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布加勒斯特的枪

[独立短篇,完结。冬兵个人]




       已经六月份了,气温仍是懒洋洋的,并没有夏天该有的火热。一到下午四五点钟,就开始嘀嘀嗒嗒落一点雨,一整天积累下来的单薄阳光都被稀释个干净,空气轻飘飘的,带一点青草味道,倒是让街道变得好闻了很多。虽然多少凉飕飕的,道旁树却也按着时节该长叶长叶,一点也没耽误,猛一抬头,葱翠的树冠已经满满的遮住了人行道。

        拐角那家超市的店员快交班了,他打着呵欠,手上麻木的扫着条形码,不时瞄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十分。玻璃门这时被推开,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店员知道这个人,他大概在半年前住进了对面楼里,基本上每天这个时间来店里买点东西,他总是买美国烟,买美国酒,甚至美国产的牛肉罐头。这算怎么回事,店员颇不以为然,在吃的喝的上自己从不喜欢外国货,还是家乡的东西比较合口味。

       “刚下班?” 店员懒懒的随口问了一句,扫了一下那人递过来的速冻披萨和几根士力架。他点点头,算是回应。“还要老样子?” 店员又说,他注意到客人有些懒懒的,大约今天过得并不愉快。得到肯定答复后,店员转头在身后的货架上拿了一瓶杰克丹尼和一盒骆驼。

       高大而沉默的男人掏出皮夹子,数出几张纸币。“今年是比往年要冷。” 店员嘴里咕咙了一句,但六月天还戴着手套仍然挺怪。客人却摇了摇头,收拾起买的东西,“我一点不觉得冷”,他说,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真是个怪人,店员又深深打了个呵欠。

       他住的这栋楼已经有些年头了,平街的大门晃悠悠的,已经关不牢,仅容一人的电梯也早就坏了,并没有人来修。他有时听到楼里不多的住户抱怨,吵吵嚷嚷的打电话投诉,但日子也还是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他住的楼层很高,每天都要爬楼,他倒从未在意过这件事。这天晚上他也照例一步一步走上去,照例在门口静悄悄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警觉的四下看了看,这才打开自己的房门。房门很厚重,是他专门定制的,几乎是他住进来后添置的最贵的一样东西。除此之外,他的居处极其简朴,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连个电视都没有买。

       没有人知道,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冬兵现在独自一人在布加勒斯特生活,他也像别人一样,租房子、交水电费、去超市买东西,他也要喝水吃饭穿衣,也要养活自己。他现在就把刚买回来的披萨放进烤箱里加热,再从冰箱里取出一些冰块放到杯子里,倒上一杯威士忌,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等烤箱到时。这些琐事他完成得轻车熟路,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可以有跟别人一样的生活了。

       虽然可能在今天之前他是这么以为的。

       雨后的城市有着令人愉悦的清爽,而且安静,似乎雨水也能洗净一些声音。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阳台上,坐下来,把脚搁在栏杆上,点上一根烟。进屋之后他就脱掉了外套,上身只穿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了锃亮的金属左臂。

       蝎式冲锋枪。榴弹发射器。巴雷特狙击步枪。格洛克手枪……

       再熟悉不过了。曾经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完美的使用这些致命武器。它们帮助他成为那件最完美、最致命的武器。

       要不是今天碎纸机坏了,要不是今天秘书小姐请他帮忙把机器拆开检查,他也许不会看到这张没有完全被粉碎的清单。他太熟悉那些密码般的型号代码,一点点破碎的信息就足够让他猜到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文件。

       购买武器的清单。普通人不会需要这些武器,有钱人也许会找渠道弄个小手枪防身,但,这种程度、这种规模的?冬兵会需要,而在布加勒斯特辛勤工作的巴基∙巴恩斯就已经不需要了。好吧,他在房间里藏了几把枪,那也只是为冬兵备下的。

       巴基把烟头摁熄在鞋底,起身回到房间里,站在烤箱边把热好的披萨吃了个精光。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进淡黄的酒里,他坐在桌边,盯着这杯酒,摊在桌上的本子仍是没有写一个字。这是他给自己安排的例行功课,记下每天的生活,也记下以前的生活,当然,这是指能想起来的那部分。记忆像漂浮不定的海浪,不知道会把什么东西冲上来,他就像充满无穷好奇与耐心的小孩,在海岸边捡起所有遇到的宝贝,珍藏进自己的百宝箱里。这个本子就是他的百宝箱,只不过里面装的不是五彩斑斓的海螺贝壳罢了,往往一页纸就是好多条人命。

       他又点上一根烟,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既然已经发现了,也就断然没有转身走开的道理,他得知道这背后是些什么勾当。



       巴基∙巴恩斯平日里的睡眠质量连合格都称不上,他入睡很慢,睡得又浅,做的梦也太多。他有时候想,也许人一生的睡眠时间在上帝那里会有个总数,他以前睡得太多,分到后面的相应就少了。其实巴基并不贪睡,在自我节制这方面很少有人做得比他好,但他也不是什么苦行僧,在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也并不反对跟枕头多亲近几个钟头。不过今天他有别的安排。虽然前一天晚上的睡眠质量一如往常,巴基在七点钟起身的时候也没有半分难度。 

       他穿了一件卡其布长袖衬衫,一条隐约看得出油渍的工装裤,裤脚都磨破了边,再压上一顶鸭舌帽,浑身松松垮垮的出了门。巴基在地铁站买了一杯咖啡、一个夹着奶酪和薄肉片的面包,然后上了一列地铁,他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的吃着自己的早饭,反正是要坐到终点站的。

      这条线通到城市边缘,地铁上的人越来越少, 大半都跟他一样,穿着松垮垮、脏兮兮的工装。   

      地铁到站。巴基跟着人流走出站台,他知道,这里有一家水泥厂、几处建材加工厂。巴基并不确定来这里会找到什么线索,但怀疑是合理的。 

       一个衣冠楚楚、逢人自带三分笑脸的高级俱乐部的经理,为什么要趁晚上一个人开车来这里?巴基在救下这个人的时候,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对于别人的私生活,他既无兴趣、也无必要去探个究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自己也有。但现在巴基想要探究一下这个秘密了。

       大约半年前,几乎身无分文的巴基看到了水泥厂的招工广告。他没有犹豫,立马赶了过来。作为顶尖的间谍和杀手,巴基可以找到一千种方式生活下来,也许还可以过得很好,但他如果想干干净净的生活,选择就没那么多了。他没有资历,没有文凭,没有正常的身份,即使他不是一个逃亡者,也是一个困在现代社会条条框框里的过时之人。已经有无数次碰壁体验的巴基希望,也许他至少可以凭一身力气吃饭。那一天他也是坐的这一趟地铁,车厢在漆黑隧道中驶过时,巴基似乎看到了一个花花公子,穿着簇新的三件套,梳着油光蹭亮的大背头,满脸笑意的招呼他的小个子朋友坐上他新买的敞篷汽车。噢,他那时候在想,晚上要不要把这件事写到日记里。布鲁克林的生活,那是几辈子之前的事了,那些事,跟现在的巴基∙巴恩斯没有一点关系。

        “不行,Jakov先生,不行,” 那个肥肥的车间主管让人很想揍他一顿,“您这是打黑工,您知道什么叫打黑工吗?最轻最轻的,会把您遣返,您是俄国人吧?您就回去过日子吧。重的呢,您得去坐牢。没准您还会连累我,这不行,Jakov先生,这绝对不行。”

       他可以不签合同,他可以就临时的来干活,他干完活拿钱走人就是了,谁都不会发现。

       肥肥的主管最后勉强同意让他干一天活,按小时算,拿最低工资。但也就一天,第二天有没有多余的活给他干,主管可说不好。

       说实话,水泥厂那些活,巴基一点也不觉得累。这是他干过最轻松最安全的工作了。巴基很满意,他这一天都高高兴兴的。他打算第二天再来碰运气。

        晚上六点的时候收班了,跟巴基一组的其他人对这个新来的大个子很有好感,毕竟他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还乐呵呵的,半句怨言没有。他们叫他一起去工厂旁边的小酒馆里喝点东西,打打桌球,放松一下。巴基没有拒绝,毕竟他根本没地方可去。

       中途出来解手的时候,巴基听到停车场那边有点动静。他循声摸了过去。一个光头党模样的壮汉正拿枪对着一个开宾利的人,车里那个人抖抖索索的,正从包里摸着什么东西。

       巴基没多想,摸出内袋里的匕首径直扔了过去。匕首正中光头壮汉拿枪的手掌,他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手上的枪哐当落地。巴基走过去,捡起枪,冷冷的看着光头捂着带血的手连滚带爬奔向旁边的摩托。巴基有些不太愉快的看了眼手上这柄枪,在食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开枪击中了刚开出几米的摩托的后胎。光头壮汉又惨叫了一声倒地。

       巴基擦了擦匕首上的血,仔细的收好,然后把枪递给了宾利里那个男人,“你现在可以报警,也可以走。” 说完,巴基准备离开,但里面这个人却紧紧拉住了他。然后他在布加勒斯特的生活就发生了改变。

       肥肥的车间主管显然已经不记得这位只来干过一天的Jakov先生,他很忙,现在工厂里并不缺人,他才没时间搭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巴基装作很遗憾的从主管的办公室出来,说话的间隙他已经把这屋子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巴基跑到配电室,找准机会搞了点手脚,正在给大卡车装货的起重设备突然悬在半空。巴基靠在墙角,满意的看着主管火冒三丈的接了个电话,然后急匆匆的从办公室跑出来。

       巴基溜了进去,从刚才主管拿文件的地方取出几大叠材料,飞速翻阅起来。 



       中午的时候,巴基回到住的地方,洗了个澡,煮了点意面胡乱吃掉,然后他穿着一身运动装出去上班。Jakov教练今天有三个预约。

       巴基救下的那个人拥有几家高级俱乐部,做的是有钱人的买卖,他有一个赛马俱乐部,一个高尔夫球场,还有这家新开的射击俱乐部。那天晚上他见识了巴基的枪法,惊叹不已,随即邀请巴基来自家俱乐部里当教练。他对巴基心存感激,又珍惜人才,对一些边边角角的身份文件上的事情并不在意。Jakov教练现在已经是俱乐部里的明星,难约得很,他那些有钱的学生也一个个对他崇拜得要命。老板本人甚至有一次喝醉了之后悄悄跟人讲,Jakov教练其实是克格勃特工,来这里执行什么保卫人类的秘密任务。当然啦,别人也告诉他,现在没有什么克格勃了。这事是Jakov教练的一个学生当笑话讲给他听的,Jakov教练听了并没有笑,反而神神秘秘的说,也许是真事呢。Jakov教练平时不太说话,冷不丁开个玩笑,大家都觉得他更迷人了。

       要是没有发现老板的这个秘密,巴基真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做这个Jakov教练。老板一直很亲切,很有幽默感,也很迷人,但巴基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他也见过太多这种人的面具下的真相。

       教完第二个学生休息的时候,Jakov教练随口问了下秘书小姐今晚有没有空,秘书小姐很年轻,长相甜美,跟Jakov教练说话的时候有些羞涩,她遗憾的回答,老板要跟一会儿来练习的K先生一起吃晚饭,她得去安排一下。她脸上泛红,支支吾吾的说,之后几天她应该都有时间。Jakov教练笑了笑,感谢了她的咖啡。

        K先生很喜欢打气步枪,巴基经常见到他,此前从没关心过这人是个什么来头,除了他经常脱靶以外再无别的印象。这个K先生,巴基抿了口咖啡,是水泥厂的老板。文件里标注的法人姓名,他当然不会忘。

       Jakov教练脸上一直是淡淡的,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跟K先生多聊一个字。上完课他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楼,但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兜了个圈子,又回到车库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K先生和老板一起驾车离开。

       然后巴基又去了水泥厂,那里已经下班,只是在周围走来走去的守卫多得异乎寻常。等到天完全黑掉,巴基摸进装卸车间,从堆积如山的成袋水泥下面发现了清单上列着的那些东西。

       第二天下午Jakov教练准时来上班。秘书小姐今天换了香水、带了条丝巾,时不时给Jakov教练递一条热毛巾或者一杯柠檬水,她打电话订了些精巧的小蛋糕,招呼大家一起喝点下午茶。Jakov教练看起来挺喜欢甜食,一口一口吃得很用心,不一会儿小碟子里就空了,他舔舔嘴唇,抬起头问秘书小姐,“还有多的吗?” 秘书小姐一愣,连忙把自己的碟子递过去,这是她喜欢的蛋糕,她还一口没吃呢。 

       老板也来了,带着熟悉的亲切微笑跟客人和员工打着招呼,他坐到Jakov教练旁边,说起了闲话。老板说,俱乐部要扩建,要开发户外项目。现在的人嘛,总是追求新鲜刺激。他已经买了地,弄到了枪支许可,订购了一批猎枪。是真的枪哦,真的子弹哦,不是气枪那种玩具。让你的学生去练习下打鹌鹑打野兔,没准还能打到几个吸血鬼呢。老板显然是感受到了自己的风趣,不由得笑了。Jakov教练没什么反应,老板没在意,反正这人一直这样。

       新的场馆快建好了,老板接着说,订购的猎枪也就要送到了。老板看着Jakov教练。Jakov教练还是没什么反应,只专心吃自己的蛋糕,老板只得自己继续往下说。Jakov,以后生意的重点在那边,把你的工作调一下,你知道的,都是真枪实弹,难保别人不打主意。你以后可以住在那边,房子我安排,工资也不会亏待你,有你在那边,我安心一些。

       “你请我来是当教练的,不是当保镖。” 

       是,是,我知道,老板连忙说。Jakov,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钱?女人?你要什么?或者,一份身份文件?我可以帮你弄到。

       Jakov教练安静的看着他,老板不在意似的挥挥手。得了,Jakov,我当然调查过你,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我只想好好挣钱,不想惹麻烦。我多少见过一点世面,你这样的水平,当然不是为了教人打气枪的。Jakov,或者,我应该叫你James?你不是老毛子,对吧,你从美国过来的,对吧。我不知道你具体什么来头,也不想知道,跟我没关系。我们只谈生意。

       巴基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Jakov或者James,没什么区别,一个意思,随你叫吧。我是美国人,在俄罗斯住了很长时间。我参过军,现在退役了。所以,去哪里?”

       美国大兵!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那个什么特种部队的,你一定不想说,我知道肯定是的!老板高兴的嚷嚷着。明天我安排一下,后天你就过去。

       老板递过来的卡片上写着城郊一处地址,水泥厂近几个月来一直在往这个地址发货。



       巴基∙巴恩斯坐在阳台上,扒下一只鸡腿,烤鸡金灿灿的,冒着热气,散发出蜂蜜和油脂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动。巴基一边吃一边想,享受了这么美好的食物,也许今晚能睡个好觉。

       但他还有不少要做的事情。巴基拉开床旁边的衣橱,小心的取下衣橱后壁的隔板,从里面拿出一支蝎式冲锋枪。巴基把衣橱合上,又蹲在阳台门口,手指从门框和地板的缝隙伸进去,轻轻往上一抬,一块松动的木地板被顶了出来。巴基从里面掏出一把小巧的格洛克手枪。他把枪都放在桌子上,拉开平时放刀叉的抽屉,在抽屉隔板下面取出一柄双刃格斗刀、两把匕首刺。他把这些也放在桌上,回身掀起了床垫。巴基看着这些东西,站了好半天,然后松手放开了床垫。

       巴基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接连抽了两根烟。他站起来踩熄烟头,顺便把烟头踢进床底下。他再次掀开床垫,把里面的东西提起来扔在了地上。那是他的冬兵制服。他看着这些东西,抓了抓头。巴基不知道第二天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他只能尽量自己多做准备。穿一件防弹背心总比穿背心好吧,其他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但是他希望最好用不上桌子上那些东西,他希望自己带着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今天巴基在回家路上多拐了几步,确定没人跟踪之后,他戴上面罩和护目镜,拖着一个警察进了条黑乎乎的巷子,恶狠狠的说自己要报案,并不由分说塞给他一个大信封,强调里面是武器买卖的铁证。那是巴基在水泥厂拍的照片,还有他复印下来的几份文件,他担心这些愚蠢的警察看不懂,还专门用荧光笔将相关的人名地名高亮标注。巴基说,这份材料他已经给警局送了十份过去,他们明天必须去水泥厂抓人。要是不去,他就炸了警察局,他说到做到。

       强装镇定的警察拆开信封一看,随即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不去?” 他几乎已经看到自己的肩章上多了一颗星,甚至好几颗。

       巴基没有回答,只是把警告再说了一遍,然后就像幽灵一样消失了。这些人同罪恶的勾结程度能有多深,曾经的冬日战士再清楚不过,他无法相信他们。这件事他当然是管定了,如果警察不来,那就只好自己收拾局面。

       酒又没了,巴基遗憾的摇了摇瓶子。今天回家太晚,超市都关门了,幸好推着流动车的小贩那里还剩下最后一只烤鸡。

       城市里的万家灯火渐渐暗淡下去,夜已经很深了,巴基今晚没法用酒精催眠自己,酝酿了好久仍是没有丝毫睡意。他在床头那一堆东西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前几天路过漫画书店时进去随便买的一本《美国队长》。漫画的主人公在冰封几十年后醒来,对身边的世界茫然无措,在那个世界里,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他过去的整个人生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一样。这个人固执的想要找回死去的好友,但那个人好像已经完完全全消失在了时间里。在故事里,他仍然还是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最多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完成朋友的遗愿,在一个叫什么大峡谷的地方画了一张朋友的画像。这个人叫史蒂夫∙罗杰斯,他最好的朋友叫巴基∙巴恩斯。

       但巴基∙巴恩斯并不在这个故事里,巴基∙巴恩斯也不应该在这个故事里。《美国队长》是属于好人的故事。他心里一个声音尖笑着讽刺,他这样的人,还想着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好事,他还想去装什么英雄、装什么好人。他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也在反驳,他不可以有一点点机会吗,他也失去了……

       越想越烦躁。巴基心里一股气,这个史蒂夫∙罗杰斯,他好好当他的英雄就是了,干嘛非要来烦我?

       那个小小的声音又说,是你自己把他从河里拉起来的,是你自己非要去博物馆听他的英雄事迹的,是你自己想起他来的。

       好吧。

       巴基又举起漫画左看看右看看。什么呀,他仰头倒在枕头上,画得一点也不像。



       时隔一年之后,巴基∙巴恩斯又重新穿上了冬兵的制服。他把该带的东西都塞在了裤腿里,再在防弹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皮夹克,把冲锋枪藏在皮夹克里。临出门的时候他想了想,又回头把日记本从背心下面塞了进去。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即使是今年这个多雨的六月,似乎穿得也有点太多。巴基不想太引人注目,在路上横生枝节,只好步行到几个街区之外,开走了路边的一辆甲壳虫。天刚放亮不久,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巴基开着车直奔城郊水泥厂。

       这是第一次,在有任务在身的时候,他希望自己可以不射出一枚子弹。

       巴基把车停在地铁站旁边的停车场,规规矩矩的打了卡。然后他顺利进入水泥厂的装卸车间,藏身在最里面的一堆水泥背后。这里的粉尘实在太重了,巴基轻手轻脚的掏出了面罩戴上。

       在呛人的水泥堆里趴了三个小时,这个车间一直十分安静,并没有一个工人来上班。终于,他看到老板和K先生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他们交谈的声音极小,距离又太远,巴基根本看不清嘴形。他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很想解答心中那个最大的疑问:谁要买这些武器?

       这些跟自己的装备一样的武器。

       一辆货车开了进来,空的,连司机在内,车上下来了五个人。巴基仔细辨认着他们的脸,生怕漏过了什么。他想自己没有见过这些人。

       但是他所知的又能有多少呢?他们的脸可能早就在记忆中被抹去了,可能被抹去了很多次。

       巴基抬起了手,握紧手中的冲锋枪。他的左手上方,一袋水泥失去了支撑,一跌一跌的往下落,水泥纸袋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灰色粉末像沙漏一样向着地面流淌。

       它在为双方计算着时间。那边的人都注意到了突然滚落的水泥,齐齐望向了这边。新来的五个人里地位比较高的那个做了个手势,有两个人举着枪,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巴基也握紧了枪。他心里还在计算,是守株待兔的好,还是干脆直接冲出去。

       他不用计算了。出乎所有人意料,警笛声倏地响起,划破了维持良久的宁静。从脚步声判断,车间已经被包围。为首的警察举着喇叭向里喊话,要求他们立即投降。

       老板一下就歪倒在地,巴基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只知道声音里夹杂着哭腔。K先生还在试图辩解,强调自己只是来安排送货。举枪的那两个人里,有一个还是疑惑的看向巴基藏身的方向,他没有理会眼前的混乱,继续一步一步往这边走。巴基从水泥后面注视着他。

       有一只手拉住了这个人,他们低声说着什么。

       不好。巴基心里喊道,他似乎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怎样发生。

       他们向四面扔出金属制的小型炸弹,威力不算太大,以免伤及自身,而赢得的时间足够他们在警察开枪回击之前上到车里。大货车猛的掉头往外冲,将车轮旁边的老板甩出好几米远,一路喷出一道血注。

       巴基皱起眉头,竟为他感到难过。他救过这个人,也受过这个人恩惠,无论如何,一个人这样死去,也实在有些过分。但他只能死死扣住左手,控制自己不冲出去。面前是一群警察,还有货车上那几个人,没有比在这种情况下暴露自己更糟糕的事情了。他还要继续在布加勒斯特安静的生活,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已经成功了,武器没有被卖出去,这就够了。

       这哪里够?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四个轮胎,一个油箱。大货车在像蜗牛一样挣扎了一段之后,终于被拦下,荷枪实弹的警察全都围了上去。

       悄然从后面小门离开前,巴基回头看了一眼,这五个人正抱着头从车上下来,不远处是老板血淋淋的尸体,K先生跪坐在旁边,瑟瑟发抖。他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感受,他不知道一个犯过罪的人是否应该被怜悯。也许在生命的尽头,总应该获得怜悯。

       带队的警察后来在很多次庆功宴上讲述这场巨大的胜利,讲述他们是如何勇敢的在炮火中抓捕贩卖武器的罪犯。但私底下他们会议论那个幽灵一样的人,带队的警察甚至发誓说,就是这个幽灵拦下了即将逃逸的货车。



       中午的太阳懒洋洋的,店员打着呵欠,强撑着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玻璃门就吱呀吱呀被推开了。他勉强抬起眼皮,哦,是这个人啊,住在对面楼的怪人,六月天戴手套的怪人。今天这个人更怪了,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

       怪人拿了几包薯片、几袋糖果,然后指了指背后货架上的烟。店员打了个喷嚏,空气中好像多了很多灰尘,呛人得很。他不好意思的冲客人笑笑,“今天下班早啊?” 他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 这人说,“工作丢了。”

       “唉……” 店员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感同身受,“生活不容易啊……” 他已经扫完了手头的东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那,还要威士忌吗?”

       “要的。另外再来一瓶香槟。” 他笑了。居然笑了。这人刚失业,居然笑得出来。

       店员打着呵欠摇摇头, 真是个怪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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