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写什么呢

Banquet or Poison

Chiron & Achilles

马人喀戎发现自己对学生阿基里斯有了些别的想法……

(我的标题本来是 -药毒者或宴盛- 然而被叉掉了十万次,没办法只好用英文了。


————————————

密林里枝条微颤,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过后,他从树荫里走入阳光中,踩上细密的沙滩。眼前只见浅浅海浪漫上白沙,风声伴着蓝绿色海水起伏,在围绕峡湾的石壁间温和的冲撞。他站了一会儿,又朝另一个方向望了一阵,有些无聊的向前踏了一步,留下四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更大的水声——还有笑声——随海风传过来,他不由循声望过去。一个小小人影从石壁空洞间蹿出,正沿着白沙滩大步奔跑,身后是一片宝石般晶莹温润的绿色浅海。男孩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发亮,由于故意踩着海浪跑,腿上很快溅了一层沙子。那紧绷的、未加遮盖的年轻身体映在白沙上的清澈海水中,也映在他或许过于苍老而不再清澈的眼底。


其实他的视力很好。他知道自己的目光同几千年前一样敏锐,在接下来的几千年中也将同样如此。但也会有同样一个男孩从碧海白沙间朝自己跑来吗?按说,漫长的寿命早已教会他不做无谓的空想。繁花会盛开,果实会成熟,枝叶会凋落。这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盛夏的早晨,带着微咸气味的、带着明亮绿色的盛夏早晨。


“喀戎……” 男孩拖长了音调,亲呢挽上他的脖子,身上的海水与汗水滴落在他的肋间,“我醒得早,就自己先出来了。” 喀戎稍微朝后偏头,上身缓慢的向下倾落一点,男孩展露笑脸,抱住他的腰熟练而轻巧地一跃。两条腿夹在他身体两侧,湿润的胸口贴紧他宽阔的后背。


马人挺起身,白沙扬起,他带着男孩奔入森林,半长的银发同男孩柔软的淡金发卷一同飘在风中。


佩利昂山深处的这个石洞是他和男孩的家。溪流在石洞前汇集成一处深绿水潭,四周是密集山林,平日里他便带着男孩在林间习武和打猎。他自认没有辜负男孩父亲的嘱托,自男孩被交到自己手上开始,在抚养和教导上,他从未有过疏懒懈怠。现在他却发觉,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长得确实太快了。


夜间,当男孩在自己胸口翻身的时候,他不止一次醒来,不止一次感叹。孩子很小很小的时候便养成了这个习惯,习惯于搂住他的脖子、枕着他的胸口入睡。他没有反对过。喀戎听得到那颗小小心脏的跳动,听得到男孩不愿说出的话。到底是小孩子。小孩子怕黑,怕落单,莽苍森林间只有小小的一个他,身边又无父亲母亲,唯一可靠的只有马人厚实温暖的胸膛。喀戎并不言明,只听任男孩缩在自己身前。就这样,一年又是一年,男孩子实在长得太快了。


我大概活得太长了,他想。 


喀戎扶正男孩的手臂,将他拉至自己身前,粗壮的手臂内侧紧贴男孩的手肘,另一只手掌扶住男孩的后颈,“挺直。手臂稳住。再校准一次。” 男孩点头间,箭头已飞了出去,稳稳插进正前方树干。“可以吗?” 男孩侧过头,呼吸喷在他颈窝,发丝伸过来,挠得发痒。


“再练一次。” 过了一会儿他说。


男孩点头,从腰间又抽出一支箭,手指一夹搭上箭弦,迅捷而无偏差。喀戎稍微托了一下,手指沿弓弦一点点往上,顺着男孩手臂下方抚向身前。“做得很好。” 喀戎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干涩,“这一次射中远一点那棵小树。”


箭头在林间漏下的阳光里闪烁,眼看就要发出。但忽然间,飞鸟从树冠惊起,有高大棕马从侧面闯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


“阿基里斯——!” 


喀戎感觉到手臂间皮肤的温暖倏然消失。弓被顺手扔到地上,男孩显是兴奋的上前,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长长吹起口哨。


棕马缓缓停在他的身旁。阿基里斯抚了一把它的鬃毛,接着把手伸向已经下马的少年,两人重重拍了下对方后背。“真没想到!帕特洛克罗斯!真没想到!我原本以为,除了我和我父亲,谁的话它都不会听。” 赞图斯听得懂,偏过头舔了舔阿基里斯的手背。


“它喜欢我。” 帕特洛克罗斯得意的也把手伸过去,赞图斯却只朝他手背粗重的喷了几口气,故意把头昂向另一边。少年也不介意,讨好似的挠了挠它的脖子。“两匹马都喜欢我。你父亲也很惊讶,确实像你说的,旁人都喊不动神马。但我可以。” 他更加得意的眨眨眼睛,“所以佩琉斯国王让我把它们带进山交给你。”


“那太好了!” 阿基里斯高兴的回答,又四下张望一番,“巴利乌斯呢?”


一声短促又响亮的嘶鸣,似是回答。黑色的巴利乌斯昂着头、颇为庄重的从斜坡下来,不紧不慢的迈步到赞图斯身边,它们朝喀戎看过来,略微垂颈,紧接着又长啸向他致意。喀戎也上前两步,低了下头作为回应。上一次见到这两匹神马,还是男孩父母婚礼的时候,他想道。英雄与女神在佩利昂山中举办了盛大仪式,诸神都来道贺,赞图斯和巴利乌斯便是波塞冬送给佩琉斯与忒提斯的贺礼。现在父亲把神马交给儿子,也不稀奇。阿基里斯平日所用的弓箭,就正是来自赫拉克勒斯的礼物。


“喀戎老师,” 帕特洛克罗斯似乎这才看到他,“佩琉斯国王让我来……”


“我听见了。” 喀戎立刻打断。语气有些生硬,这让他自己也感觉疑惑。但两个男孩应该是全然没有察觉,他们交头接耳一阵,阿基里斯从地上捡起他的弓箭,重新挎在身上,几步迈过来。“喀戎,今天我可以跟帕特洛克罗斯一起去山里骑马吗?射箭我还是会练习的,不会落下。” 他咧开嘴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脸上闪着单纯的快乐的光。


“我们也许能打到山羊。” 帕特洛克罗斯在旁边大声说。


“一定能!” 阿基里斯笑得更灿烂,又倾身过来把手搭在喀戎小臂上,轻柔追问了一句,“我们可以出去吗,喀戎?”


男孩大而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发梢垂落在他的臂弯。


阿基里斯同帕特洛克罗斯一起骑马离开后,喀戎呆站了一阵。阳光在深绿色的水潭上流淌,林间传来树枝颤动的声音,也许还有一点嬉笑。喀戎慢慢踱步,从身前不远的树干上拔下刚才男孩射出的箭。


在掌间握了一阵,箭杆有些热了,他低头烦乱的叹气,顺手塞进腰间箭囊。迟疑了一阵,他终于转过身,悄无声息的追入繁密森林,脚步轻疾,只在细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微凹的小坑。


两个男孩一人一骑,在林间空地慢悠悠的前行。喀戎不敢跟得太近,两个男孩都很敏锐,若是一不小心让他们发现,这份羞愧难堪恐怕比死都难受。于是他便远远藏身树后,远远听着男孩的笑声传来。太远了,听不清他们手舞足蹈的在说些什么。阿基里斯纤细的肩胛骨在短袍下面一上一下抖动。那衣料的纹路粗糙得如同自己手掌一般。


喀戎不明白自己跟过来是为什么。也许是顾虑到林间的各种奇怪生灵,也许是忧心这个孩子的安全。只是这样便好了,有些思绪他永远不要知道,永远不能让他知道。喀戎近乎恐慌的想着。鞋子的皮绳一圈一圈缠在男孩结实的小腿上,他的膝盖和大腿蹭着黑马的肚腹。喀戎记得有好几次,阿基里斯夜里睡得不安分,伸腿在自己身上蹬来蹬去。喀戎想起自己那时的恐慌。


他不知道如何制止自己,甚至暗自祈求着哪一位神明可以帮到自己。喀戎想要离开,但目光移不走,腿也迈不动。这时风中似有人嬉笑,却并不是男孩的声音,一侧的树枝上下跃动,甜香的气息绕着他旋转。


“佩利阿德斯,是你吗?” 喀戎对着微风问道。


面前一根柔软的枝条摇摇晃晃,眨眼之间,佩利昂山的宁芙女神佩利阿德斯端坐着现身,一双长腿裹在半透明的白裙里,侧叠在细嫩枝条上。宁芙女神侧靠着树干,手臂环抱胸前,又甩手出去指了指男孩们的方向,收回手臂时把食指放进嘴唇轻轻一按,看向喀戎的目光暧昧不明。


“忒提斯女神的儿子。” 喀戎只好说。


佩利阿德斯眼皮一翻,“我当然知道。” 她嘴角不变的笑此时却有几分怪异,“天上地下大海之中,有谁不知道关于忒提斯儿子的预言?”


喀戎心中一凛。女神的儿子会有长寿或者荣耀,只得其一。要不是佩利阿德斯提起,他早已忘在脑后许久。


“说起来,喀戎,” 佩利阿德斯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们虽是多年的邻居,来往却并不多。你今日闯到我这里来,又忽然求告,到底要做什么呢?”


“我?” 喀戎难掩惊讶,四下看了看,“我路过这里,并不想打扰你,佩利阿德斯。”


宁芙女神似乎是失望的摇头,“不,你不诚实。你心中呼告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我在这里睡觉,一次次被你吵醒。” 她假意打了个哈欠,“老邻居,趁我现在无聊,你说说看,有什么能替你做的,让你恢复内心的平静?”


群鸟路过,齐扇的翅膀划下一道光线,转眼消失。喀戎的心思在风声里起伏。“什么都可以?” 他感到喉咙收紧,皮肤莫名发烫。他看见佩利阿德斯闭上眼,抱着手臂背靠树干,正无声点头。他侧过头,两个小小的身影离得更远了。


“那就……” 喀戎小声回答,“就让另外那个男孩消失,只留下阿基里斯。”


佩利阿德斯一下坐直,睁大眼笑得颤动,“真的吗?真的吗?真的要这样做吗?” 她摇摇头,“喀戎,我的老喀戎,世上最有美德的马人,英雄的导师,你到底怎么了?”


喀戎心绪不宁,被佩利阿德斯一笑,只觉更加烦乱。他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前方。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喀戎不理解自己。两匹马忽然停下,两个男孩跳了下来,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去哪里?帕特洛克罗斯忽然把手搭在阿基里斯肩膀上,凑近他耳边说话,阿基里斯笑声清亮。


“不然呢?” 喀戎沉下脸,“就让那个男孩消失吧,只留下阿基里斯。”


佩利阿德斯在树枝上颤动得更加厉害。接着她站起身,脚尖点在纤细枝条上,山之宁芙含笑微闭双眼,在风中张开双臂。气流涌动,无数枝叶像是在对宁芙点头,她白色的衣裙飘荡在半空,身影渐至透明,几乎融进林间骤然弥漫的浓厚白雾。


浓雾挡住视线,两个男孩消失了踪影。


喀戎先是疑惑,又逐渐在宁静中变得紧张。四周安静得过分,似乎浓稠雾气里连轻风都不得通过。他摸索着向前,肩膀好几次擦过树干,撞得隐隐作痛。一个人也没有。“佩利阿德斯?” 他不抱希望的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佩利阿德斯?” 他在林间小步奔跑,顾不得眼前昏茫一片。


树上的枝条和树下的野草都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风,只有一点点被浓雾稀释的阳光。


“阿基里斯?” 喀戎大声喊道。雾气似乎连他的声音也一并裹住了。


白气里的淡金光线浮动在他四周。喀戎抬头勉力寻找稀疏的太阳,他思考着,让自己冷静,急怒之下冲上头顶的热血一点点平复。待略微辨明方向,他开始凭着记忆朝一个方向摸索。宁芙们的住处,他依稀记得。


临近水边,雾气渐渐稀疏,只剩朦胧薄纱,遮住成片深蓝的风信子。


有断断续续的歌声传来。喀戎循声而去。


佩利阿德斯坐在高处一块石头上,正靠在另一位宁芙身上与她说话,似是毫不在意底下青草地上的欢笑。宁芙们把阿基里斯围在当中,又是给他唱歌,又是想把花冠给他戴上。男孩显然十分迷惑,不停闪避她们伸过来的手,还好几次把花冠扯下来扔到地上。但涨红脸的男孩显然让宁芙们更感兴趣了。


“女神们,请让我离开!我不能留在这里!” 阿基里斯渐渐有些生气。


“你要去哪里呢?” 佩利阿德斯听了这话扭过头,“阿基里斯,为什么不珍惜你的生命?爱我们,便是享受你的青春和美。你不会失望的。你的母亲,忒提斯女神,也会乐意看到。”


“除了光荣,我什么也不爱。” 男孩身上满是不容冒犯的孩子气的骄傲。


喀戎心底却是一沉。他想自己应该欣喜的,男孩记得自己平日里的教导。这是好事,喀戎对自己说,自己当得起英雄导师的身份。


“真是自大的男孩。” 佩利阿德斯显得有些烦闷,又回过头去梳理身边宁芙的头发,不愿再搭理他。站在下面的宁芙却不太满意,一时间气流涌动,泉水几乎凝固在石壁间。留下他,佩利阿德斯。她们唱起歌,漂浮在半空中,衣裙扫过阿基里斯。留下他,佩利阿德斯。难道我们永远只会爱上美少年,却没有人来爱我们吗?


“我为珀尔修斯送上过盔甲。”

“我替阿多尼斯戴上过花冠。”

“我在伽尼米德睡着时,化作清风亲吻了他的脸蛋儿。”

漂浮的宁芙们齐齐低头,气流吹动男孩的头发。“不,不,阿基里斯,我们不能让你走。”


他摇头。“但是我必须走。” 男孩遗憾的说,“我是不会爱你们的。”


水流沉默不语。宁芙女神们轻轻落地,冷冷看向阿基里斯。带着清淡花香的歌声停住了,空气变得凝滞干涩,压得人呼吸不畅。这时候是佩利阿德斯的笑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她向前挪了挪,悬在石边跷起腿,托起下巴,食指拨弄着嘴角。“阿基里斯,阿基里斯,你可想要长生不死?”


你可想要长生不死?——宁芙们在合唱。


男孩微怔,似乎想张口回答,但又没有发出声音。


你可知道,那会说话的乌鸦可以活过九代人?

你可知道,雄鹿的寿数是乌鸦四倍,而渡鸦又是雄鹿的三倍?

你可知道,凤凰的生命长过渡鸦九倍,然而我们,

我们,头发丰美的宁芙,宙斯之盾的守护者,我们的生命十倍于凤凰,你可知道?

——歌唱的宁芙托起他的身体——阿基里斯,阿基里斯,你可想要长生不死?


阿基里斯摇摇头,从宁芙们手臂里跳了下来,大步走到佩利阿德斯跟前,冷着脸询问,“你知道关于我的预言?”


喀戎心中一凛,他记得自己从未与男孩提过。这想法在他心中划开一道裂纹。阿基里斯心中的事远比他以为的多。这个看着长大的男孩,仿佛有了全新的面貌,他终会走出去,迎接远比佩利昂山宽广的命运。喀戎再次苦涩的确认到那其实早在眼中的事实:只属于自己的童年时光已结束了。


佩利阿德斯这时也从石头上跳下来,含笑按住男孩的肩膀,“你又知道多少呢?你知道忒提斯女神为什么不在你身边?你知道她尚有未完成的愿望?”


飘舞的宁芙们又开始歌唱,阿基里斯眼神里似有一点迷乱。


她想要说什么?喀戎心中疑惑。他知道在男孩刚出生的时候,忒提斯女神曾将安布罗希亚*涂满儿子全身,放在火上炙烤,以让儿子获得永不受伤的身体。可是身为凡人的佩琉斯并不理解,他忍受不了儿子的哭喊,强行拦下了妻子的举动。女神愤而离开,回到大海之中。在那之后,佩琉斯便找到他,将幼小的阿基里斯交由他教养。可那是很久远的往事了。

(*安布罗希亚Ambrosia,也有译为仙馔密酒,是奥林波斯神族的饮料或者食物,可以长生不老)


“你跟我们去吗?” 喀戎听见佩利阿德斯甜美的声音盘旋在飞舞的宁芙们卷起的漩涡中。


“去哪里?” 喀戎看见男孩同佩利阿德斯一起站在漩涡中心,茫然无措但又不由自主的跟随。


“一场盛宴,欲望和美的盛宴。你想要看一看吗,阿基里斯?” 喀戎知道男孩在犹豫,在宁芙们舞动的漩涡中犹豫。


“我会看到什么?” 男孩踌躇着,渐渐被佩利阿德斯拉起来,双脚一点点离地。


“潘神的盛宴!狄俄尼索斯的馈赠!” 佩利阿德斯轻轻一推,宁芙们将男孩抛上空中。阿基里斯惊慌的发现自己在下落的同时,身体逐渐变小。快着地的时候,宁芙们伸出了一朵紫色鸢尾,阿基里斯落进花蕊,长长的花瓣缓缓合上。


这个小小的阿基里斯着急的扒开花瓣探头,“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不行,不能这样,让我出去!” 佩利阿德斯把手指压在唇上微笑着摇头,“安静,安静,忒提斯的儿子阿基里斯。你要去的是潘神、萨提尔和马人的欢宴,你要知道,这场狂欢对陌生的男孩算不上特别友好。不过你会害怕吗?你害怕知道生命的热烈?或者,你不好奇吗?好奇永生的秘密?”


阿基里斯垂下头想了一想,又抬起头努力小声回答,“我不害怕,我可以跟你去看一看。” 佩利阿德斯满意的点头,伸出指尖摁着他的额头轻轻把他推进花苞,然后将这朵花插在了胸口。


喀戎几乎同时奔腾而出,紧紧追住宁芙们飞翔的身影。


他清楚的知道佩利昂山间那些放荡的欢宴,但从未跟其他同类一样乐在其中。他从来都是特别的那一个,是马人当中少见的美德化身。马人是通透的生灵,他们都拥有漫长的寿命、不凡的头脑和强壮的体魄;所以他们在这世界上活得太容易了,什么都来得太容易了。马人从不知道忍耐,从不知道感激,从不知道体贴。他们恣意散漫的享受似乎无穷无尽的时间。喀戎清楚的了解,大部分长寿的生灵都同诸神一样,残忍又自私。


他害怕血液里的病症终会在自己身上显露出来——也害怕自己不再是阿基里斯眼中的自己。但更可怕的是,这些可恶的山之精灵,她们竟然要将阿基里斯带向无耻的放荡之中。


他早该现身阻止的。他不应该犹豫。奔跑中,喀戎怨愤地想。


一个俯冲,宁芙们降落在一处峡湾当中,碧绿深潭反射出耀目的金光。喀戎急促的收蹄,差点撞入马人们行进的队伍。族人并没有察觉异动,他们的注意力已全然被水中探身的生灵吸引。宁芙们原本高傲地坐在铺满苔藓的岩壁上,此时也有些雀跃。破水而出的先是长发裹住后背的水妖,赤裸的身体湿漉漉的,她们慢慢爬上岸,瞳孔还有些散漫,并未理睬凑近过来的羊人萨提尔。最美最小的那几个水妖趴着贴近水面,她们拨开水藻,像是在对水底诉说,接着她们把手伸进水里,一点点劝说着将水里的人拉上来。手臂和背脊上闪出鳞片的光。水妖们将海里的人鱼抱上岸边。


“她们真是稀客呀。” 佩利阿德斯跟同伴们感叹。胸前的花朵动了动,差点掉出去,还好她捂得及时。


“那个萨提尔耳朵上也挂了一支鸢尾。” 一个宁芙在她耳畔说,佩利阿德斯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萨提尔的羊耳上挂着一样的紫色的花,而他身下,长长的羊尾正卷着一个花仙,不知道在做什么。


喀戎死死盯住佩利阿德斯,他同时也注意到,好几个马人带了美丽的人类男孩过来,正在欢宴和享受。他心里没来由的又是一股怨愤。


聚在人鱼当中的花仙们忽然惊呼着跳起来,喀戎看见连宁芙也一齐飞了过去。视线一时被挡住,喀戎不由有些慌张,他不知道发生的事是否跟阿基里斯有关。


看到斜斜支起的尖翅让他心思稍微安定。人群散开一点,收起了翅膀的爱若斯挎着他那柄闪闪的金色弓箭,忽然笑嘻嘻的走向聚拢一处的宁芙。


“这是什么?” 爱若斯走过来,大大的眼睛看着佩利阿德斯。宁芙女神似乎没有预料到,有些僵直的站在原地。爱若斯眯着眼笑,忽然近身抱住她的腰,踮起脚,努力伸出手,显然是想从她的胸口取下那一支紫色鸢尾花。


“还没有开呢。” 佩利阿德斯吞吞吐吐。


爱若斯仍是笑,“那就让它开放吧。” 他取下来,亲吻了那支花,然后轻轻向上一抛。


花瓣在半空张开,平缓的耷落地面,阿基里斯沿着一瓣张开伸长的花瓣滚落出来,瞬间变回原状。


“啊,花蕊里的男孩。” 爱若斯好奇的蹲下,凑到他身旁看他。


阿基里斯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斜眼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爱若斯,“你还是个小孩子,你是谁?”


“小孩子?” 爱若斯脸上笑意减退,缓缓向前逼近一步,“除了我的母亲阿弗洛狄忒,还没有谁可以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 他有些凶狠的扯下阿基里斯身上的弓箭,还几乎将衣服拉破。阿基里斯脸色也变了,迅速伸手过去想要抓住爱若斯,然而小爱神早有准备,翅膀一扇飞上了半空。


“潘!” 爱若斯又恢复了调皮的语调,“你这个笨手笨脚的潘!不要在寻常的男孩身上浪费时间了,宁芙们给你送来了花蕊里的男孩!”


佩利阿德斯急切地飞过去将爱若斯抱在身前,捂住他的嘴,“潘,不要听小孩子开玩笑,这个男孩是忒提斯女神的儿子。”


长着羊角的潘已经迈着两条毛茸茸的腿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胯间硕大的yang wu长长垂落,在奔跑中一颤一颤,阿基里斯看得有些吃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潘忽然蹿到身后抱住了他,一股强烈的臊气喷到他脸上,阿基里斯气恼的一脚狠狠踩在羊蹄上,潘神哇哇叫着,跳起脚连退好几步。


萨提尔们这时也聚拢了过来,长长的尾巴跟身前的硕物一起高高挺起。阿基里斯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安,这才注意到周遭从未见过的奇景:他看见马人和萨提尔们蓬勃的欲望,看见交叠的人鱼的身体,看见挺立的圆柱挤压在水妖们饱满的胸膛间。原本静谧的峡湾里满是使人血流上涌的笑。


“你们可以试一试哦,” 爱若斯这时已经推开了佩利阿德斯,得意的举起手中弓箭,“我可以让他爱上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爱的魔力是无法抵抗的,即使忒提斯女神,又怎能多生怨恨呢?”


水边的人鱼弹起了竖琴,潘神向爱若斯举杯,阿基里斯慌乱的发觉花仙们聚拢过来,一点点撕扯开他的短袍。


潘神忽然又笑着走向阿基里斯,男孩觉得身上发红,难受无比。


一支箭穿破空气的声音骤然响起。阿基里斯忽然全身一紧。不,他心想,我不接受无法抵抗的力量,我不会随便爱上他们中任何一个。


那支箭稳稳定在潘神双腿中间的地面上,他惊吓得向后退了一大步,抬起头茫然四顾。


“阿基里斯。” 沉稳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


男孩高兴得快哭了,他飞速转过身,一把抱住喀戎的腰,把滚烫的脸埋进他胸膛里。“喀戎,喀戎……” 他羞愧难当,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但喀戎没有责备他,只是把手伸进他的发间,不轻不重抚摸着。也许是错觉,阿基里斯觉得喀戎的皮肤也跟自己一样发烫,胸中的心跳声比海浪还要响亮。


“原来是这样哦。” 爱若斯撇起嘴抱怨,自觉有些无聊的在半空中跷起了腿。


此时喀戎却警觉到,自己那些已经几百年没有往来、本来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亲戚们似乎正在聚拢过来。他能想象马人们看他搂着一个男孩时心中的惊讶好奇,但比起恶意,喀戎更担心他们可怕的善意。他绝不能允许阿基里斯觉察到别的东西。


“我们这就离开?” 喀戎低下头柔声问道,阿基里斯慢慢从他胸口仰起脸,不住点头。男孩的嘴唇因为刚才的紧张显得更为鲜红。“坐上来吧。” 喀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喀戎!” 没有料到,此时佩利阿德斯骤然挤到两人当中,两个宁芙拉住了马人的肩膀,而阿基里斯被晃晃悠悠的推到另一边,“喀戎,我知道你一直在看,那么,为什么不看到最后呢?” 宁芙女神贴近他耳边说。


他有些恼火,挣扎着往阿喀琉斯那边走,粗声粗气地回答,“你本不应该带他来这里。”


“刚才发生的只是意外。” 佩利阿德斯为自己辩解,又伸手揽住喀戎的肩膀,“这里还有比你看到的更美妙的东西。你看,她们来了。”


喀戎稍微抬起头。浑身闪亮的花仙们跟在爱若斯身后,唱着歌抬着盛满酒的花苞过来,酒液中似乎腾起光点,香气注满了整个峡湾。所有人陷入迷醉当中,甚至连原本张扬的欲望都暂时沉静。


阿基里斯跪坐在地上,仰着头,有些痴迷的去抓空中的光点。


喀戎稍微定了下神,甩了下头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你没有认出吗?” 佩利阿德斯也有些微醺的样子,她抬起手掌,空中的宁芙将一只花杯送到她手中,她一饮而尽,欢快的看向喀戎,“安布罗希亚。原本只属于奥林波斯,除非来自狄俄尼索斯的馈赠。”


深深叹了口气,喀戎显得有些冷淡。“我已经活得够长了。” 他推开宁芙,固执的去拉阿基里斯。但佩利阿德斯并未放手,俯身继续贴近他耳边,“可是他呢?” 喀戎低头看着在流溢的香气中微笑的阿基里斯,他赤裸的身体似乎缀满光点。


“你知道这美妙的佳酿,宙斯曾让伽尼米德喝下,于是世间最美的少年便永远停留在他最美的时候,不会长大,不会变老,不会死去。”


不会长大,不会变老,不会死去。你的阿基里斯,永远是你的阿基里斯。佩利阿德斯朝他笑了笑,又抬手接过一只花杯,靠近阿基里斯身旁。


“这是什么?” 阿基里斯迷茫的先看了眼佩利阿德斯,又探寻似的看向喀戎,“我要喝这个吗?”


喀戎只觉天地都在脑中旋转,胸口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压得隐隐作痛。“喀戎,我要不要喝下去?” 阿基里斯不解喀戎的沉默,只得又问了一遍。他似乎终于清醒,踱步过去在阿基里斯身旁屈下前蹄,又从佩利阿德斯手中接过花杯,苦笑着问身边的男孩,“阿基里斯,你想要快乐又长寿吗?”


“有谁不想吗?” 男孩睁大眼睛。


“这是你最大的愿望?”


男孩不假思索地摇头,“我要成为一个英雄,这不是你一直教我的吗,喀戎?” 男孩说完抬手碰了碰他手上的花杯,“很香,我可以喝吗?”


喀戎掌中略一用力,脆弱的花杯立时被压扁,酒液从他手中滴落在地,佩利阿德斯浅浅惊呼一声。他拉过阿基里斯站起来,“不喝了,我们这就离开。” 他朝佩利阿德斯略一偏头,“我知道你是为了忒提斯女神的愿望,但是这个男孩相信我,我不能辜负他。”


宁芙女神没有再回答,朝喀戎略一欠身。她有些失落的退后几步,身影消失在峡湾里酒香流溢的气流中。


阿基里斯正要爬上喀戎的后背,忽然又想起什么,几步跑出去朝爱若斯伸出手,“把我的弓箭还给我。”


爱若斯忽然两手向后一缩,翅膀也同时向后夹紧,“你猜,哪一边是你的弓箭?猜错了的话,我可以送你一份爱情。”


“谁要玩这个幼稚的游戏!” 阿基里斯不想理睬,上去就要动手抢。爱若斯躲开一步,立刻就扇动翅膀腾起,绕着阿基里斯打转。“不猜吗?不猜就算你猜错了!” 他一脸嘲笑的看着阿基里斯跳了几下,但是又够不着自己。


喀戎有些无奈,正要上去劝说,爱若斯却忽然举起他的小弓对准阿基里斯,“我说了的哦,你输啦!” 


“小心!” 喀戎刚喊出声,那小小的箭头不偏不倚扎在阿基里斯肩膀上。但看上去这个武器并没有什么威胁,阿基里斯顺手就拔了下来,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示,也完全没有流血受伤的迹象。“这个也能叫弓箭吗?” 阿基里斯冷笑一声,跳起来就把这支箭用力朝爱若斯掷了回去。


半空中的小爱神反应灵敏,伸出双手接住箭杆,一下子大发雷霆,“你!你居然!我从来没遇到这种事!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他伸手从身后又掏出一支箭,搭弓指向前方,“听着,阿基里斯,我这就把礼物送给你。”


话音未落,喀戎感到胸膛那里传来猛烈尖锐的刺痛。


“喀戎!” 阿基里斯迅速转身奔过去。年长的马人稳稳握住箭杆拔出,眼前却恍恍惚惚,男孩惊慌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


他奇怪的感到四蹄不稳,接着大地重重撞上了肩膀和背脊,视线里依稀出现捂住脸的爱若斯。


“我拿错箭啦!” 爱若斯这时候只像个闯了祸的小孩,忙不迭的把阿基里斯的弓和箭囊接下来扔到地上,捂着脸摇头跳开,“是你的箭!你的箭怎么这么吓人!快把你的箭拿走!”


“喀戎,你自己会治伤的对吗?” 阿基里斯用尽力气捂住伤口,“我能做什么,告诉我。”


然而喀戎只是缓缓抬起手,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手中的箭杆,“是赫拉克勒斯的弓箭吗?” 他声音浮动。阿基里斯重重呼出几口气,擦了擦眼睛看着喀戎手中的箭。他只好点点头。喀戎无力的笑了,微微摇头。


“请你们救他!” 阿基里斯抬起泪眼,朝潘神身后的人群大喊。


他们面面相觑,却在小步后退。潘神勉强靠近几步,看了一眼又迅速跑开,远远的朝阿基里斯大叫,“你竟然不知道吗!赫拉克勒斯的箭头上淬了海德拉的剧毒,那可是他去杀那怪兽时得到的宝贝毒药。唔,这个毒解不了,救不活,根本救不活!” 他恶作剧似的冲爱若斯笑,“你哦,你害死了喀戎!”


爱若斯尖叫一声,张开长长的尖翅,重重扑闪着,头也不回的逃开。


四周慌忙散去的人群似与阿基里斯无关,他只是一只手紧紧摁住伤口,另一只手将喀戎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一点点拖动地上的喀戎。“我们先回家。家里有止血和治伤的草药,我会治好你的。就像小时候我生了病,你治好我一样。” 


喀戎没有拒绝,听任阿基里斯拖着他往前。“我太老了。” 阿基里斯忽然听到喀戎小声说。


阿基里斯稍微停下来,缓了几口气,擦干净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喀戎,” 他低头看他,“你还没有看到我长成一个英雄。”


过了很久,喀戎的声音才飘忽的响起,“阿基里斯,我想起来了。” 峡湾的海水在晚霞中绯红一片。


“……想起什么?”


“想起我已经活了多少年。”


阿基里斯滚圆的泪珠一滴接一滴砸到他的手背上,浸进纹路细密的枯槁的皮肤。“别离开我。” 哭泣的男孩哀求。


晚潮的凉意已经浸润全身,喀戎尽力把阿基里斯的面容留在瞳孔之类。“你会爱我吗?”


“当然了。” 阿基里斯抓起他冰凉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当然了,喀戎。”


***********


“抱歉,我迷路了。” 帕特洛克罗斯骑着赞图斯从渐浓的夜色中出来,巴利乌斯跟在他身旁。他看到阿基里斯的背影,有些疑惑的从马上下来,一边朝他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起了雾,在树林里转了半天,到处找不到你,又费了好些功夫把赞图斯和巴利乌斯找回来,还好有他们带路,这才……噢。噢。阿基里斯……他。噢。”


阿基里斯伏在喀戎血迹斑斑的胸口,身体蜷在地上,手臂紧紧抱住喀戎的脖子。马人闭着眼睛,安详地躺着,已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帕特洛克罗斯蹲下身,伸出手搭在他肩头,“阿基里斯。”


地上的男孩动了动,抬起脸看了帕特洛克罗斯一眼,慢慢撑起身,“你来啦。” 男孩抽了抽鼻子,“他是我最熟悉的人,也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帕特洛克罗斯嘴角一扯,似要说些什么,但又缩了回去,便只笨拙的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帮阿基里斯擦干净脸上的泥土和血迹。“你也受伤了。” 他眼尖,指着阿基里斯肩头一个小小的红点。阿基里斯略微摇头,未做理会,只环住喀戎的肩膀轻轻抬起,“我想带喀戎回去,好好安葬他。他会喜欢呆在自己家里。你,你会帮我吧?”  


帕特洛克罗斯重重点头。


然而,阿基里斯的愿望并没有达成。两个男孩刚刚吃力地抬起马人,突然间臂弯里空无一物,他们看到,原本结实沉重的身躯一点点幻化成闪亮的银色轮廓,他轻盈的漂浮起来,站立在浅蓝夜色中。银色的马人踏入深蓝峡湾时,略微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喀戎!” 阿基里斯跑向大海。


马人似乎遥遥点头,随即转身踏向高天。


帕特洛克罗斯也踩进夜间冰凉的海水,他拍了拍哭泣的阿基里斯的肩膀,指向天空。那形似人马的星群印刻在苍穹上,恒久注视陆地与大海。




- END -



Note: 

是的喀戎死后成为了射手座/人马座。所以也算是应景射手月啦!

喀戎死于赫拉克勒斯淬毒弓箭的误伤,但甩锅给小爱神是瞎编的。阿基里斯目睹喀戎之死的情节来自奥维德,其他版本无此说法。

帕特洛克罗斯可能也是喀戎的学生,这里刻意淡化了。 


评论(1)
热度(32)
©明非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