不能……啊!”

史蒂夫俯身抓住卡波夫的喉咙,看着这张脸涨得紫红,又嫌恶地甩开。卡波夫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将将缓过气来,他的脸又愈加狰狞的抽动着,“但是……但是,你别以为,今天,可以走出这里……你不能,不能,不能带走冬兵……他是我,最完美的创造……”

“是吗!你还能做什么!” 巴基已经受够了,他再次从地上拽起卡波夫,一把将他扔到了旁边的铁质椅子上,“你他妈还能做什么!阻止我啊!” 

卡波夫大口喘着气,已经说不出话来。巴基慢慢的用椅子上的拘束带捆紧卡波夫的双手,然后拉下椅子上方的一个铁环,扣在了卡波夫的头上,他看着卡波夫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慌张。巴基凑近卡波夫的脸,一字一顿的说,“你该感谢我,你加在我身上的东西,我只拿万分之一还给你。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你就会忘掉你一生的作为,你会忘掉所有你珍惜的东西,你还会忘掉你自己。你什么都不是,你一辈子一无所有,卡波夫将军。” 巴基直起身,准备启动电击椅。

他忽然滑了一下。史蒂夫也差点没有站稳。他们对视了一眼,还没等有所反应,身边的东西开始越来越剧烈的抖动。外面有垮塌的声音清晰的传来,四周的铁墙在开裂,大厅里的金属的设备发出呲呲啦啦的响声。他们感觉到地面正在沉降。

电击椅上的卡波夫几乎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嘴,他努力发出声音,听上去像是一架坏掉的风扇在吱吱转动,“我说过的,” 他盯着史蒂夫,“我说过的,别以为今天可以走出这里,别以为可以带走冬兵。”

“他启动了基地的自毁程序,” 巴基冷静的看向史蒂夫,“你从右边那扇门出去,那里有个通风井,基地完全塌陷还需要一段时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什么意思?” 史蒂夫没动。

“我一会儿就来,” 垮塌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明显,巴基不为所动,双手仍在仪表盘上操作着,“等我把这件事完成了就来。” 

“巴基!他活不了了!” 史蒂夫靠近一步。

巴基摇摇头,苦笑着按下最后一个按钮。电击椅运动起来,卡波夫头上的铁环快速收紧,他咬着牙,“士兵……你永远不会知道……哪些是你……哪些不是……” 卡波夫的声音终于变成了一阵阵动物式的哀嚎,巴基看着他越来越呆滞的脸,心中一片死寂。

史蒂夫猛地将他推向一边,两人沿着倾斜的地面滚向大厅边缘,狠狠撞在铁墙上。顶上的几大块铁板掉落下来,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卡波夫被埋在了铁板里面。

“你怎么还没走!” 巴基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史蒂夫正护着自己的头部,他赶紧将史蒂夫拉起来,两人冲向右侧的通风井。

通风井差不多十米高,抬头望上去,可以看到外面苍白阴郁的天空。巴基将史蒂夫拉上扶梯,“快,往上爬!” 

对此史蒂夫有自己的看法,“你先。我跟在你后面。”

巴基简直想把史蒂夫一拳打晕,竟然到现在还来跟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他知道这小子是天底下最难说服的人,当下也没时间多说,只是随口用史蒂夫听不懂的某种语言骂了一句,憋着一股气抓着扶梯就往上爬,爬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下,确认史蒂夫确实跟在了自己后面。

基地的地上部分已经基本垮塌,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通风井一侧的砖块也在纷纷下落。“抓紧!” 巴基回头朝史蒂夫喊。“别废话,往上!” 史蒂夫也喊了一声。巴基心里又骂了一句,只得尽力加快速度,要是他慢了一步,史蒂夫可就危险了。

砖墙在以更快的速度碎裂,巴基和史蒂夫抓着的扶梯摇摇欲坠的挂在通风井的外沿上。快了,就要到了。巴基的一只手已经可以抓到井沿,这时他看到扶梯的一侧已经松开,即将掉落下去。电光火石间巴基做出决定,他用左手的金属臂扣住外沿,膝盖和前脚掌蹬着井壁,闪身从扶梯上移开,完全靠着力气攀在即将倒塌的通风井里,而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扶梯,阻止它往下掉落,“史蒂夫,快,这个快掉了!” 他喊道。

“我上去,你抓住我的手!” 史蒂夫加快了速度,最后他也扣住了通风井外沿,双手一撑,整个身体顺利跃了出去。

巴基耗尽了力气,终于松开了手,铁质的扶梯同砖块一起掉进深深的地下。史蒂夫抓住巴基扣在井沿上的铁臂,奋力向上拉。这时候井沿上的砖块终于不堪重负,连同一整块墙齐齐坠落,巴基的手脚都失去着力点,整个人瞬间悬空,而通风井即将被更强烈的塌陷埋葬。

“走!离这里远一点!” 他试图推开史蒂夫。

史蒂夫看着巴基的眼睛,那里黯淡而平静,一片空无。他知道巴基在想什么,但他不能同意。

“不,没有你不走。” 他能够带走巴基,这一次他抓住了,他绝不会放手。 

在最后一声巨大的轰鸣中,基地整体沉陷没入冰冷的地下。刚刚脱离死境的史蒂夫和巴基躺在不远处的雪堆上,静静看着这一幕。基地留下的巨大空洞会逐渐被积雪填满,这片废墟也终将被遗忘。  

等到漫天的尘土终于消散,一点一点跟冰雪融为一体,淡漠的天地间又回归沉寂,巴基想,就是这样了,这就是终结,该下地狱的人,终归要下地狱。他从雪堆里爬起来,有些跌跌撞撞的朝雪原更深处走去。史蒂夫喊了他一声,他听到了,但没有回答。史蒂夫在问他去哪儿,他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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