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我记得 7

7


火车一路向东,轻快,没有声音,没有烟尘的味道,也没有铁锈、冰雪和枪炮。这跟记忆中的火车很不一样。黝黑的有棱有角的钢铁怪兽,齿轮与铁轨撞击,沿途奔着白烟轰隆隆吼叫着前行。而这一列白漆的火车则是温婉的、舒适的,软和的绒面座椅替代了硬邦邦的木头。很奇怪,身体的记忆似乎带有极强的韧性,很难被抹杀干净,巴基一坐下去,就能想起来那种不同。即使他想不起来以前坐过几次火车、去的哪里、跟谁一起,但在弥漫着汗味和烟味的旧式车厢里,那种既令人不适又有些热腾腾的兴奋的感觉,他似乎能分毫不差的在这里重新体验到。现在已经不让在火车里抽烟了,巴基居然觉得有些遗憾,车厢里大体上安安静静的,现在的人好像不太爱说话。


巴基觉得他记忆中的火车是更早的事情,好像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但却比他现有的人生出现得更清晰。他知道在他执行过的好多次任务里,肯定有过搭乘火车的经历,但这些事情没有一次出现在他破碎的记忆中,一次都没有。他记得每一个地点,记得很多人,多少记得一些行动过程,但在行动之外,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好像天天都在沉睡,只为了某一天在伦敦或者柏林或者费城或者随便哪儿醒过来,然后他就会去做好他该做的事。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平坦的、绿油油的田野,巴基一时看得有些呆。他可以用排除法在地图上选择一个适合藏身的地点,但他无法用排除法决定自己该做的事。这一路上他一直在躲藏,一直在寻找,慌慌张张的,这会儿才忽然意识到他还是那个他,过去和未来都一片空白的人。


其实也不是。巴基又伸手摸了摸背包里的日记本。这让他心安。但他也只有这一个本子的人生,巴基会试图再想一想雪山里的那辆火车、再想一想史蒂夫的那只手,他向他伸出手来了但是他太无能,竟然没有够到。这些天来他摸索出了一点小技巧,当心里慌张的时候,他就把能想起来的画面反反复复多想几遍,这让他感觉自己多少拥有一些东西。


可他还是想知道现在应该从何开始。他本来要去找他的仇人们,但毫无头绪。他本来要去找他的过去,结果遭遇了逃跑之后最大的危险。他本来要去找史蒂夫的,但是史蒂夫已经不在那里了,史蒂夫也已经安全了。当然,史蒂夫没遇到什么状况,这是件很好的事,非常好的事。巴基的手指在大腿上转着圈。这是非常好的事,他对自己说。


“年轻人?”


巴基没意识到这是在叫他。


“年轻人?”


上车之后他挑的就是两排座椅面对面、中间有一张小桌的宽敞座位,但也许是这个冷着一张脸直挺挺坐在窗边的健壮男人给人的感觉不太友好,他旁边和对面的位置一直都空着。不过巴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这个声音传来,巴基才发现面前的老妇人无疑是在对自己说话,毕竟他周围没有旁人。他有些惊讶的指了指自己。


老妇人笑着点点头,她指了指巴基对面的座位,“这里有人吗?我可以坐这里吗?”


巴基莫名其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自己。他点了点头。


“谢谢。” 老人很温和的笑了,然后就在巴基对面坐下来。她拄着一根拐杖,身上挂了一个毛线织的小包,另一只手里挎了一个篮子。她坐下来之后就颤颤巍巍的把这只篮子放在身边空着的座位上。虽然不确定身上有没有武器,但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威胁。


老人意识到巴基在看她,又温和的笑了,“年轻人,你一个人?”


巴基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我也是一个人。去年老头子走了,以前都是他跟我一起去城里的。我们以前老一起去城里看女儿,这回女儿说来接我,我没让她来。有什么必要?我自己也会坐火车。” 老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月牙,“年轻人,你是去布加勒斯特?”


巴基只得又点了下头。


“那我们在一个站下车,” 老人显得挺高兴,“你也是去看家里人吗?”


巴基想了想,“没有。我没有家里人。” 


“噢……” 老人有点惊讶,“你的父母亲不在了吗?”


“不在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肯定不在了。


“我很遗憾。” 老人皱起眉头,很是担忧的看着巴基。“年轻人,我知道这不好受。我看出来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沉默寡言,一定是有什么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也经历过,我还记得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叫莎拉,说话细声细语的,她……”


巴基看着对面的老人嘴唇一直在动,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莎拉,母亲。他头脑里有什么地方忽然被炸开了一样。


那一次坐火车是一个阴沉沉的周日上午。他跑去一栋破旧的楼,木质的楼梯,木质的地板,他跑上二楼,看见小小的史蒂夫提着一个篮子站在走廊上,他的妈妈莎拉背过身正在锁门。他们要出去。巴基问他们去哪里,巴基也要一起去。史蒂夫有些为难。他们要去看史蒂夫的爸爸。巴基还是非要一起去。巴基朝史蒂夫使眼色,史蒂夫拗不过,只得一起求他的妈妈。最后莎拉终于同意了。他们带上了巴基去坐火车。阿灵顿国家公墓,巴基记得那里。如果巴恩斯中士足够幸运的话,本来也该在那里的。


这趟旅途后来的情况他完全没印象了,他就坐在那里,再也没开口,一直到火车到站,他站起来,对着一脸诧异的老人微微向前倾身,“谢谢,再见”,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巴基到布加勒斯特已经好几个月。这里是当初离他最近的大城市,这是他做出选择的最直接理由,而且这里也不是视线的焦点。他需要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城市,便于藏身。还有一个理由不能说不重要,那就是巴基记得自己没有在这里执行过任务。既然与那段过去没什么牵扯,那也应该更安全。


抵达的那天,巴基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店里买咖啡和羊角面包,顺便跟店主多聊了两句,他说自己是附近小镇过来工作的(这个小镇的名字来自火车经过的某一个站),想先找一个便宜的住处。店主很热情,还递上了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他说他的堂兄手上正好有这么一间屋子。第二天巴基在看到这栋破旧的楼房时,意识到大约已经空置很久了。城市的边缘有一些建筑很是齐整的居民区,遗留自上一个政权整齐划一的城市规划。一栋栋楼房盖得方方正正,现在看起来多少有些破败,很多房子已经没有人住。


他租了下来,没有讨价还价,还直接预付了三个月房租。不过巴基不想提供证件,不想去办正式的手续,也没有收入证明,这位堂兄扭捏了很久,最后还是看在三个月租金和巴基另外多给的200欧份上不再坚持。


当天晚上他坐在屋里的床垫上,一点一点开始盘算接下来的生活。他把衣服裤子兜里的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摆在地上,抓住背包底部全部抖出来,然后他把所有的钱捡起来数了一下。


上一次巴基的脑子里出现钱这码事,还是莎拉去世的时候,不过那时候他是在为史蒂夫盘算。巴基把钱放到一边,从地上抓起本子,写下日期,又写下莎拉,再潦草的写了一大段。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重新开始盘算钱的事。


他手边能值点钱的大约只有武器。但是卖武器风险太大,自己初来乍到,完全不了解什么门路。况且他也不愿意把武器卖掉。他更不愿意用这些武器去弄钱。


上一次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工作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呢?巴基想不起来。他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想。他以前做过什么?他想做什么?他会做什么?当巴基再次发现自己一片茫然的时候狠狠把拳头砸向了地板,然后脚边这块木条咔咔响了几声,裂了几条缝出来。百无聊赖的巴基伸手把碎裂的木条抠了出来,下面是黑漆漆的混凝土。他对着这个小黑洞出神的看了半天,然后把碎掉的木条摁了回去。

巴基躺倒在床垫上,不自觉的叹了口气。除了杀人,他什么也不会。


第二天早上起来,巴基从房主的工具箱里翻出锤子和钉子,把昨晚被自己弄坏的地板钉好了。然后他泡了一碗麦片,就着一只圆圆的黄油小面包,靠着灶台很缓慢的吃起来。他正在观察这个房间。


巴基放下碗,把床垫从靠走廊的那面墙拉到了窗户下面,他把床垫举起来比了一下,竖起来的高度正好可以覆盖窗口。巴基又推开阳台门,四下看了看,然后回身走到屋里,掰开了水槽下面的木地板,把枪放了进去,再把地板钉好。这个地方离阳台最近,拿了枪就可以直接出去从阳台逃脱。他继续吃他的早餐,心里想着必须把门换掉,他需要一扇钢制的坚实的门,如果发生什么事,可以为他赢得时间。




这段时间巴基过得平平静静,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找工作这件事被暂时放下,一想就头疼,手头的钱暂时还够,他打算先不考虑这个。巴基花了很多功夫整修他的小屋,换门、换窗、换床,打理阳台,疏通排风和消防通道。他还去捡了一张桌子,这样就可以坐在桌子上写字了。这些零碎的事情,做起来当真花了不少时间,但这些事情让他觉得很安心,从未有过的安心。他白天会到外面去,图书馆或者博物馆,挨个慢慢的看,晚上当他坐着有轨电车往回走,看着别人在聊天说笑,看着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灯光,也会觉得心里很空,即使他告诉自己现在的生活已经百倍千倍的胜过前面的几十年。这一个月他很少跟别人说话,也没有去结识任何人——还不是时候,风险太大。等慢慢安定下来,等到把自己的脑子整理好,自己的生活也会正常起来的,巴基很有把握。

这一天巴基还是像往常一样,早上八点过出的门,他去了城市图书馆,照例去拿了几本法律和历史方面的书坐下开始读。


像往常一样,他还是被那些艰深的法律名词绕进去了。其实他已经看懂了很多内容,只是无法轻易下判断。这太难了,巴基揉揉眼睛,一个人不可能既是被告、又为自己辩护、还要担任陪审团和法官。他无法判断自己。他所能提供的只是一桩又一桩事实,沾血的事实,他们、她们,会在夜里一次次走进他梦里确认这一点。巴基无法否认这些事实,他只是不甘心。他以为法律可以告诉他一些东西,但看起来法律本身并不会让他更好受或更难受一点。


巴基用他带着手套的金属左臂推开这些折磨人的大部头,翻开了一本美国历史,没看几页,打了好几个呵欠,他又推到一边,打开了最底下那本美国队长传记。这一本是新的,他还没看过。这类书里都会提到巴恩斯中士,看起来他是个毛手毛脚的愣头青,爱说爱笑爱开玩笑,可是有点笨、总需要队长去救他,不过枪法似乎跟自己一样好。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一点钟,巴基走到对面的咖啡馆,要了一块黑布林蛋糕、一杯拿铁,就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正对面墙上的电视里放着新闻,店里生意不错。


“复仇者……索科维亚……”


巴基听到这几个词的时候略有些惊讶,以为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又出了问题。然后他转过头,被电视里的画面完全震惊。一整个城市被完全抬升至半空中,房屋和车辆像积木一样下坠,尘土、水流和人群四处冲撞,机器人士兵,悬浮在半空中的红色的“神”,巨大的航空母舰……


以及,美国队长。


从查理号上面掉下来之后,巴基已经想起了、已经知道了太多关于史蒂夫的事情,但是他很久没看到这个人了。史蒂夫在战场上狼狈不堪,但仍然拼尽最后的力量获得胜利。


“发生在索科维亚的紧急事态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民众的财产损失,复仇者联盟是否应该为此承担责任呢?为此我们请来了嘉宾……” 电视里的现场画面被切掉,一个神色严峻的女主播开始评论。巴基忽然站起来,冲向了洗手间。


别上隔间的门,巴基感到控制不住情绪了,他不知道这种无端的情绪从哪里来的,他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浑身充满了没来由的无力感。自己应该在那里,像以前一样,让这个人放心的把后背交托给他。但他对此一无所知,无能为力。但那是属于英雄的战场,英雄们在那里拯救世界,并赢得属于自己的荣耀。自己不应该在那里,他对那样一个光明的世界一无所知,无能为力。巴基坐在地板上,按下抽水马桶,在哗啦啦的水流声中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喉头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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