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夜色是否温柔

梗概:暗杀亚历山大的阴谋


【篇六】Alexander/Hephaestion 系列文请戳【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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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其顿人在宴会上只做一件事:灌到烂醉。


夜已经有些深了,但在巴克特里亚的这个小村庄里,暑热并未完全消退,露天摆起的酒席上,则更是吵吵闹闹,搅得热气蒸腾。赫菲斯提昂抬眼看向天空,打算借着月亮估计下大概的时间,这时候才感觉到脑袋有些沉重。宿醉这样的事,在马其顿军中倒并不罕见,赫菲斯提昂平时也只觉得,只要多睡一阵就好。但今晚情况特殊些,明天军队就要开拔离开这处营地,他想着,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等着安排。月亮毛毛躁躁的,从黑沉云层后面透出些微光亮。这一晚闷热,果然天上罩着厚厚的云,看样子在蓄积一场暴雨。


亚历山大兴致还很高,完全没有散席的意思,赫菲斯提昂等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提醒他早些回去休息。吹笛女和杂耍艺人都已经换过两轮了,酒也不知道添了多少回,亚历山大几乎被每个方队的人抓过去一起喝酒。他还每次都会被士兵们要求讲一遍驯服布塞法罗斯的故事——很奇怪,总有人没听过——赫菲斯提昂最开始还数着次数,到后来自己也数糊涂了。他想亚历山大自己也记不清楚。


“这得喝到什么时候?” 赫菲斯提昂懒得跟着他四处转,就随便捡了个安静地方坐下,嘴里正咕哝着,却听见旁边有人在笑。他扭头看过去,原来是托勒密正靠在一个吹笛女起伏饱满的胸上。“你看着我干什么?” 托勒密这时也看见了他。


“你长得美。” 赫菲斯提昂白他一眼,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朝亚历山大那边走过去。


忽然有一阵起哄声,拳头和酒杯有节奏的砸着木桌。虽然隔得有点远,前面又人头攒动,但赫菲斯提昂还是大概看了个清楚。亚历山大搂着那个波斯男孩,在众人面前吻了他的嘴唇。起哄声更大,撞得赫菲斯提昂耳中嗡嗡乱响。他不自觉的停住脚步。那个男孩羞涩的向亚历山大躬身行礼,亚历山大又拥抱了他,然后笑着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当初他们一路追击大流士,不料却只赶上见到他的尸体。有人背叛了他,是他身边的人。这男孩哭着讲出了这些惨事。他叫巴高斯,是大流士身边一个得宠的男孩。赫菲斯提昂承认他长得漂亮,为人也温柔,亚历山大把他留在身边一点也不稀奇。一点也不。他随军队从帕提亚进入巴克特里亚,中间多有崎岖坎坷,也未见这久居深宫的男孩抱怨。


他在这儿的时间已经不短,赫菲斯提昂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巴克特里亚的战事到现在都快结束了。


亚历山大一抬头,正好看见呆在一旁的赫菲斯提昂,并未多想,立即朝他举起酒杯,“赫菲斯提昂!你是不是醉了?不行,过来,你还得陪我喝下去。”


赫菲斯提昂定了定神,想起来自己原本要跟亚历山大说的话。他轻轻笑了下,几个大步迈到他身旁,凑近耳边低语,“明天不是还有正事?该回去睡觉了。”


“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的手臂忽然搭上他的脖子,脸上红红的,“你说什么!”


四周喧哗一片,赫菲斯提昂稍微有点无奈,只好抓住亚历山大晃来晃去的肩膀,抬高了一点声音,“我说,回去睡觉。”


周围的人这次都听得清清楚楚,哄笑中,有个熟识的老兵踩上桌大声发表意见:赫菲斯提昂一贯忠诚的为我们的国王效力,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亚历山大当然听到了,只不置可否的抿起嘴,赫菲斯提昂摇着头假装生气,顺手抄起一只酒杯,朝这老兵扔了过去。“闭上你的嘴!” 


“那你说呢?” 这个老兵笑着踢开酒杯,忽然一扭头招呼起随军的学者,“卡利斯提尼,这些事都会记在历史里面?我们跟国王喝过的酒说过的话,都会被写下来吗?”


眼里恍恍惚惚一片叠影,定眼看了一阵,赫菲斯提昂才认出几条长桌后面冷冷坐着的那人。看起来,他已经这么坐了一整晚,并不主动与人搭话,就只是静悄悄的坐着。那独享的桌上放了一只陶罐,当他注意到赫菲斯提昂投射过来的目光时,似乎是有意抬起了这罐子。清水流进酒杯中,稍微溢出来一点。


节制是灵魂中的美德,要学会控制自身的欲望。放纵身体之欲是野蛮的。真正的希腊人,在宴会中不会直接饮酒,需要加一些水保证清醒。苏格拉底与朋友们整夜宴饮,谈论真理与美德,也从未见他失去自控。—— 赫菲斯提昂从卡利斯提尼脸上看到了当初亚里士多德教授的道理。他知道这习俗,南边的人都这样饮酒,反之则是野蛮的。马其顿人的酒宴,向来不入卡利斯提尼的眼。赫菲斯提昂有点奇怪今晚他怎么来了。


另一边传出更大的喧嚣声,亚历山大不知何时又走到了索格底亚那人当中。他们是罗克珊娜夫人的族人,不久以前的这场婚姻,让亚历山大得到了这些强悍的山地战士。赫菲斯提昂明显感觉到四周安静了些,马其顿人纷纷转过身。卡利斯提尼的眼神若有若无的飘过去,眉间锁紧,就好像被野蛮人的语言刺痛了耳朵。


波斯人也涌了过去。亚历山大的波斯语半生不熟,但在酒席上,无关紧要。


“你说马其顿人会觉得有趣吗?” 托勒密不知何时抱着胳膊站到了赫菲斯提昂旁边。


赫菲斯提昂抬了抬眉毛,“无所谓了。亚历山大会让他们接受的。”


“甚至接受异族的继承人?” 托勒密轻摇着头。赫菲斯提昂笑笑,半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膀,“我先出去一下。” 他揉了揉小腹。


其实赫菲斯提昂已经憋了好大一阵,要是刚刚亚历山大没招呼他,他本来就打算朝外面走几步找个地方解决。这会儿他从酒意热气弥漫的宴席里退出来,四下看了看,果断就抬脚往山岩下的灌木丛中走。四下辽阔得只半个毛月亮,赫菲斯提昂站定了,在一个树丛后面撩起短袍。


刚觉得整个人轻松下来,干燥的山石后面忽然又窜出一个影子,他慌忙把手摁在刀柄上,等模模糊糊看清来人,倒有些尴尬的想要放下手,可是,那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没有停。


这大概是一个男人最尴尬的时候。赫菲斯提昂无奈的看着那女孩笑着走近自己。越来越近。该死。他最后使了一把劲,终于可以松开手,把短袍放了下来。看打扮,她该是跟着军队走了一路的那些女孩中的一个。赫菲斯提昂知道,自己手下就有不少士兵在她们身上不知花费了多少军饷。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军队走到哪里,她们的生意就可以做到哪里。


女孩近到跟前的时候,一只手熟络的搭上了赫菲斯提昂的肩膀,“你一个人?” 指尖在他的肩章上摩挲着,“今晚不知要喝到什么时候。” 另一只手搭上了赫菲斯提昂的胸口,她正要伸进去,却被不轻不重的拉开了。


赫菲斯提昂抓着她两只手,有礼貌的放下,道别要走。“哎!” 女孩刚刚摸清他身上的装束,知道自己撞上了一个有钱的军官,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松放走,当即便手臂一腾,灵巧的缠上他,挺身撞进了怀里,“你今晚也有要紧事?少骗人了。”


“我确实有要紧事。” 他笑嘻嘻的,稍微推开。女孩的手腕却再次探过来,沿着脖子摸到了肩章,忽然自己笑了笑,“果然是这样。你也要去给你受委屈的朋友报仇?真是巧,怎么都让我碰见了。”


“受委屈的朋友?” 赫菲斯提昂不自觉的跟着重复道。他嗅出一些打架斗殴的味道,内心有点疑惑,怎么平日没觉察出半点影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赫菲斯提昂打算从女孩那里多套点话,手上不由得亲昵了一些。


女孩也发现他似乎有了些反应,不失时机的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下面,蹭着那徽章,“国王卫队的吧?我一摸便知道。看来你是要跟朋友们一起去了。我看得出,你呀,不仅身在国王卫队,还至少,至少是个百夫长吧?” 她抬起头,笑得过分甜腻。


“这些人,真是到处乱说话。” 赫菲斯提昂发现女孩的手在往下伸,便假装自然的把她搂过来,似是有些恼火的回答,“你知道得真不少。我倒是有点担心。”


“怕被责怪吗?” 女孩浅笑着,“可你的朋友说,过了今晚,就没人会挨鞭子了。”


“哦?” 赫菲斯提昂觉得酒醒了大半,“连挨鞭子的事都跟你讲了?” 


“可不是?” 女孩有些得意,“你的朋友挨了鞭子,丢了脸,你们要做个,做个什么,了断,是不是?就趁那人今晚喝醉了回去睡觉的时候,我得说,你们可真坏呀。” 她又低头轻轻的笑。


“既然你都知道了,” 赫菲斯提昂声音忽然一冷,女孩略有些诧异,这时赫菲斯提昂已经不由分说拉开了她,退后一步,“那肯定也理解,我现在要先走一步,回去准备。” 女孩见他态度坚定,语气里难掩失望,“这样吗……那,那,等你们的事完了,你知道去哪里找我吧?” 


此时赫菲斯提昂心中,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撞来撞去,便随口答应着,打算立刻回去酒席。女孩再次一把抓住了他,“明天可不能来。你那位朋友说,他明早交完班,就会来找我呢。”


“今晚值班的人?” 赫菲斯提昂咬了咬下唇,再也懒得站在这里废话,头也不回的奔向酒席。“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只言片语中,一定藏着什么比打架斗殴严重得多的事情。赫菲斯提昂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胀痛。他毫无头绪,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要应对的是什么?


他站在酒樽前面灌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卫队里挨鞭子的人?这倒不难猜。一个月前,亚历山大带着侍从们去打猎的时候,确实有人犯了大错。索波利斯之子赫尔莫劳斯,按理说,出身高贵,也跟在亚历山大身边两三年了,这样的规矩不会不懂:国王标记过的猎物,是谁也不能先动手的。然而这一次,他却抢在亚历山大前头杀死了一头野猪。亚历山大当时有些不高兴,便骂了他两句,转身也就忘了。赫菲斯提昂心中倒也理解,独力猎杀野猪,大约可以让这男孩在酒桌上吹嘘到成年。但当天值守的军官却不能放任不管,赫菲斯提昂知道,赫尔莫劳斯当着整个卫队的面挨了鞭子。但不就是教训一顿小孩吗?又算得上什么大事了?赫菲斯提昂都忘了自己是否跟亚历山大提过。


前面有人推推搡搡,差点撞翻抬着大陶罐过来的侍酒。又添了一轮,赫菲斯提昂不知该作何感想。


“那你就说清楚,怎么不是故意的?人人都不愿有酒席的时候当班,你倒好,换也要换到今天,你让我怎么不怀疑你?跟你一起的都有谁?” 推推搡搡的两人里,其中一个还在大声质问,另外一个着急的要去捂他的嘴。


围着酒樽的火把烧得亮亮的,赫菲斯提昂早看清了这两人:急吼吼的是卡里克勒斯,吕底亚总督米南德的小儿子,快成年了,已经不被编在国王侍从里,而是跟着卫队上战场;慌慌张张的那个则是他的恋人,阿塞乌斯之子伊比梅涅斯,他话不多,显得柔柔弱弱的,平素看来不太合群,除了哥哥和恋人以外,只是跟赫尔莫劳斯还算有些交情。


赫尔莫劳斯?想到这里他忽然一惊。“你的朋友挨了鞭子,丢了脸,你们要做个了断,是不是?就趁那人今晚喝醉了回去睡觉的时候……” 女孩的话又响起在耳边。“你那位朋友说,他明早交完班,就会来找我呢。”


“换班的事,一个月前就定好了,哪想到今晚有酒席?你这个人讲不讲理!” 伊比梅涅斯细声细气的,脸都急红了。


两人还在吵嚷着,赫菲斯提昂想了想,摇摇晃晃的从酒樽后面转出来,举着杯子走向卡里克勒斯和伊比梅涅斯。“今晚,或者明天,可能要下暴雨,” 赫菲斯提昂知道两人看见了自己,微微点头,“你们觉得呢?”


“是的将军,” 卡里克勒斯有点心不在焉,“也许现在回去睡觉比较好。”


赫菲斯提昂看向伊比梅涅斯,“你说呢?我本想要催一催亚历山大,可惜他还没喝够。” 赫菲斯提昂说着,眼神又在四下转了一圈。亚历山大似乎刚刚站起来,胳膊搭在巴高斯肩膀上,正举着酒杯慢悠悠的穿过人群。


“我……” 伊比梅涅斯脸上红得有些不自然,声音里也带着不自然的颤抖,“我想,也许是该早点回去。” 说完他深深埋下了头,几乎不敢看赫菲斯提昂。


“你在害怕?” 赫菲斯提昂贴近一步,稍微弓下腰,几乎凑近伊比梅涅斯的眼睛,他都能闻到自己喷出的酒气,“我很吓人吗,伊比梅涅斯?”


“没有!我没有害怕!” 这单薄的少年猛然激烈的抬头,几乎撞到赫菲斯提昂身上。 


“伊比梅涅斯!” ——是赫尔莫劳斯的声音。他正朝这边跑,“你准备好了吗?” 到跟前,他才发现赫菲斯提昂也在,那一瞬间,他眼里闪现出跟伊比梅涅斯相似的惊慌。“将军。” 他镇静下来,问候行礼。


赫菲斯提昂挺起身,点头,“亚历山大呢?” 


“国王说,喝得差不多了,打算现在回去休息。我,我来找伊比梅涅斯,一起,一起护送国王回去。”


赫菲斯提昂再次点头,“今晚你们当值?还有哪些人?”


“是的。还,还有……” 赫尔莫劳斯跟伊比梅涅斯对视一眼,“还有索斯特拉图斯,安提帕特罗斯,安提克勒斯和卡西斯之子菲洛塔斯。” 


安提帕特罗斯与赫尔莫劳斯两家人是世交,索斯特拉图斯是赫尔莫劳斯的恋人,他家与色萨利人卡西斯的马其顿妻子沾亲,而安提克勒斯就是这位小菲洛塔斯的恋人。这一圈人,个个都跟赫尔莫劳斯有瓜葛,而且,他们等了一个月,非要调班到今晚一起值守,为了什么?


“我过去看看。” 赫菲斯提昂简短的说。他离开酒樽旁,不紧不慢的朝亚历山大那边走。朦胧跳动的火光里,赫菲斯提昂再次用眼角余光扫过角落里的卡利斯提尼。他冷冷坐在那里,眼睛里有闪耀的光点。赫尔莫劳斯匆匆从他面前走过。卡利斯提尼眼睛里的火光似乎短促的膨胀开,又被小心的遮掩住。


“你去哪儿了?” 亚历山大迎上前,赫菲斯提昂连忙扶住他,“去吹风。太热了。”


“太热了!” 亚历山大点头表示肯定,“我觉得要下雨,所以决定现在回去睡觉。”


—— “趁那人今晚喝醉了回去睡觉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咬住嘴唇。


不安的感觉越发浓烈,但又很难跟亚历山大无根无据的瞎说。“再呆一会儿。” 他搂住亚历山大的肩膀,想把他带去一旁的软榻坐下,“还有很多人没跟你喝上酒。他们会很高兴能跟你一起喝酒的。”


亚历山大有些奇怪的抬了下眉毛,“那得喝到什么时候?” 他不满的从赫菲斯提昂的手臂下挣脱出来,“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反正夜也深了。再喝一会儿也没区别。你看,再坐一阵天就亮了。” 他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果然,亚历山大伸起脖子看了会儿天,更加不满的摇头,“黑的。没有太阳。” 他扭过身,又抓住旁边巴高斯的胳膊,一摇一晃的要走,“我困了。”


赫菲斯提昂又拉他过来,还是坚持着,“你非要回去,那我跟你一起。”


亚历山大歪着头,意味深长的默默看他一阵,忽然噗一声笑了。“你该不会……介意我……真的吗?” 他几乎是很大度的拍了拍赫菲斯提昂的胸口,“别犯傻,胡思乱想什么?”


巴高斯低眉顺眼的立在一旁,并不看他。赫菲斯提昂知道亚历山大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一下觉得脸上挂不住,心头毛毛的开始蹿火。“就不能听我一次?” 他尽力压低了声音,但听起来仍然粗声粗气,“我可以解释,但就怕解释不清楚。”


“我去罗克珊娜那里。总可以了吧?” 亚历山大还是坚持自己的理解。


“我要吐了。” 赫菲斯提昂觉得自己灵机一动,忽然一手捂住嘴,一手死死拽住亚历山大,急匆匆的飞快绕开人群,“我喝多了,你陪我一会儿。”


亚历山大简直是气愤的甩开他的手。“装得这么假,当我是傻子吗?我还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快说!”


轮值的几个侍从有些茫然的在酒帐外头转来转去,不时交头接耳。距离太远,赫菲斯提昂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马其顿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但宴席中喧嚣的热度也还并未散去。他不知道在酒樽后面是否还坐着那个冷眼观望的卡利斯提尼。天上的那轮毛月亮都已经看不见了。


“如果你不喜欢……” 


“亚历山大!” 赫菲斯提昂猛然打断,“我没有证据,但我觉得有人在谋划些,嗯,对你不利的事情。听我一次,今晚就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喝酒。如果我弄错了,希望我真的错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对不对?”


长长的安静。亚历山大盯着他的脸,赫菲斯提昂伸出手在他颈边来回轻抚了一阵。


“那好吧。” 亚历山大低声叹息着回应。


他们又回到了酒席上,侍从们脸上似乎稍稍变色。赫菲斯提昂看在眼里,并未有太多表示。添酒的命令传下去时,卡利斯提尼匆匆站起,从侍从们身边迅速经过,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面。


“我可知道为什么!” 托勒密忽然就轰地一声挤到他身边坐下,拍着他肩膀,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赫菲斯提昂拧着眉看他,他朝巴高斯挤了挤眼。那波斯男孩正在给亚历山大倒酒,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你哪里知道为什么,” 赫菲斯提昂把目光从巴高斯那边移开,“我自己都不知道。”


一直喝到了天色蒙蒙亮,亚历山大虽然一贯精力充沛,此时也困到睁不开眼。这一晚没有下雨,蓄积的水汽还是沉沉压迫着,连晨间的空气都并不清爽。赫菲斯提昂扶着他往回走的时候,亚历山大勉力张开嘴,“你,你是不是……”


“不是。” 赫菲斯提昂抓紧他的腰,“你去睡觉,白天不会有事。”


全军跟着国王喝了一夜的酒,拔营的事情当然只能暂时搁下。赫菲斯提昂传下命令,说是再等几天,休息好了再走。况且克拉特鲁斯还带着几队骑兵在荒漠中追击,尚未有汇合的消息传来。


王帐外面值守的侍从是安提帕特罗斯。他父亲阿斯克莱先前做了一阵叙利亚总督,不久前离任,正呆在营地里等候新的任命。赫菲斯提昂忽然想起来,因为战事稍停,阿斯克莱的老友索波利斯眼下也在大营中。这位骑兵将军就是赫尔莫劳斯的父亲。

(注:Antipatros即是Antipater,后者为拉丁化拼写,为了与摄政安提帕特区分,文中称为安提帕特罗斯。

他的父亲Asclepiodorus,一本正经音译该是阿斯克莱皮欧多罗斯,文中一律只写阿斯克莱。)


这个时间天已大亮,按规矩,侍从们会在一天开始的时候交接班。亚历山大确实是回来得迟了些,来接班的男孩已经等了一阵,这会儿看到国王的身影,立刻嚷嚷起来,“行了,安提帕特罗斯,现在总可以了吧?你早该走了。”


“还说什么国王不回来不交班,非要守在这里,天天尽想着露脸讨好吗?”


亚历山大完全没有注意到谁在说什么,一头就撞进帐中。巴高斯跟了进去,赫菲斯提昂看到了,便没有再走。跟着国王回来的人眼下都在帐外没走,好多人听了都在发笑,安提帕特罗斯两颊发烫,眼中一时阴沉下来,“我讨什么好了?还以为别人也跟你父亲一样猥琐?跟个奴隶一样。”


被骂的男孩一脸莫名,他脑子慢,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回嘴,耳朵都涨红了,“你!你说谁是奴隶!大家都是一样……”


“呸!” 安提帕特罗斯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谁跟你一样!一辈子当奴隶的可怜虫,野蛮人。”


“安提帕特罗斯,” 赫菲斯提昂这时候走过去喊住他,“话说得够多了。你交班晚,耽误人家正事,本来就是你的错,现在还要骂人?道个歉,赶紧走。”


窃笑声中,安提帕特罗斯脸上一红,他一梗脖子,待要反驳,忽然又像看到了什么一样,慢慢缩回去。但嘴上终究没忍住,赫菲斯提昂听到他低着头小声接了一句,“不然呢,还要挨鞭子吗”。


“你要是想挨鞭子,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顿。” 赫菲斯提昂冷笑道。


安提帕特罗斯惊愕的抬眼,正思考着怎么应对,忽然所有人都听到一声砸在地上的闷响。


伊比梅涅斯晕倒了。


他的恋人卡里克勒斯立刻就跪下去把他的头托了起来。“怎么回事?” 赫菲斯提昂走到跟前,卡里克勒斯也是一脸茫然的摇头。“大约是酒喝多了?” 赫菲斯提昂心中在飞速盘算,“不管怎样,先送医生那里吧。” 卡里克勒斯愣愣点着头,将伊比梅涅斯抱了起来,急匆匆的往一个方向跑出去。


赫尔莫劳斯脸色煞白。索斯特拉图斯抓住他的手,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随即默默退了出去。除了赫菲斯提昂,托勒密也把这些看在眼里。他刚好还没走,王帐门口这些情况,也让他忽然警觉。


“这些小孩是不是有秘密?” 他凑到赫菲斯提昂耳边。


一道锋利白光打过远处山丘,天空中不久后终于传来隆隆雷声。空气终于清新了一些。“不是小秘密。” 赫菲斯提昂点头,深吸了一口不再凝滞的空气。一夜的酒全都醒了。“我去看看晕倒的那个,也许能问出来。” 托勒密却一下拽住他的胳膊,“我先把其他几个男孩看起来?会保密。”


又一处雷声滚过。赫菲斯提昂点点头。


他赶去医生那里的时候,伊比梅涅斯已经清醒,正倒在卡里克勒斯怀里哭个不停。卡里克勒斯脸色阴沉,手臂机械地顺着伊比梅涅斯的后背。男孩的哥哥欧里罗库斯站在一旁,愁眉苦脸。赫菲斯提昂认得他,欧里罗库斯在托勒密的军团里,已经是可以独立指挥一支小队的成熟战士。


“将军!” 他看到赫菲斯提昂进来,脸上忽然一亮,“我正要去找托勒密将军!”


果然是不同寻常的事情。赫菲斯提昂点点头,扫了一眼伊比梅涅斯。他的头埋得更深,不敢看自己。“跟我说也是一样。” 赫菲斯提昂回答。


欧里罗库斯把伊比梅涅斯和卡里克勒斯身上的武器取下来,又解下自己的佩剑。“将军……” 他上前半步,谦卑的蹲下身,把这些东西放到赫菲斯提昂脚边,“我弟弟他,参与了一桩叛逆的事。” 他抬起头,赫菲斯提昂也死死盯住他。


“有人想谋害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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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被叫醒的时候原本火冒三丈。


等到赫菲斯提昂细细讲完,他却变得没了反应,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我先把人叫进来?” 赫菲斯提昂试探着小心问道。


“谁?” 亚历山大缓缓转过头。


“赫尔莫劳斯。” 赫菲斯提昂回答,“和他的恋人索斯特拉图斯。一共有六个人,托勒密看着他们。我刚刚问你,在召集议事会审判之前,要不要见一下主谋?”


“主谋。” 亚历山大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思考话里的意思,然后他缓缓的点头,“好。让他们进来。”


双手被绑住的赫尔莫劳斯跟索斯特拉图斯被推了进来,两人等在外面的时候全身已被雨水浇得湿透,脸上的青肿愈加醒目,破皮的地方带着新鲜的血渍,显是刚被打过。亚历山大披着波斯式样的丝质宝蓝色睡袍,带着些困意倚在圈椅当中,头发松松散在肩头,正被手指无意识的拉着缠绕。他看着走进来的这两人,有些困惑,像是不知道他们是谁。


赫尔莫劳斯血红的眼睛在帐内来回转着。


“你们,在国王身边多久了?” 赫菲斯提昂早先已经看了亚历山大好几眼,见他还是沉默着,只好自己开口问话。


索斯特拉图斯看赫尔莫劳斯双唇紧闭,便先行答道,“从巴比伦开始。”


果然是那个时候,赫菲斯提昂想道。进入这座辉煌的城市后,亚历山大允许那些征战多年的老兵返乡,也允许新婚的士兵回乡探望。那时克雷塔斯还活着,他领着他们安全的回家,荣誉和财富淹没了马其顿,对亚历山大的爱铺天盖地而来。为了补充,新的男孩们来到新的土地,在这里亚历山大被称为亚洲之王。


“三年。” 赫菲斯提昂干巴巴的回应。他又看向亚历山大,国王再次裹紧了一点睡袍,朝赫菲斯提昂点点头,那意思明显就是让他继续询问。赫菲斯提昂只得又开口,“后果不必我多说,你们既然决定做这样可耻的叛逆事情,肯定也已经想得清楚。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指使?如果现在开口,可以少受些罪。”


“是我指使的。” 索斯特拉图斯立刻回答,“我爱赫尔莫劳斯,不能看他被暴君羞辱。”


“所以你决定带他去死?” 赫菲斯提昂有些冒火,一下抬高了声音。


“你不要说了。” 赫尔莫劳斯先是侧过脸看着索斯特拉图斯,似乎也有点恼火,接着他昂起头,挺直了背看向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可耻?到底是谁可耻?一个凡人,狂妄到要跟神平起平坐,这才可耻,恶心。再让我忍受那些什么阿蒙宙斯的狗屁话,还不如去死。”


赫菲斯提昂懒得回答,走过去就是重重一巴掌,男孩一下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他半蹲下去,看向地上那张脸,“最后警告一次。如果你想你自己,还有索斯特拉图斯,还有所有被你牵连进来的人,死得痛快一点,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你不用带上我!我什么也不怕!” 索斯特拉图斯气急,他想去赫尔莫劳斯身边,却又被绳子死死拽住。


“什么也不怕……” 赫菲斯提昂拉了下短袍,好整以暇的站起来,嘴角带着讥讽,“说明你什么都不懂。”


“你又懂什么呢?” 赫尔莫劳斯用肩膀撑着,勉强抬起一点,“你又怎么会懂得哈摩迪奥斯与阿里斯托格顿的光荣?作为刺杀僭主的人,他们的名字无人不知。还有当初去见薛西斯的斯巴达使者,即使可能被处死也不向一个凡人下跪,哪怕是国王那般尊贵的凡人。我死便死了,但灵魂仍然比你可贵。”


赫菲斯提昂皱起一点眉头,语气里的讥讽越发浓重。“哈摩迪奥斯与阿里斯托格顿?他们的塑像当初被薛西斯抢走,还是我们攻下苏萨的时候,送回了雅典。我记错没有?” 他假装看向亚历山大。


沉默许久的国王回应了一个浅笑,接着他挥挥手,示意把人带出去。显而易见,他听得有些厌烦了。等到帐内走空了,赫菲斯提昂见他一直没说话,便坐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凉。


“他才十五岁。” 亚历山大另一只手撑着头,还带着些宿醉的迟钝,“这些话都是谁教他的?”


赫菲斯提昂看着他,“我也这么想。” 他朝亚历山大略一点头,“我会让他们开口的。” 


从王帐出来,赫菲斯提昂又去了伊比梅涅斯那里。这男孩还在哭,他的哥哥和恋人陪在旁边,帐外则是守卫的士兵,他们都被禁止出入。只不过是软禁,赫菲斯提昂答应过给予优待。他刚刚问过亚历山大,他也没有意见。伊比梅涅斯可以免死,只是要送返回国,不能再留在国王身边。


听到这个“好消息”,男孩眼睛又更红了些,“那……他们都会死吗?” 他轻声发问,明知自己不可能得到别的答案。他们做的确实是可耻的事,但伊比梅涅斯在崩溃过后和盘托出,这便让他成为了最可耻的那一个。他可以活下去,可他背叛了朋友,一辈子都会背负罪责。赫菲斯提昂对他没有一丝怜悯。这个哭哭啼啼的柔弱男孩曾对亚历山大动过杀心。他们甚至有可能成功。赫菲斯提昂会非常乐意见到这六个人全都在受尽折磨之后悲惨死去。伊比梅涅斯躲过了,但他的痛苦可以稍微慰藉赫菲斯提昂心中的恨意。


“他们必须死。” 赫菲斯提昂语气冷淡,“议事会已经召集,下午就能开始审判。按照法律,他们会被判最重的叛逆罪。”


“那……那会怎样呢?” 伊比梅涅斯嗓音干涩,紧张的抓住卡里克勒斯的手臂,他年长的恋人解答了他的疑问。石刑,马其顿法律里最重的量刑,威胁国王生命的人会受到这样的惩罚。十五岁的男孩半张着嘴,眼泪如两条直线掉下来。他成为国王侍从的时间虽不长,但也已经见过不少杀戮,然而似乎只在这一刻,他才睁开眼睛看到了成人的世界。


赫菲斯提昂不打算留给他时间缓和,来这一趟是有原因的。“伊比梅涅斯,” 他靠近一点,“国王宽宏大量,你确实该感激,现在就有个问题要你回答。告诉我:到底是谁,鼓动你们叛逆的?”


伊比梅涅斯垂下泪眼,他身边的卡里克勒斯疑惑的接了一句,“将军,不是说过了吗?那次打猎之后,赫尔莫劳斯挨了鞭子,他心中怨恨国王,索斯特拉图斯也很愤怒,说了些话火上浇油。”


赫菲斯提昂倾下身,轻轻捏起伊比梅涅斯的下巴,“是这样的吗?伊比梅涅斯,我想提醒你,审判眼下还没有开始。”


“是老师说的啊!” 伊比梅涅斯紧闭双眼拼命摇头,“赫尔莫劳斯是老师最喜欢的一个,他有什么事都会去找老师的!我不知道他们私下说过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卡里克勒斯看着自己的恋人,有些发愣。赫菲斯提昂甩了下手指上沾的泪水,直起身又缓缓问道,“卡利斯提尼平日里都跟你们讲过什么?”


男孩擦着眼睛,“他讲过……讲过哈摩迪奥斯与阿里斯托格顿的故事,说弑,弑暴君,是光荣的。” 他犹豫的看了赫菲斯提昂一眼,“他讲,希腊人高贵是因为,我们自由,不会,容忍暴君。只有野蛮人,野蛮人只配有暴君。暴君,嗯,让人给他下跪……” 他又小心的抬了下眼皮,“暴君才会宣布自己跟神一样。”


赫菲斯提昂点头,看起来并不惊讶。“那我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还有别的人知道你们要做的事吗?比如,将军?总督?”


伊比梅涅斯迷茫的摇头,“只有老师。”


赫菲斯提昂稍微放下心:看来这件事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程度。他对这场讯问感到满意,眼下还有别的事情等着他去做。离开之前,赫菲斯提昂想了一想,“伊比梅涅斯,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似是说得随意,“你胆子这么小,赫尔莫劳斯怎么会叫上你?你又怎么会答应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我也很好奇。” 卡里克勒斯没好气的接了句嘴。


伊比梅涅斯却低下了头,圆滚滚的泪珠啪啪往下掉。卡里克勒斯看到他又开始哭,几乎有点嫌恶了,“你是不愿意说吗?赫尔莫劳斯跟你,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一向柔弱的男孩这时候来了力气,忽然推开卡里克勒斯,“都是你,都是你的错,是你逼我说出来的。” “你疯了吗?你想要死吗?” 卡里克勒斯惊得一下站起来。“我就是想要死!” 伊比梅涅斯边哭边喊,“我想跟他们一起死,跟我的朋友们一起死!除了赫尔莫劳斯,没有人瞧得起我,你也一样,你也瞧不起我。没有人觉得我也可以很勇敢。但他错了,你们是对的,我没有一丁点勇气。我害死了他。”


卡里克勒斯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愤怒。这男孩站了一阵,气得发抖,欧里罗库斯去拍他的肩膀安抚,也被他狠狠甩开了。“没错,就是你害死了赫尔莫劳斯,你害死了所有人。走吧,回你的家去,别出门了,没有人瞧得起你。我也根本不想再见到你这样的人。” 卡里克勒斯甩门出去,伊比梅涅斯僵在椅子上,也不说话也不哭,沉寂得像个死人。


他冷眼看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大雨浇在他身上。


卡利斯提尼随即被收押。审判的时候,所有五个男孩都没有扛住刑讯,一致供出了他的名字。罪证确凿,他也被带到了议事会面前。早先托勒密去抓人的时候,已经让卫兵把他揍过一顿,他这会儿看着跟平时那个文雅体面的学者判若两人。衣不蔽体,脏兮兮的血块凝结在脏兮兮的胡子上。


但他还是尽力用标准的阿提卡方言讲究的遣词造句:他不是马其顿人,马其顿的议事会无权审判他。如果要定他的罪,那也该在德尔斐的泛希腊大会上,在神面前作出公正的裁决。他不是奴隶,只有暴君才会剥夺一个自由人的权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坐在面前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在他的椅子上稍微挪动一下,扭头看向议事会,“非马其顿人犯了罪,法律里怎么判?” 于是他被告知,像谋杀国王这样的大罪,马其顿人处以石刑,异邦人会轻一些,绞刑。亚历山大点头,冷冷的瞅了眼卡利斯提尼,“我是德尔斐议会选出的希腊联军统帅,在德尔斐审,你仍然是重罪,我不相信会审出别的结果。记住你在跟谁做对。”


卡利斯提尼还要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看守一拳打在了鼻子上,他倒在地上,流出的鼻血糊了一脸。议事会于是开始向他问一些阴谋的细节,凡是不回答的,便打到回答为止。不久,事实便十分清楚,卡利斯提尼所说跟几位侍从的说法吻合,他确实参与了谋害国王。赫尔莫劳斯被鞭打之后跟他诉苦,卡利斯提尼便借着这事,重新提起了除去暴君的光荣。在学生们中间,他反复宣扬过多次,在那一回中,他便直接提起了亚历山大的名字。


这时候议事会宣布判决弑君的罪名成立,他将被执行绞刑。卡利斯提尼很平静,甚至看着亚历山大淡淡一笑,“我不会向你祈求生命,因为死亡的阴影也不会放过你。”


他在故意激怒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生气的想。果然,亚历山大脸上抽动一下,“阿喀琉斯的话,也是你配说的?”


“我想我甚至是在抬举你,” 卡利斯提尼朝地上吐了口血水,“阿喀琉斯也是你可以相比的吗?忒提斯是一位真正的女神,佩琉斯是高贵的国王,你呢?呸,你的母亲是个女巫而你的父亲是个放荡的酒鬼,跟你一样。一个人要狂妄到什么程度,会真的觉得自己跟神一样?” 赫菲斯提昂已坐不住了,他迅速冲过去,不由分说扣紧卡利斯提尼的脖子就往外拖。没有人阻止他,只有卡利斯提尼还在用尽力气大喊:“亚历山大!我认识你!你还没长胡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是个凡人!有死的凡人……”


赫菲斯提昂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他扔在帐外的碎石地上,慢慢蹲下去,仔仔细细看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卡利斯提尼一动不动的躺了好半天,才缓过气,尽力收束眼神看向赫菲斯提昂,“我不懂。亚里士多德会怎么说?”


“你指望你叔叔能救你,这完全不可能。” 赫菲斯提昂几乎是在不耐烦的解释,“他在德尔斐已经没有位置,这是一。第二,更重要的,我特别希望告诉你,” 赫菲斯提昂凑到他耳边,“亚里士多德瞧不起你。” 卡利斯提尼的呼吸在雨中变得急促,赫菲斯提昂短促的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一直嫉妒亚里士多德跟我通信,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亚里士多德跟我聊什么。我现在可以全部告诉你,他认为你是个蠢材。他早就认定,你根本不是学哲学的料,所以,在出征前,亚历山大问他要一名史官的时候,他举荐了你,就是要把你远远打发走。吕克昂学园会留给你?别做梦了,你根本就不够格谈哲学。”


雨水流进卡利斯提尼嘴里,他嘶嘶的吐气,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词。赫菲斯提昂站起来,在雨中抹了一把脸,“我决定回去把那封信找出来,我会让你在死之前完完整整读一遍的,这样你就可以知道我没有骗你,你可以清楚的了解亚里士多德对你的看法,安心去到哈得斯。” 他最后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卡利斯提尼,轻蔑的笑了下,“懦夫。”


当他带着一身泥水冲回自己帐中,发现亚历山大已经等在里面,脸上平静如常。他看了一眼,起身拿起一块毯子递给赫菲斯提昂。


“卡利斯提尼的话,” 赫菲斯提昂接过来擦着头发,“你不必去想。”


亚历山大摇头,“他说什么对我没意义。我只是……只是有点伤心。”


赫菲斯提昂很理解,“因为男孩们?”


“我一路都带着他们,” 亚历山大慢慢坐下来,“平时他们与我一起吃住打猎,战场上他们紧跟在我身旁,我亲自教他们,我还让卡利斯提尼做他们的老师,教他们读书,就像当初我们跟着亚里士多德学习一样。他们是我对未来的规划,他们跟异族的男孩一样在我身边成长,以后,他们会成为下一代的将军和总督们。而结果,为了一桩小事,为了几句蠢话,他们中有人会想要杀我。”


赫菲斯提昂裹着毯子坐到他对面,“人心有时候确实很小,只装得下眼前那点事情。”


亚历山大默然想了一会儿,昂起头的时候努力眨着眼睛。“小时候,我也想过要杀列昂尼达斯,可到底没有这样做。等长大一些,也发现这些无足轻重,小孩子的小心思。” 亚历山大的眼神飘出去,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如果你那时候真的要去杀列昂尼达斯,我会跟你去的。” 赫菲斯提昂坐得离他近了一点,认真的说。


“即使你知道这是错的?” 亚历山大看着他。


“我会先劝你。” 赫菲斯提昂点头,“如果你听不进去,那也就算了,去就去。”


亚历山大忽然笑了,并不用力的推了他一把,“撒谎。”


“你不相信我?!” 赫菲斯提昂声音陡然上扬。


“你当我忘了?” 亚历山大抿起嘴,“你根本没有劝我。那时候我说要去杀列昂尼达斯,你立刻就同意了,根本没有劝一个字。”


赫菲斯提昂挠挠头,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不再笑了,他又继续说,“他们辜负了你,是他们的错。” 赫菲斯提昂看着他,“让那些人去伤心难过,他们才该付出代价。”


“是的,我也都懂。” 他拉起毯子一角擦着赫菲斯提昂脸上的水,“赫尔莫劳斯和安提帕特罗斯的父亲,还有……”

   

“我已经抓了阿斯克莱,当时比较慌,不知道会波及多大,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 赫菲斯提昂梗了一下,仔细看着亚历山大的脸色,没有再说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没有办法。”


安提帕特罗斯的父亲阿斯科莱毕竟是前一任的叙利亚总督,多多少少关系着驻守一方的重兵。亚历山大明白他的意思。这就像是处死了菲洛塔斯,放过帕梅尼翁便是错误的。帕梅尼翁是无辜的吗?赫菲斯提昂不想知道。就像他清楚的知道阿斯克莱是无辜的,但留下危险的复仇种子,会很糟糕。谁也不知道种子里会长出什么。


“索波利斯刚刚来见过我了,” 亚历山大缓缓开口,“他宣布跟赫尔莫劳斯断绝父子关系。他也向我转达了阿斯克莱的意思,他们是好友,大家都知道,索波利斯刚去见过阿斯克莱。阿斯克莱的态度也是一样,跟安提帕特罗斯断绝关系。”


赫菲斯提昂忽然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起身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仰头灌了进去。“我猜你打算不再追究?” 


亚历山大点头,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酒,却并不急着喝,只是端在手里转着。“他们五个人,会牵涉进太多马其顿大家族。他们本来就觉得我想要替换掉他们。卡利斯提尼的话为什么有人信?部分也是因为,我看起来就是更喜欢野蛮人。” 


赫菲斯提昂不由得笑了。“我也喜欢野蛮人。波斯的衣服和食物都很棒。” 他一撇嘴,“希腊人完全不懂烹饪。” 他看到亚历山大简单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当天傍晚的时候,行刑的几根木桩就已经架设完毕。赫菲斯提昂特意嘱咐过,用布条塞住几个犯人的嘴。他不想听到这些人在最后时刻还胡言乱语,惹人心烦。


军中的波斯人和其他异族士兵,此时都远远站开了。围在中间一圈的,只有马其顿人。卡利斯提尼的刑罚会最后进行,他现在被拉出来,要亲眼看着曾经的学生被石块活活砸死。


亚历山大站上了一块巨石,所有人安静下来,都抬眼看着他。他先是命令所有的侍从从他周围撤出去,于是身后便只站了赫菲斯提昂和托勒密这几个人。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国王打算做什么。


“马其顿人!” 他的声音响亮,飘荡在这一天最后的微雨中,“我原本以为,我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这是事实,我很难过,但这是事实。你们配不上我的爱。”


短暂的震惊过后,亚历山大的声音几乎被此起彼伏的抗议声覆盖。“我爱你们,但你们是怎么回报我的?” 他转向刚刚解散的侍从,“我不再需要你们了,你们自己说,我以后还怎么相信你们?还怎么在晚上安然入睡?我相信还会有人愿意跟随我,真心实意的对我效忠。在我的土地上,所有人都是我的人民,都是我的战士。”


国王的指责严苛,侍从里那些十几岁的男孩们中,有几个立刻就难过得哭了出来。这哭声好像会传染一样,渐渐的,好多人也开始跟着哭。看起来,他们的国王似乎真的是对他们失望,要把他们替换掉了。愧疚、悔恨、还有爱,各种被点燃的情绪混在湿润的雨中,最后都变成了对密谋者的仇恨。


这五个男孩需要接受全部马其顿人投来的石块,而每个人都竭尽所能的凶狠。


亚历山大从巨石下来,伸出手要拥抱要亲吻,他从来不吝惜表达爱,也从来不耻于要求爱。马其顿人便涌上去亲吻他,他们感谢他的原谅,很多人又哭了,亚历山大自己也擦着眼泪。


天完全黑下去的时候,行刑的场面总算结束,整个营地的人都因为感情过于激动而精疲力竭。亚历山大自己也是这样,他拖着步子,晚饭也懒得去吃,就跟赫菲斯提昂说只想回去睡觉。


赫菲斯提昂看着夜色,却显得有点紧张,他表示自己决定来守夜。“睡在里面外面都行。” 他赶紧补了一句。


亚历山大摇摇头,“赫菲斯提昂,如果你的意思是想上我的床,不妨直说。” 话音刚落,亚历山大立刻意识到自己开了个蹩脚的玩笑,赫菲斯提昂脸上神色复杂,亚历山大后悔又疲倦,无心思考过多,便简单补了一句,“你随时可以来。这你是知道的。但今晚我想自己呆着。回去吧,赫菲斯提昂,这一天对你也很漫长,回去好好睡一觉。”


赫菲斯提昂缓缓点头,看着亚历山大往王帐那里走。“需要的话就叫我。” 他喊了一声。亚历山大略一停步,侧过脸点了下头,又继续往前走。赫菲斯提昂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亚历山大!” 他又喊了一声。


“什么?” 亚历山大转过身。 


赫菲斯提昂没法不冲上前去。这是他这一天唯一的一个念头。他抱住亚历山大不停吻他的脖子。雨点变大了,一颗一颗砸在两人身上。亚历山大先是惊异,过了一会儿他便听懂了赫菲斯提昂的心跳声。他轻咬住他的耳朵,“我是神之子,你忘了?我是不会被这样害死的。不要害怕。”


可赫拉克勒斯不就是被毒死的吗?他无可匹敌,却也躲不过黑暗中致死的仇恨。赫菲斯提昂低头看着,亚历山大有一双透亮的大眼睛,像明净的海,金色的长睫毛上沾了些雨水,像霞光铺在海面上。他难以理解,他觉得不可想象,怎么会有人想伤害亚历山大。他的手臂不由得用上力,尽力感觉着亚历山大的体温。“我真的害怕。要是……我肯定活不下去。”


“别说这些了。我不会有事。”


暴雨哗啦啦的冲刷下来,赫菲斯提昂终于放开手臂,让亚历山大赶紧进去。亚历山大拉下他的脖子吻他,说起雨太大了,自己不能把他留在雨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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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据阿里安,让亚历山大留下整晚喝酒的是一位叙利亚女先知,她说卜辞表明,亚历山大若是回去会有危险。亚历山大听从了她的话。后来密谋者的哥哥决定上报,当时听他报告的有两位bodyguards,其中一位是托勒密,另一位的名字史料里没有提到。

六位密谋者的名字和大致家世来自阿里安,其他古代史料认为有更多的参与者,甚至包括父辈。还是选择信阿里安,因为从后面亚历山大的处理看,波及面不大,如果真有更高一级官员参与,肯定不会手软(也不敢手软吧)。

泄露出密谋的Epimenes是否仍被处死,阿里安、库尔提乌斯、查士丁等人说法不一,他后来也没有再出现。

卡利斯提尼的审判和处决过程同样有各种说法,阿里安只说是绞刑,库尔提乌斯等拉丁作家说是折磨了几个月才死。卡利斯提尼是否真的有罪,也说不清楚。阿里安说密谋者招供出了卡利斯提尼的名字,也有其他史料认为没有人提及卡利斯提尼,亚历山大是因为下跪事件对卡利斯提尼不爽,一并办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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