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Pothos

【篇九】Alexander/Hephaestion 系列文请戳【目录】 


背景及梗概:回程时亚历山大选择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开始征服南印度,但遭到激烈抵抗。与马利亚(Mallia)人的作战中,亚历山大(因为过于身先士卒)身受重伤,生命垂危。

这篇基本是赫菲独白。


【题注】

希腊词Pothos大意为longing,渴求、渴望。 

常与Pothos并列的神是Eros和Himeros,比如在麦加拉的阿弗洛狄忒神庙中,就同时供奉Eros、Himeros和Pothos三尊神像。Eros(love)指爱欲、情欲,Himeros(desire)代表内在于人心中的欲望,即现实欲望。而Pothos,则是指对某些完美的、超越自身的、几乎达不到的东西的渴望。

亚历山大的传记作者之一、他的随军工程师亚里斯托布鲁斯Aristobulus,最早引入了Pothos主题来描述他行为中那些不可思议的部分。阿里安也继承了这种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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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还活着吗?”


托勒密陡然转身,不满的看了几眼站在旁边窃窃私语的几个卫兵。但他没心情多说话,便径自走开,在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手臂隐隐觉得沉重,低头一看,凝着干涸血迹的盾牌尚未卸下。他烦躁地扔开,略有些失神地低头盯着自己手上的血。刚刚手忙脚乱,跟几个人一起用盾牌将亚历山大从城墙下护送到营地中,血从他胸口的箭伤不断涌出,流到盾牌上,又滴入手中。一路上亚历山大都安静得叫人心慌。


马利亚人这处最坚固的要塞终于屈服在狂躁的怒火下,此时战斗已近尾声。佩尔狄卡斯从城墙下沿河走来,血污罩住一脸晦暗,丝毫看不出破城后的喜悦。让亚历山大流血的敌人,必须千百倍偿还,这是他们一贯奉行的原则。“我保证城里不会有一个人活过今天。” 这位将军刚刚在城墙下对他的国王说,只不过当时亚历山大已渐至昏迷,屠城的血与火也因他苍白的脸色变得黯淡。


“怎么样……” 佩尔狄卡斯克制着紧张走近托勒密。


托勒密摇头,“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们进去吧。赫菲斯提昂刚到,就在里面。克拉特鲁斯和尼阿卡斯也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佩尔狄卡斯的脸色在血一般的夕阳下越发暗红,手在刀柄上来回搓着,“要是我早一点知道城墙上面发生了什么……我绝不可能……”


“行了,佩尔狄卡斯,” 托勒密冷冷回应,“没人怪你。”


这时候前面一阵小小喧哗,赫菲斯提昂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脸色看不分明。托勒密跟佩尔狄卡斯都迎上去,赫菲斯提昂简单摆了下手,“医生让过一会儿再进去。”


“亚历山大……还……” 佩尔狄卡斯没说下去。赫菲斯提昂抓了一把头发,随便捡了处石头坐下,茫然看向光线刺眼的河面,“还活着。” 他能听到另外两个人长长吐气的声音,“血止住了。人还没醒过来。但是还活着,感谢宙斯,还活着。”


沉默片刻之后,佩尔狄卡斯突然上前蹲在他面前,“赫菲斯提昂,” 他抓住他的小臂,“我当时不在那里,后来才知道只有三个人在他身边……我……”


“你已经做得很好,” 赫菲斯提昂双手撑着头,没有动,发间闪着水光,“别说了,我已经大概问过。取箭的事还要感谢你,我的话,恐怕根本不敢下手。”


佩尔狄卡斯偏过头去看他,“我也生怕下手重了。但亚历山大下了命令,把匕首塞进我手里。”


赫菲斯提昂僵硬地拍了几下同伴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医生刚刚还说,好在及时切开伤口取出了箭头。很好,很好了。” 


“我以为你要来骂我……你骂我也行。” 佩尔狄卡斯此时倒显得更加懊丧,“我没有想到他会自己先上去城墙,是我的疏忽。”


“骂你有什么用?” 沉默一会儿,赫菲斯提昂低声回应,又烦乱地抓了一把头发,“我们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时节尚是早春,但在这一带,白天已经有几分炎热。漫天的沙土,漫天的阳光,自从沿印度河南下,连日所见都是如此。士兵们平日里也跟桨手一样打着赤膊,只在战斗时才穿上盔甲。跟着亚历山大扎营的这队先锋已经在汗水里泡了好些时日,他们一刻不停地行军,踩过河水和荒漠,一路扫荡过马利亚人的城市和堡垒,速度和战力都让敌人措手不及。如今最艰难的战斗已经结束,按常理,他们总算可以卸下重负,在河水里洗个澡,在军帐中躺一躺,在傍晚的些微凉风中享受胜利。但实际上,营地里的气氛比之前所有时刻都更为低沉。最初的震惊过后,流言纷飞,各种复杂的目光看向王帐。


亚历山大的住处频繁有人进进出出,国王卫队将更多的人劝离,只说国王在救治中。太阳西沉了,也还是这句话。他们远远看见几个将军脸色凝重,交谈踱步,不一会儿又进到帐中。


“你们知道反正我会在这里守夜。” 赫菲斯提昂说,“多留几个人也没有意义,不如你们还是先回去休息,今天谁都很累。” 里面的人先先后后离开,等到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也走了,他揉了一把酸麻的后颈,在床的另一头呆呆坐下。眼下只有巴高斯跟另外一个男孩一起,正拿干净的白布蘸了温水,小心清洁国王身上的淤血和零碎伤口。


“水脏了。再去换盆水。” 赫菲斯提昂走到床边,自觉搭不上手,只好随口吩咐着。巴高斯朝他的方向略一欠身,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已经端着一盆清水进到帐内。赫菲斯提昂没再说话,伸手探了探亚历山大的额头、脸颊和脖子,见没有异样,干脆掀开帘子出去透几口气。


不远处土黄色的城墙已被染成暗红,消融在同样暗红的天空底下。塔楼上方钉着一排尸体,垂着头,乌泱泱的群鸦从河对岸飞过来停在他们身上。赫菲斯提昂定眼看了一阵,不自觉攥紧了手心。他想把这些人扯下来亲手再杀一遍。


“将军?将军?”


赫菲斯提昂回过神。“亚里斯托,” 他朝来人点头,“有事吗?”


“同伴们拜托我过来看看国王的情况。你知道——” 工程师缓步过来,看了一眼王帐,“大家都很焦急。要是你还在忙,就不必管我。我这就回去。”


“你看我在忙吗?” 赫菲斯提昂一摊手,“没有什么情况,你们可以安心。医生已过来处理过伤口,亚历山大很快就会醒过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请亚里斯托布鲁斯跟自己一起在帐外坐下,“我的朋友,你要是不急,就陪我坐一会儿吧。”


工程师道了谢坐下,“将军今晚留在这里?”


赫菲斯提昂已让侍从取来酒,这会儿一边喝一边点头,“医生们也都在旁边休息,希望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也绝不允许出现任何问题。” 工程师从他手中接过酒杯道了谢,也有些难过地说,“本来计划得那样好,事事都很顺利,哪里想到最后会这样……”


“他一直都是这样。” 赫菲斯提昂抬眼看向已掩没在夜色中的城墙,“你知道我先行出发几天,本来是去下游截断退路。这处要塞即使一时防守坚固,在完成合围之后也不难拿下。但亚历山大可不会等着别人。听回来的侍从说,就那边两座塔楼,” 他抬起手在夜空中划了一下,建筑的轮廓依稀可辨,“箭头很密集,攻城梯架了之后也一直没人上得去。亚历山大嫌他们动作慢,就夺过来,让侍从用盾牌护着自己往上爬。他是第一个上城墙的人。但那时候梯子却断了,后面的人一时上不去,也弄不清上面的情况。他跟几个侍从被困在那两个塔楼中间的城墙上……简直就是活靶子……”


“我听说阿布瑞阿斯为保护国王而死。”


“没错,那孩子挡下了一支正面来的火箭。愿他安息。当时亚历山大胸口已经中箭,勉强在抵挡,朴塞斯塔斯和列昂纳托斯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他们都伤得很重,眼下也还在医治当中。”


“希望他们都平安。” 工程师回应道,脸色阴沉的将军也跟着点了下头。空旷的土地和平缓的河水在视线尽头模糊地延伸,同低垂的天空隐隐连成一道弧线,上面是几颗黯淡的疏星,下面是一点点微微跳动的营火,旷野中随着血腥气飘过来一股沉闷。赫菲斯提昂扯开胸前护甲,深深换了几口气。


“这个地方真不吉利!” 他突然有些恼火,胸中郁结无处抒发,还要勉力压制情绪,倾身过来时放低了声音,“说实话,亚里斯托,说实话,我忍半天了,因为他还昏迷着,我不想再生出什么麻烦,才一直忍着没有发火。军队?什么军队?去他妈的军队,这么多人保护不了一个人,” 他声音更低,手指关节捏出几声脆响,“废物。”


工程师一怔,勉强点了下头,思考着如何措辞。“我随同国王一起在攻城的队伍中,这一路急行军,其实先到城下的人并不算太多。我想,大概是国王自己的安排?”


“不多,但也不少。” 赫菲斯提昂撇了下嘴仰在椅子上,“你说得没错,确实是亚历山大自己定的。” 他镇静了一点,语调平缓下来。“克拉特鲁斯在对面那条河的右岸往下游走,亚历山大事先还把菲利普斯手下的亚洲骑兵一起拨给了他,说起来,眼下倒是他那里兵力最充足,结果呢,你看,他隔得太远,并没有什么用。尼阿卡斯带着舰队去封锁两条河交汇的渡口,我本来是要跟他、还有克拉特鲁斯在那里汇合的,你也知道,我是从河左岸走。亚历山大自己在平原上急行军,这你也跟了一路了,也了解托勒密带着后备部队一直在身后。到了要塞这里,佩尔狄卡斯的轻骑兵可以从另一侧过来。你看,本来的计划便是这样,分兵五路,最后一起勒死。多完美。我的亚历山大,他是个天才。” 赫菲斯提昂说着说着自己摇头苦笑,“这个天才,计划里唯一的漏洞却是他自己。”


亚里斯托布鲁斯稍微回应了一点笑容。他看得清楚,赫菲斯提昂情绪低沉,并无半分玩笑的兴致。“不管怎么说,确是天才的部署。” 工程师为他倒上酒,“我能想象出来这幅精彩的画面。”


赫菲斯提昂接过酒抿了一口,目光垂落杯底,像在想着什么。“我带兵出发之前,托勒密当时忽然跟我说,” 他放下酒杯,“他说,‘赫菲斯提昂,我有种感觉,现在是最好的时光。我们的一切都在顶点,以后也许再不会出现了。’ 我听了并没在意。”


工程师迅速理解了他的话,“托勒密将军的意思应该只是——请原谅——在你们之间,以后也许会有更多的争斗和更少的友谊,你们也许会更多的考虑自己的光荣,而不是共同的光荣。”


“你说得也对。” 赫菲斯提昂点头,“只有亚历山大在这里,我们才能是最好的自己。但是,” 他忽然站起,再次陷入激动,几乎是在质问眼前的友人,“但是这毫无道理可言。我想不通,前几天我早一步开拔的时候,他还健健康康,为什么一转眼就躺在那里动也不动?我没办法接受,如果亚历山大真的在这里倒下,我根本没办法接受!历史里会怎样描述?他在完成了无人可比的功业之后,却在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小地方葬送一切?这毫无道理。神明便是这样安排世间的事情?亚里斯托,我不能理解,说什么都不能。”


工程师目光安静,起身把温热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神明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你不相信他吗?赫菲斯提昂,他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这样的事情倒下。”


“是的。当然是这样。” 赫菲斯提昂颓丧地坐下,“我当然相信他。”


到天边放亮,亚历山大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身边的人忙着拿水拿食物。他吃不下太多,医生也不允许,就只稍微喝了点蜂蜜。因为肺上有损伤,呼吸间听得出杂音,赫菲斯提昂便也不让他多说话。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呆了一阵,等太阳照进来的时候,赫菲斯提昂看到他沉沉陷在枕头里面,已经再次睡熟过去。


到第三天,克拉特鲁斯和尼阿卡斯赶到了营地,亲眼见到亚历山大生命无虞,他们都很高兴,围着说了半天话。亚历山大靠在垫子上,身上盖着毛毯,轻言细语地回应。到他们准备启程返回的时候,亚历山大还挣扎着起来,给下游的部队口述了信件,告知他们国王平安。他身上乏力,赫菲斯提昂便捏着他的手帮他把国王印戒摁在了蜡上。


仅仅隔了一天,亚历山大再次陷入高烧的昏迷当中,伤口处红肿未退,溃烂的味道根本掩藏不住。夜间凶险,几度情况危急,到天亮的时候,焦躁了整夜的赫菲斯提昂只得同意医生克瑞陶狄马斯的建议。托勒密告诉他,克瑞陶狄马斯的家族世系可追溯至医神阿斯科利皮乌斯,有这样的医生在,不会出差错。


“医神么?” 赫菲斯提昂仍是忧心忡忡,“心口动刀,恐怕已超出医神的神力所及……”


托勒密深深看着他,不再答话。赫菲斯提昂其实明白:到这一步了,还能怎么办?


克瑞陶狄马斯只留下助手,将其他人请了出去,他用热酒洗过几柄小刀,又准备好止血的药草,打算再度切开胸口的箭伤。他正要让人压住亚历山大,国王却摇摇头,努力睁大泛红的眼睛,勉强张开嘴。“请您放松,相信我,” 虽然并没有听清国王在说什么,但人同此心,医者也更能理解。接下来要一点点剜除伤口周围的坏疽腐肉,挤掉脓血,再用烈酒兑的药水清洗,单单设想一下,都会觉得难以忍受。“我的国王,” 克瑞陶狄马斯倾身贴近亚历山大耳边,“感谢您相信我,也感谢您的勇气。请暂时忍耐,我以医神之名向您保证,您定会康复。”


但亚历山大还在挣扎着往上,这时候巴高斯过来略一低头,“大人,国王是想告诉您,在开始之前,他还有几句话要跟赫菲斯提昂将军说。您看,要不稍等片刻?您先跟我一起在外面等候?”


“——那么,国王说了什么?” 当晚,再次跟守夜的赫菲斯提昂在帐外喝酒的亚里斯托布鲁斯问道,“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的话。”


赫菲斯提昂的神色晦暗不明,“我想,是遗嘱吧。” 


工程师手上的酒杯轻轻摇晃。“国王令人敬佩,那样的痛苦,不是谁都可以忍受的。”


“是的。” 赫菲斯提昂声音飘忽,“嘴里咬的布上都有血迹。中间痛晕过去几次,每次又都痛醒过来。不过这还算好的。他那时候怕医生会失手。胸口的位置,太危险了。出点差错,或者仅仅就是运气不好,这都很有可能。所以他先把我叫进去。他在做最坏的打算。”


停了一会儿,赫菲斯提昂又看向帐篷,“医生说,若是这几日平安,高烧减退,便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再静养一段就可以痊愈……夜晚才刚刚开始,我的朋友,你是否愿意陪我在这里小坐一阵?我很信赖你,现在又很需要找个人说句话。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朋友……实际上……亚里斯托,实际上,我快撑不住了。”


************


亚历山大是不会死的,对不对?这几乎成为了我们共同的信念,于是我们所有人都把这看作天经地义,我想,甚至还包括他自己。在这座以世界丈量自身的舞台上,是否总在演出突转而下的情节,欢乐与顺遂是否终会在某一刻化为恐惧与悲悼,命运是否总要去折损那些伴随优秀和伟大而来的骄傲——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但这里上演的不应该是一出该死的悲剧,现实不应该去模仿诗。


我进去的时候,他仰在枕头上,先是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我早已想到,他确实是因为最坏的可能性才非要叫我进去。也许会成为他能说出的最后的话。我心头空荡荡一片,既不想看他劳累,又知道他一定要说出嘱托才能安心。听到他接连清了好几次嗓子,我便跪在床头,帮他擦汗。放松些,我说,看你嘴唇我就能明白。


他眼神里很是郑重,抓着我的手,终于发出声音。“赫菲斯提昂,” 掌心滚烫湿润,“第一,如果我死在这里,” 我看着他,“你要保证,” 我看着他,“你要把所有人带回家。” 手指稍微松弛,他微微合上眼皮,声音像一根细线穿过我心里,“后面的事情,我来不及想了,你自己决定。” 他一口气说完。 


我心里很堵。


后面的事情?我看得到后面的事情。就连荷马的英雄也会为了赢得阿喀琉斯的盔甲互不相让,不惜为此丧命,更何况是他们。没错,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但若机会出现,我们也会毫不犹豫把其他人扔进哈得斯。我们现在还没有这样做的唯一理由只有亚历山大。他就是光荣、勇气和希望的源泉,他就是光荣、勇气和希望本身。


如果这些都消失了,后面会发生什么,我根本无所谓。但他要我答应,那顺他的心答应便是。其实我不耐烦听这样的话,这里不是舞台,不需要一句退场的台词。我要一个活的亚历山大,不想听什么遗嘱,不想继续什么遗志。国王死了,会有新的国王。帝国没了,可以建起新的帝国。可亚历山大只有一个,我就只有一个亚历山大。


“你继续听我说……” 他还在坚持着,再次攥紧我的手,又出了一头的汗。“万一……你发誓,一定要记得我,不许忘了我。你发誓。” 


这回我笑得差点咳出来。简直是在发疯。我探手过去,他还在高热中,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我把头发拢到一边,安抚他,让他平静。但他还是摇头,抓着我的手死死盯着我。我就慢慢问他,问他让我忘记他什么,问他觉得我可以忘记什么。他只是盯着我。我再次问他让我忘记他什么。我说,到现在,我所有的一切,我全部的欢乐和痛苦,都是关于他的。再无其他。我说我已经记不得不认识他的时间,我想象不出来没有他的感觉。我反问他,“所以我该怎么忘?你告诉我怎么忘?忘记我活着吗?”


亚历山大笑得断断续续,带着几乎破损的喉音。“赫菲斯提昂,那怎么办,我担心你……我害怕。”


“你才开始害怕?我已经……” “那我不怕了。” 他很快打断我,闪亮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他认真的告诉我不要怕。我说好。我说你放宽心,再忍一忍,等医生做完他的工作,很快就可以康复。其实我确实怕得要死。


我害怕没有他之后眼前的无穷岁月。


不知道你是否认同我的观点,我的朋友,我相信人活着总是为了什么,我们都需要一个理由去活着,我们需要说服自己,自己一天到晚做的事情,有意义。假如说有一个人,他什么都不关心,就只是爱财,其实也是相信生活需要一种意义。这个人便是相信财富让活着有意义,你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财富在每个人身上有不同的效果,对不对?——好,很高兴我们意见一致——总之,人不太可能只是为了活下去就能活下去,总得,总得有个什么理由。


因为他一直都在我的生命中,我好像已经忘了还想要什么,已经不记得还需要什么理由。我好像现在才明白,我一直是通过他去看待整个世界,去看待我的整个人生。他的喜好便是我的喜好,他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现在在哪里?印度?这个离家万里之遥的地方跟我有什么关系?真的,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但是我又好像一步路都没有走。走在佩拉的街巷或者米埃扎的山间也好,走向世界的尽头也罢,我发现这对我是没有差别的,我并不在乎去哪里。与他同行,是我最真实的人生,又像是最不真实的梦幻。


如果他真的……如果真的发生这么糟糕的事情……我忽然发现,我需要重新找个理由让自己每天早上起床。我起来做什么?我每天应该想什么?我已经忘了没有他该怎么生活。十几年的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见到他,有时候中间分开几个月,都可以算得上极限。如果把这些全部拿走,我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我早就分不清哪些东西是仅仅属于我自己的。这就像,我什么都经历过了,但忽然间又什么都没有经历一样。就像忽然回头看去,我这一生,被清理得空空茫茫。


我可以向你承认,我的朋友,其实我从来不是多么勇敢的人,也不是像他那样喜欢挑战的人。我甚至觉得,这样荒谬的境况还不如死了的好。如果诸神对我慈悲,应该让我死在他前面,这样我就不用面对没有他的人生。但这样想是不是有些自私?他又该怎么办?不过话说回来,他会应对得比我好。他比我强大太多,勇敢太多。我不行,我没他不行。


……的确,如你所说,活下去总是好的,为了活下去,我们总能找到新的理由。狄俄尼索斯在上,我这是跟你说了多少蠢话?我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亚历山大可以坚持下来,我何必要去谋划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该怎么生活的问题?根本不会有这样的问题。我相信他。你看,他确实挺了过来。克瑞陶狄马斯做得很漂亮,而且血也止住了。刚刚他已经喝了药睡下,我摸过额头,热度似乎有减退。


也不知该哭该笑,一待痛苦的治疗顺利完成,他无忧无惧的天性又开始冒头,看过重新包扎的伤口,居然还费力跟我讲,“我只是受了伤,不会死的,我心里有数,赫菲斯提昂,你就不要责备我了。” 


于是我告诉他,我自进来,还一句话都没说。他又咿咿唔唔一句,我听懂了,他是在说,我把责备都挂在了脸上。是这样的吗?我可不这样认为,不过是他自己心虚,于是我便回答他,“每次都答应要谨慎,没有哪一次说话算话。” 这才是真的责备了。


他似乎还想要接一句,胸口起起伏伏,声音发颤,里面混着杂音。他恐怕呼吸都痛。于是我止住他,不让他说下去,请求他听我说。


我说……我是这样说的……我说亚历山大,在战场上你从不惜命,没人比我更了解,更理解。我也知道在荣耀的战场上,本应无所畏惧,若一同赴死,再无更美好之事。但这样的幸运,未必谁都撞得上。我跟他说,我也顾不得可耻不可耻了。我说,你想一想,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我呢,如果是我要留下你一个人呢,你会是什么心情。我请他为我想一想,要知道,孤独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说,求你了,你别让我承担这么重的考验。我了解自己的勇气和能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承担不起。我说我不怕你听了瞧不起我,反正都是心里的实话,你知道我从不瞒你任何事。


亚历山大喉头滚动,半天没说出话。但我明白他没有责怪我的软弱。他总是很宽容的。


就这短短几天,我几乎已经撑不下去,每天都无能为力的站在一旁,在希望和失望中间来回打转。但比起最糟糕的状况这我还受得了。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好,怎样都好。


前两天我跟你说过,要是一切就这样结束,我根本无法理解。但这种可能性就摆在我面前,实在令我愤怒。这没有意义,不应该是这样。虽然,我是军人,我见过多少毫无意义的死亡,活在战场上,最应该早就接受生命如秋叶凋落的现实。


帕特洛克罗斯在阿喀琉斯出征前会说什么?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那预言他们都知道:永世的声名或者短暂的寿数。阿喀琉斯选了前者,对此帕特洛克罗斯会怎么想?当然,他不可能去阻拦,他爱阿喀琉斯,他知道这是阿喀琉斯想要的人生。也许我终究是不合格的。看看他现在。也许骨子里,我并不关心什么光荣什么留名后世,我只想他无病无灾,能够安然到老。


不过这种话,也便是说说罢了。我了解他,就算选一百次,他也不会要安稳平顺的生活。这也是我爱他的地方。


我们当初曾一同受教于亚里士多德,如今,我们已经比他走过了更远的路,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所以我心里很清楚,再伟大的哲学家也并非无所不知。不过,有一点他没有说错,他说最完善的爱让人成为更好的人。确实如此,对亚历山大的爱使我成为更好的人。他就是我对完美的追求,是我这双眼睛能见到的最高的完美。我的生命平凡又普通,能够去爱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诸神对我的嘉奖,是我此生的荣耀,是我永生不死的热望。


我想要他得到一切他想得到的,一切最好的东西。他拿到了,除了他没人可以做到,他让谦卑和节制的蠢话变得只像庸人的自我原谅。如果一件事值得去做,那就值得去做到极致,做到无人可比。这个世界有多大?那一头是赫拉克勒斯的石柱,这一边是亚历山大的脚印。我们看到的世界,就连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无法想象,他所取得的光荣,即使阿喀琉斯和居鲁士也无法比肩。他生命里的一切都跟他的美一样耀眼。


……不过,最重要的仍然是,他必须活着。我关心他的光荣并不多过他的生命,无论他自己怎么想。我也不在乎后世的声名,但我同样清楚,他却看得很重。


曾经听人提起过,亚里斯托,你平时有写作的爱好?——不,我想你一定写得很好。——那么,如果以后你有时间,亚里斯托,就把亚历山大的故事写下来吧,告诉后世他的梦想与渴望。说实话,哪里还能找到更好的题材?他的生命就是传奇,这个世界未曾听闻的传奇。


不知不觉竟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我的朋友,谢谢你的耐心。现在就不烦扰你了,我也需要进去查看一下,他也许渴了,也许哪里又不舒服,今夜还长,希望他能安然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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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当亚历山大拄着剑柄,从营地走向码头的时候,可想而知迎接他的是怎样的欢呼。最开始马其顿人以为他力战而死,好些人痛哭出声,虽然后来传出消息,国王尚在救治中,但没人知道具体情况,也没人敢做出保证。很多人都见到了他的伤势,确实很难相信还能活下来。这些天,无论哪处营帐都被迷茫和忧虑笼罩。失去亚历山大就等于失去一切的指望和依靠。这是一块满是敌人的土地,这里离家乡山高路远,谁来带领大家?


现在他们可以放心了,赫菲斯提昂想道。亚历山大在河岸边上了船,船行缓慢,沿路站满了人,他叫人掀开顶篷,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等在下游的士兵甚至到这个时候都还有些不相信,有人还说船上运来的是国王的尸体。直到船靠了岸,亚历山大踏上营地的岸边,他们真真切切看到国王走过来,整座军营才骤然被欢呼填满。好些人围过去,摸他的手,摸他的衣服,更多的人泣不成声,还有人费了好大力气挤过人群,只为悄悄跟他说句祝福的话,说完就悄悄擦着眼泪走开。他后来还骑上了牵来的战马,士兵们给他戴上了花冠,漫天的花瓣朝他扔过去,纷纷扬扬从半空中落下。


马其顿人向来情感外露,眼下的景象,几乎像是欢呼战胜了哈得斯的凯旋式。


“看清楚了吧?” 托勒密扭头跟赫菲斯提昂说,二人挺立马上,从高处看向簇拥着亚历山大的士兵,“就像我说的,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代替不了他本人出现。军队越快见到活着的亚历山大,对局势才会越好。”


我当然明白事态必须得到控制,赫菲斯提昂想。从受伤到现在已超过十天了,普通士兵一次也没有见到亚历山大露面,下游营地的小道消息更是难以尽述,甚至私底下还有议论,说国王其实已经伤重不治,几个将军担心人心浮动,这才伪造信件遮遮掩掩。最有力的反驳当然只能来自国王本人。赫菲斯提昂知道托勒密的意见正确,亚历山大自己也坚持要出门,但他心中仍有隐忧:亚历山大在静养的安排下一天天好转,此时他不愿再生变故。


“我一向没你想得长远。” 赫菲斯提昂冷眼一笑。


“那就试着想得长远一些。” 看他一路脸上都挂着不快,托勒密这时忍不住回嘴,“赫菲斯提昂,我知道你关心亚历山大的伤势,但眼下也没有时间安安稳稳躺在床上。还有一件事想必你也清楚意味着什么。亚历山大没有儿子。”


“你什么意思?” 赫菲斯提昂变得不耐烦,“这还是亚历山大的错?”


“……” 托勒密只好尽力保持耐心,“我的意思是,要是发生最坏的情况,你想过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吗?你想过没有能剩下多少朋友、又会增加多少敌人?眼下这一关好歹算挺过去,以后……”


“别以后了,还是看着眼下比较好。” 赫菲斯提昂轻拍了两下马脖子,缓步上前,目不转睛盯着人群中的亚历山大,“今天这场表演也差不多了。你深谋远虑没有错,但我只想保证现在。”  


当晚的事情只有赫菲斯提昂和几个近卫才清楚。亚历山大骑马绕了一圈军营,在岸边下马上了船,又在船尾跟大家好一阵挥手,这才进到了里面。返回的航程中他几乎再次失去知觉。


“我专门等到夜深才让船靠岸,那时候营地里很多人已经入睡。” 赫菲斯提昂疲惫的说。


“这又是为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亚里斯托布鲁斯微感奇怪。


“还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么?” 赫菲斯提昂撑着额角,“他说,马其顿人不需要一个无法战斗的国王,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国王。不能被人看到。毕竟,他是所有人的依靠啊。”


************


亚历山大一进船舱,就脱力倒在我肩头。他像一片树叶那样轻。我知道他每走一步有多痛苦,几乎忍不住想把他抱起来。但恐怕他心里会不痛快。我只能扣住他的腰,让他尽可能靠紧在我身上,借着我的力量,一步一步慢慢向前。我尽量放轻放慢,但我想他还是会很痛。


果然他哼了一声。“停一下,” 他说,“赫菲斯提昂,停一下再走。”


我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些湿润。低头一看,他的伤口裂开了,血浸在我的袍子上,一丝一丝向外蔓延。他抓着我的肩膀,有些艰难的喘气。


恐惧就像毒液,从他的伤口沁入,流遍我的全身,直至扼紧咽喉。我的小腿似乎开始抽筋,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那一刻感觉像抱着他沉入冥河。


片刻过后,我大声呼叫医生。我想起来出发的时候特意叫上了医生同行,为此我感谢我自己。亚历山大还靠在我身上,我必须得站稳。


医生对我有些抱怨的意思,好像是我怂恿他不遵医嘱一样。我跟他平时确实觉得医生都是些很麻烦的人,但这回凶险,我本打算一板一眼按医生说的做,却又事与愿违,实在没有办法。骂我就骂我吧,我心情糟透了,懒得理睬别人在说什么。


在船上那阵,他眼神涣散,脸色白得吓人。我看着医生拆开浸红的白布,一点点露出再次开裂的伤口,心头确实闪过那么一阵麻木的绝望。当时我就想跪下来,无论哪个神明求他帮帮忙。但其实我就站在原地,没力气动一动。


河水拍打船舷,死生相接,航程漫长无比。


到后来回到帐中,我就一直坐在床边,确保他醒转过来的时候,第一眼能看到我。他确实看到了。我那时想哭,但担心他会怀疑自己伤情加重。阿波罗在上,没这回事,血已经止住了,伤口重新包扎上了,他很好,他在恢复中,也许还有反复,但总会好起来的。


“赫菲斯提昂,” 他来碰我的手指,力度轻微,几乎感觉不到,“我刚刚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你就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有事。”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腿都软了。“对,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再次把眼泪憋了回去。你知道,在特洛伊的时候,我们曾一起向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献祭,那时候我悄悄在心里向诸神祈求过,我祈求自己能比帕特洛克罗斯做得更多,能在他身边站得更久,能挡住无论从哪里来的伤害。但也许我要求的实在是太多了,太贪心了。我就是一个凡人,却想要保护神的儿子,实在自不量力。


等他呼吸平缓了些,我就去拿了温水掺在罂粟药汁里,一点点喂他喝下,这样他可以慢慢睡着,睡梦中他不会疼。


不久他便安然合上眼皮,我坐在旁边看他,心中竟觉察出隐隐的幸福。这感觉让我羞愧,但又没法驱赶开。亚里斯托,眼下夜深人静,整个世界都在安眠,我的这些心思,其实难以启齿,不足与人言,请你不要笑话。或者笑话我也可以。我平时很忙,少有时间安静下来,更少有时间检视自己。刚才我就坐在那里,听他平缓的呼吸声,看他还未恢复血色的脸颊,看他的头发散落在旁。我凑到枕头边深深嗅进他的气味。那时候我想,可能连我自己都未曾真正明白这份渴望,因为我没有去想过失去他的可能性。


我们会失去彼此?这根本不可能。但在他的血浸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觉死亡如此贴近,分离如此现实。我不怕告诉你,我的朋友,在船舱里我几乎产生了某种疯狂的念头,我想把他完整的塞进我身体里去,我的温度、我的血液就可以弥补眼下他受到的伤害。


刚刚在他床边,我也几乎是放纵自己去体会:他现在是我的,他现在完完全全是我的。我骄傲的男孩,我苍白的男孩,他不灭的青春是一支永恒之歌,而他属于我,属于我一个人,从最初到最后。


更多时候我必须诚实的告诉自己,不应该,不能够,也不是事实。我属于他,完完全全属于他。他理应向着太阳,我怎么能挡住他面前的光。他理应得到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一切完整的爱与快乐。我站到他身边就够了。


但这糟糕的想法其实一直在我心里吧,我还不够好,成不了那么好的人。我现在看他躺在那里,在夜色深沉中安稳的睡着,而我,我可以赶走所有人,就我一个人守着,没人可以伤害他,没人可以打扰他,没人站在我们之间。我被这种宁静的幸福冲击得快死过去了。


我也羞愧得快死过去了。他在受苦,而我无能为力。他在受苦,我居然体会到幸福。


所以那时候我便站起来走开,这突然涌动的激情怕是会打扰他安眠。事实上,我渴望他皮肤上的气息就如同我渴望他灵魂里的热度,并无二致。而且,因为趋向光明、趋向火焰,我自己也更为明亮。这份激情便是一个证明,证明我活过了这一生,证明在此前和此后的日日夜夜、也证明正在此时此刻的我,活着。


……你笑了,我的朋友,我看见了,请别否认。不,我不介意,请尽管笑吧!众所周知,我这个人虽然头脑迟钝,言辞粗陋,可无疑是马其顿人当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你看,亚里斯托,现在你就笑得过分大声了……不过说真的,我猜得到你刚刚在笑什么。一个人在十三岁的时候或许可以说,这一生只想要纯粹的爱。但可能到了三十岁,这样说便有些可笑了,我们都知道,这远远不够。


所以我很幸运。人心脆弱,世事难料,可我并未在现实中遭遇任何欠缺和不足,他给了我一切,一切最好的东西。他是我的渴求,也是我的圆满实现。


还记得在埃及的时候吗?噢,我想起来了,你并没有跟我们一起去锡瓦的阿蒙神庙。当时,亚历山大一个人进去求神谕,我在外面等他,闲极无聊,就走到长廊里看壁画。有个年轻的祭司路过,大概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就带着几分倨傲,顺口向我解释画上描绘的神的故事。阿蒙,拉神,奥西里斯和伊西斯。就像我没读过书一样。神性的美,他当时还补充说,是热情、忧郁与渴望。


“哦。” 我希望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平常常,“那就是亚历山大。”


当时我大概只是嘴上好斗了些,但后来我回想起这些话,倒觉得自己无意中道出了事实。


柏拉图说,我们的灵魂深处印刻着未被现实沾染的记忆,我们曾见过至善的形式和至高的美,而当我们来到人世,我们却忘记了这一切,但在最好的情况下,我们仍有机会,去拨开迷雾,去回忆起最完善最理想的美。我确实像是在回忆他,否则,对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来说,那样神性的美又怎么会同时如此亲切,可爱,可感,甚至平平常常。当我初生的灵魂窥见美的理想形式,我猜,那时候亚历山大的样子便印在了我的生命中。所以当我终于遇见他时,我只不过是回忆起了我曾见过的至善至美。


他是天生的领导者,天才的指挥官,他还是个伟大的人,有完美的灵魂和高贵的心。我不知道别人会把哪一点看得更重,但有一点我确信,怎样评价他的灵魂,反映的不过是观者灵魂的重量而已。对我来说,都重要,也都不重要。他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他所有光芒万丈的时刻我都见证过,而就在这几天,具体来说就在刚才,我几乎以为还要被迫观看结局。亚里斯托,你可能不相信,那时除了一阵疯狂,我还感受到了几乎跟疯狂一样强烈的平静。一个发现的时刻。我对他无所求,也不再感觉得到自己是否有所给,就只像是呼吸,只不过是一吐一纳的自然。


征战十余年,我也好几次差点倒在战场,但从未像那一刻,直视冥河的波涛,认真的思考死亡。如果这便是结局,我当时想,我应该可以平常应对这个问题:你的一生,可曾有过别的渴望?你的一生,可否更加完善和幸福?大多数人或许无法坦然,生命中会有那么多遗憾、那么多失意,你当然会在命运给你的时间用尽的时候,忍不住想要重新再来一遭。


但我不会。


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德尔斐,祭司问我最希望被神赐予怎样的品质,我说勇敢,因为我知道自己完全算不上勇敢的人。我向阿波罗祈求度过一生勇敢的时光,即使生活无法尽善尽美,我仍希望在路的尽头可以坦然无惧的说,我追求过最完美的人生,我获得了最完整的灵魂。


阿波罗的神谕在月桂和没药的香气里漂浮。他应允了我。他没有食言。


那时候我便相信,最后的最后,是一个人的内心决定他能走多远:是热情,是渴求,是灵魂之光。实话说,我也曾多少次想要回到少年,想要退缩回一个平淡无奇的世界,我不想要痛苦不想要伤疤,这有错吗?我只是个普通人,承认这些也没什么可羞耻的。但现在我知道,也许一切殊途同归,幸福与苦痛都会在人生里相逢,而我从这一切当中能得到的最珍贵的馈赠,是不熄的火种,照亮我生命的火种。快二十年了,它就像是刚刚点燃时那样明亮的在我身体里燃烧,光明,温暖,灼热,刺痛,所有岁月都在火中变得纯净。


我心怀感激。


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人生而已。


在这病床前面,我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了终场的布景,于是终于平静的意识到,我向神祈求的人生,我早已经拿到了。


其实有些奇怪,这安静的夜晚反倒是我感觉最贴近死亡的时刻,虽然我本就活在明枪暗箭中,我的生活本就是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倒下。但我以前完全没有过恐惧。不,不是不怕死,我只是没有去理解过死亡。而在我以为他生命之火渐熄的时候,我所体会到的那种缺失,那种致命的空虚,突如其来的无所适从……我仿佛觉得我也在为他体会。我的确代替不了他自己通向完美的旅途,我也无法完全分担这条艰难道路上的折损。设想一下,易地而处,要是我躺在病床上无法睁眼,其实最可怕的倒不是冥河的冰冷,我只是想到,想到亚历山大会在属于生者的岸边呼唤我的名字,我听得到他,但我已经不能让他听到我,我在那渡船上无法返回,无法说出哪怕一句安慰……我忽然想到这些,忽然心中抽紧。他会难过的,要是我死了,我会让他难过的。


但好在,诸神并没有给我和他安排下严苛的考验。我悄悄探身过去,听他的呼吸。我感谢亚历山大皮肤上温热的触觉,感谢所有柔软的瞬间。我也早就知道,谁都不能像我一样既热切又平静的去分享这份渴求,在他身上,便是在我身上。不可奢望过多。提喀(Tyche, 命运女神)是个既甜蜜又荒唐的女人,我如何看得到她的安排?我又如何知道哪里才是结局?


确实喝得太多了,我的朋友,毫无道理的说了一大篇没头没尾的话。谢谢你的陪伴,我说了太多我自己,但你更想听的,其实是亚历山大吧?你看,多少人悄无声息的生下来又死去,多少城市和王国建起又消失,但亚历山大的名字会被永远记住,他改变过的世界也会在时间中留下痕迹;你应该写,你确实应该去讲述他的传奇,有时候笔会比剑更锋利、比石头更坚硬,所以你一定要写下来,你要告诉后世,这个人灵魂里的渴求改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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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赫菲斯提昂觉得鼻子被扎得发痒,他还半梦半醒间,就只揉了揉,也没理会。但挤过来的力量轻微又笃定,毛茸茸的,痒痒的,他又揉了几下,微微撑开眼皮。好像天已经亮了。他再睁大一点眼睛。


亚历山大水蓝色的眼底一片清澈,还在努力歪着头蹭他。


“啊!” 赫菲斯提昂一下撑起来,“我怎么睡着了!”


亚历山大仰起脸,“再睡一阵吧,你都多久没睡觉了?”


他又蹲下去,趴在枕头上,“那是谁把我弄醒的?” 亚历山大浅浅抿起嘴。“我现在去叫医生过来看一下?” 赫菲斯提昂说着又起身,亚历山大却摇头,“不急。我感觉很好,身上很轻松。”


“那现在先吃药?还是喝点水?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 “你就别忙了。” 亚历山大轻声表达不满,“转来转去,看得我头疼。过来躺下。” 他撑着朝旁边挪位置。


赫菲斯提昂连忙俯身,手掌抵住他后背,“你也别乱动了。” 亚历山大贴了下他的脸,又拍拍枕头作为回应。


“我怕碰到你伤口……” 他说着,还是贴着床沿躺下来,侧身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忍不住抬起来,手指横着滑过凸出的锁骨,一点点沿着喉结往上,划过侧脸,划过眉骨和鼻尖,又松松往下垂落,亚历山大闭上眼睛,略一偏头,赫菲斯提昂的指尖掠过他的眼皮,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紧了脸颊。拇指的指腹探进有些干燥的嘴唇,能感觉到舌尖上一点温热的触动。


“唉……” 他长长叹气,“真好。” 


亚历山大嘴角都是笑意,“赫菲斯提昂,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吗?我是不会死的。你总不相信我。我还有很多计划,怎么能死?再说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呢?”


“怎么办都行。没区别。” 


亚历山大又睁眼看向他。“赫菲斯提昂,你还好吗?” 他没说话,亚历山大便把胳膊伸过去,赫菲斯提昂把脸埋进他的发间,肩膀忽然抖动。这些天他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还是第一次哭出声。亚历山大缓缓抬起手去摸他的头。


“亚历山大,我感觉像是死过了一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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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end是真的end了,到这篇整个系列就全部完结,虽然按时间顺序算倒数第二篇。十篇文,十几万字,写了差不多一年,发完这篇确实百感交集,谢谢大家一路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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