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如就喝酒睡觉

阿蒙之子

梗概:亚历山大下冥府 (活的!)


历史背景:去埃及锡瓦(Siwah)的阿蒙神庙求神谕


【篇四】Alexander/Hephaestion 系列文请戳【目录】 




𝐈


初升的玫瑰色黎明在眼前展开,酒色的大海翻滚,视线尽头一处白色的光点,隐约看得出陆地的轮廓。


“白骨堆成的岛。” 桅杆下的水手神神秘秘的说,“还有诗人写了双行的哀歌刻进石碑立在岛上,告示来往的船只。” 接着他就拖长了音调用沧桑的嗓音低唱出声:


——这是遭海难的水手的坟墓,过路人,扬帆吧

             我虽然死去,别的船只却安然过海


“这是什么意思?” 有个年轻的桨手不由得停了一拍,被后面的人不满地踹了一脚屁股。


手上搓着麻绳的水手四下看了看,“塞壬!只有奥德修斯从塞壬手底下安然经过,他的水手们……”


啪!啪啪!


水手怒气冲冲的转过头,待看清身后站着的人,又一下缩回脖子,只委屈的揉着后脑勺。


“是不是派给你的活还太少?” 赫菲斯提昂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脸似笑非笑,“你是哪里人?克里特岛?罗德岛?明明自己清楚得很,海上有风暴有漩涡有巨浪,但是没有塞壬,也没有斯库拉和喀耳刻。” 赫菲斯提昂斜他一眼,“天天就知道嚼舌头。”


“不一样!” 那水手忽然又不服气起来,“这是奥德修斯远行过的海,人人都知道,他从海的尽头下到了冥府,见到了阿喀琉斯。”


“奥德修斯就是从这里航向冥府?” 赫菲斯提昂大声回答,“你怎么懂这么多?要不你走一遍给我们见识一下?”


甲板上的人笑得响亮,水手脸红了,嘴唇微微动着,大概仍在反驳,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等到赫菲斯提昂一走开,其他人又开始了七嘴八舌的闲聊。


“我也听说过!都是真的!但是塞壬不在这里,还要再往西边,更远的地方。” “就在西西里,我爷爷告诉我的,不会错。” “好像有一位塞壬爱上了奥德修斯,因为得不到回应,就干脆在海中自尽了。” “那还是不要碰到塞壬比较好,万一她爱上我了怎么办?我可不想伤害美人。” “这个嘛,你倒是可以放心……”


说着闲话,绵延的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海水渐趋平缓,闪耀着刺眼的层层白光。赫菲斯提昂其实听到了这些轻松的言谈,心中倒也理解。虽说眼下还不是摆下宴席胡吹海喝的时候,虽说眼下他们还在航行的任务当中,但已经无须时时紧绷。前方不是战场,而是战利品。


埃及。赫菲斯提昂远远望着,深深吸进一口微咸的海风。最古老的土地。


提尔与加沙的血战终于过去了,整整一年,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不败的亚历山大”,这个名头开始传开,两座空城为马其顿人打开了兵不血刃走进埃及的道路。在柏路西亚(Pelusium)港,有一支曾经的敌军正在等待,赫菲斯提昂此时正是奔向那里。他带着舰队从提尔出发,而亚历山大率军穿越西奈,他们将在柏路西亚汇合,接受波斯派驻埃及的总督马扎西斯的归降。


埃及。赫菲斯提昂迫不及待的踩上湿软的泥滩。这古老的土地有一种亲切感,几乎像是回家。他觉出亚历山大也跟自己一样,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托勒密显然已经爱上了埃及,其他人也都不无好感。埃及人也喜欢我们,这大概也是我们觉得舒服的一个原因,赫菲斯提昂这样猜测。波斯人的统治结束了,我们是解放者,我们将祖先的信仰还给了他们。埃及人很高兴的看到新来的征服者对奥西里斯和伊西斯表达尊敬。


穿越三角洲和海岸线的旅途像是度假,他们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亚历山大兴致高昂,深入尼罗河走了很远,然后他回来,又在入海口规划着建立一座新城。这座亚历山大里亚将是真正的亚历山大里亚,再不仅仅只是旧城的改建改名,亚历山大亲自选的地方,亲自考察的图纸,亲自去那里看着第一块石头打进地里。从无到有拨地而起的亚历山大之城,它将永远站在海边。


在孟菲斯,亚历山大加冕为法老、又被祭司宣布为阿蒙之子,那时候他就说要去一趟沙漠中的锡瓦绿洲。那里有最古老的阿蒙·宙斯神庙,地位尊贵,很多希腊人都有耳闻。听说斯巴达的莱山德和雅典的西蒙曾去问卜,甚至连珀修斯和赫拉克勒斯这样的英雄也都去过。赫菲斯提昂曾随亚历山大到过伊庇鲁斯的多多纳,那是希腊最古老的神谕所,而在埃及人眼中,希腊人都只是些年轻人罢了。如今既然已经站在这里,自然没有不去锡瓦的道理。


而前往锡瓦至少要在沙漠里走七八天。亚历山大只带了很少的人同行,眼下除了沙暴,倒是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一路上遇到好几次狂风大作,根本不辨方向,走了好些冤枉路。当地的向导说,在沙漠中迷路十分正常,无需太过担忧,只要跟着蛇走,蛇就会带他们走向绿洲。


“为什么?蛇还会说话?” 托勒密表示怀疑。


蛇紧贴大地,知道哪里有水,赫菲斯提昂暗暗想道。那向导则回答,蛇确实会说话,阿蒙化身为蛇,指引他喜爱的朝圣者找到神庙。


“宙斯……” 亚历山大小声重复,舔了下干裂的嘴唇。“你说什么?” 赫菲斯提昂把水囊递到他手上。亚历山大松松接住,抬眼看了看黄沙,“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对我说过,蛇是神圣的,宙斯会化为蛇来到人间。”


赫菲斯提昂不置可否。他看见向导跪在地上,小心揭开陶罐的塞子,两条黑蛇呲呲游了出来。半空中似乎有乌鸦飞过,鸣声喑哑,黑黑的眼珠中印着自己的影子。




𝐈𝐈


阿蒙的指引也许是真的。


他们在第十天找到了绿洲。这块沃地狭长,在最东边有一眼神圣的泉水,滋养出了整块绿洲,而神庙就在那泉水背后。锡瓦人管这泉水叫太阳泉,它随太阳涌出,日落后又平复。阿蒙,太阳神,泉水显然是他的神迹。


这地方与外界联系很少,只依稀知道马其顿人来了埃及的消息,于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但阿蒙之子他们是尊崇的,上一个来到锡瓦的法老,连最老的老人也记不得是谁了。亚历山大在沐浴之后,被同意进入神庙的内室,在那里他可以和神亲自沟通。


但随行的马其顿军官被拦在院子里,惊讶万分。“不许进?” 自来到埃及,处处对他们礼遇有加,还从未遇到被拒之门外的事情。


“阿蒙的神谕只能交予法老本人。” 门口的年轻祭司坚持着。


赫菲斯提昂不耐烦的上前,没太用力的推了一把,“哪里来那么多讲究?怎么可能不带一个人就进去?”


年轻祭司紧张得脖子都红了,但还是抓着门,不肯让开。


亚历山大这时候喊住了他,“你跟他们都等在外面。别说了。” 赫菲斯提昂下巴一抬,亚历山大用力抓住他的手,“这房子周围就这么大,还听不见里面的情况吗?有什么可担心的?别在这里闹笑话。”


“我带人看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托勒密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冲亚历山大点点头,“我们守在门口。”


赫菲斯提昂再也无话,便看着亚历山大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前,他伸着脖子望进里边,只觉得空间低矮,光线又很晦暗,淡淡飘出些香料焚烧的气味。


神庙的这间内室不算宏伟,装饰却很奢华,阳光从顶上几个不大的风窗照进来,满屋子镶金墙饰反射出光芒,倒真让人觉得如在梦幻中。


亚历山大安静等了一会儿,一个年老的祭司终于戴着厚重的金饰从挂毯后面的门里转出来,他扶着一个男孩的手,身后另一个男孩则端了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两只小小铜碗。


他向法老致了意,又在圣坛前没完没了的祝祷,亚历山大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只是耐心等他完成。终于,祭司招呼亚历山大也来到圣坛前,“阿蒙之子,你要向神询问什么?”


亚历山大想了想,“什么都可以问?” 祭司便让端着托盘的男孩过来,指着上面两只铜碗告诉亚历山大,“这两碗药汤,可以带你走向已知问题和未知问题的答案。”


“已知的问题?” 亚历山大略一挑眉,“如果知道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


祭司张开无牙的嘴,无声的笑着,“说得没错。那你知道什么?你又想问什么?”


亚历山大偏过头,“我想问……我想问……” 他的目光在暗金色的空气里有些飘忽,“谁杀了我父亲?” 


“是吗?这就是你想问的?那你可以饮下这一碗药汤。” 祭司把其中一碗推出来,语气里似乎有些失望。


亚历山大的指尖闪过铜碗外壁浅浅的刻花,他犹豫了片刻,又把手指蜷了回去。“既然是已知的,那我心中的答案就是答案。” 他坚定的重新抬起头看着祭司,“我要知道未知的。”


“聪明的年轻人。” 祭司双手托起另一只铜碗,颤颤巍巍的递给亚历山大,“阿蒙之子,见过生与死。”




𝐈𝐈𝐈


亚历山大发现自己正在急速前行,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无法停住脚步。他跟在前面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后,那人步伐极快,脚踝边似乎有一对翅膀。亚历山大似乎明白了一点,略微有些惊讶。


忽然,他们停在岸边,一条船正无声的划过漆黑的河水,平滑的靠近。摆渡者是一个肌肉健硕的老人,他全身上下没有遮挡,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这里刺骨的寒意。老人乱蓬蓬的白发中,有一对深陷的眼窝,亚历山大注意到那里面似乎是空空的黑洞。但他不快的察觉到了这注视,一点凌厉的火焰闪过,突然刺痛了亚历山大的眼睛。这随意的警告过后,老人便看也不看亚历山大,空洞的双眼转向了那个脚踝带翅膀的男人。


“赫耳墨斯,高居奥林波斯的神灵,我向你致意!” 老人声音高亢,“不过,我还是想再次提醒你,我并不乐意搭载此人。”


“你以为我愿意?我也就是个带路的,别跟我说这些,没用,要抱怨,找宙斯抱怨去。” 赫耳墨斯不耐烦的转身把亚历山大拉过来,“就是他。” 他朝亚历山大点点头,“上去吧,去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亚历山大还未及回答,赫耳墨斯已经飞速消失,他正在发愣,船上的老人就一把将他拽了上船。木桨一撑,小船离开岸边,驶入黑色的河流。


“这是什么地方?” 亚历山大靠在船舷边,四下张望着。一片漆黑,黑沉河水几乎静滞。


“阿刻戎河(Acheron)。”


这回答确认了他的猜测。“痛苦之河,” 他点头,“所以河对面就是哈得斯?” 他鼓起勇气再次仔细看着摆渡人,“你就是卡戎?”


卡戎冷笑一声,“不然呢?”


“我已经死了吗?” 亚历山大紧张的问道。


卡戎稍微停下桨,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压抑着愤怒。“我倒希望你已经死了。小子,你可真沉。你以为我愿意搭载一个还在世间的凡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我的尊严就这样被无视!”


亚历山大先是安下心,转头又觉得并不服气。“我是亚历山大,”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卡戎,“我是马其顿人的国王,希腊人的统帅,埃及的法老,我还会……”


“一文不值。” 卡戎干枯的声音在黑沉空气中回荡,“在这里一文不值。”


亚历山大更加不快,不再愿意与摆渡人说话,他背过身,把头扭到另一边。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船头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全身裹在黑袍中,头上围着厚重的黑色兜帽。


“你是谁?” 他挪了过去,坐在黑袍人身后。


那个人微微动了下,“我来接你”,听上去他的声音有些抖, “等下了船,你跟着我走。”


“可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我十二岁的时候遇见一个男孩,他独一无二。我想我很幸运,能与他一起长大,一起受教,又一起上了战场,远远离开大海对面的家乡。我与他一起在特洛伊立下誓言,远古的英雄为我们作证。后来在伊苏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成就了他的光荣。他说,我也是他。”


眉间一点点皱起来,亚历山大几乎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骗子。”


“骗子?” 黑袍下的人稍微侧过身。


“你还是个小偷,你偷了我的故事。故事里的另一个人是赫菲斯提昂。”


黑袍下的人几乎沉入黑暗,没有再回答。这时候小船忽的一颤,卡戎把木桨插入水底,“到了。下去,快下去。” 他伸出滴水的长桨驱赶着。亚历山大跟在那人身后跳下船,黑袍轻飘飘的,里面似乎没有身体。


卡戎和他的小船再次远去了,此时只有他们站在属于死者的岸边,黑袍人终于拉下兜帽,转了过来。


“我就是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愣在当场。


他没反应过来。他本来觉得此时在冥界见到赫菲斯提昂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想也没想过。赫菲斯提昂,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生者还是死者?他拿不定主意先问哪一个。


赫菲斯提昂却像知道他心中的疑问,只是轻轻摇头,“不要担心,亚历山大,现在的你还没有遇到现在的我。” 亚历山大更加迷惑,但赫菲斯提昂没再解释,却好像飘了过来,就在两人挨近的时候,赫菲斯提昂消失了,仿佛走入了亚历山大的身体中。


亚历山大四下张望,努力让自己不要因为害怕而惊慌失措。“赫菲斯提昂?” 他小声询问,“赫菲斯提昂?你在哪里?” 


“我跟你一起啊。” 声音似乎从自己身体里传来。“往前走,亚历山大,往前走。前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身黑袍不知何时罩在了他身上,亚历山大抓住两边裹紧自己。“赫菲斯提昂,我们去哪儿?这里好冷。” 他有点奇怪的感觉,好像在指尖在喉咙里甚至在嘴唇上,有什么轻柔的东西正在跃动,似乎漫过身体的是一团有质地的光。又或者在外面,像身上的袍子那样紧紧裹住自己。但那袍子冰冰凉凉,贴在皮肤上并不温暖。


“噢,没办法,” 身体里的声音说,“这个地方就是这样。”


他们继续往前,亚历山大没有再问该去哪里,赫菲斯提昂在无声的活动,他触碰到这种熟悉而信赖的感觉,于是也并未察觉出四周冰凉死寂,空荡荡的陌生感似要吞噬进所有感受和记忆。


亚历山大忽然收住脚。


前面是另一条河,纯净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寒气弥漫的河边坐着一个熟悉的人,正慢慢把头扭过来,看向自己。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脸上毫无表情。


亚历山大艰难的向前迈了一步,“父亲。”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消散在死寂中。


河边的人没什么反应,仍是僵着脸盯着他。亚历山大继续小心的靠近,他踩在河边冰凉的碎石上,又抬高声音叫了一声父亲。


曾经的马其顿国王把头转回去,看向河面,“你不是我儿子。” 


亚历山大立刻停步,一时呆住了。这声音不会错。在埃盖的剧场后台,腓力曾恼火的推开他,“你不要跟着我。” 他要一个人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这是腓力对他说的最后的话。


“我是神的儿子。” 他偏过头。


“你也跟着学会了大言不惭?” 死去的国王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我印象中,你父亲倒是另一个样子。” 亚历山大心头开始冒火,愤愤盯住他,恰好这时腓力也微微斜过眼,轻描淡写的说,“告诉我,我儿子怎么样了?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我很高兴是你,而不是我儿子,来了这里。” 他随手拾起一块石头扔进河水,小小的圆圈扩散开去。


亚历山大开始感到迷惑,他循声看向河中,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


不。河里映出的是赫菲斯提昂的脸。他瞪大眼睛,于是河里的赫菲斯提昂也惊异的望向他。“明白了吗?腓力以为你是我。” 身体里那个声音在说。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仿佛有一万句话就要冲口而出,他所有的光荣,他得到的一切,必须被知道,必须被记住。随即,他迫切的上前几步,“亚历山大完成了你的愿望,从欧洲走到了亚洲。大流士败在他手上。” 他仔细看着腓力的脸,“凶手全部得到惩罚了吗?亚历山大会彻底为你报仇。”


腓力沉默了一阵,忽然嘶哑的笑起来,晶莹的河水一波波涌上布满碎石的河岸,他站起来,转过身踩着水走开了,没有答话。亚历山大再次感到不解,正打算追上去问个究竟,赫菲斯提昂却喊住了他,“亚历山大,离开吧……腓力想要留在这里。”


“这是哪里?”


“勒忒(Lethe),遗忘之河。”


这空洞的河水也撞向他的脚底,带着些平静甚至舒适。亚历山大站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转过身。


稀薄冰凉的空气随着脚步渐渐退去,四周变得明亮,甚至有热风吹过来,打在黑袍上,似有火星。赫菲斯提昂告诉他,前面会到达另一条冥河弗莱格桑(Phlegethon),这火焰之河流向地底最深处的塔塔罗斯(Tartarus)。


“别脱衣服。” 赫菲斯提昂看出了他的动作,连忙阻止,“开始热了,我知道。忍一忍。我跟你呆在一起的。” 那轻柔的光似乎随着他的声音蔓延进四肢,亚历山大微微颤动着,“好。” 他又裹紧了一点自己。


此时的地面已经烧得滚烫,奔腾的熔岩喷出,卷起火浪呼啸而来,横扫过平原上的一切。最高处的火舌像是巨龙的头,径直俯冲向亚历山大。火焰与熔岩中是人的脸,人的哭嚎。一双双手从火里伸出,像是乞援。他觉得自己动不了了,有些脸似乎是熟悉的,但是所有的脸扭曲变形,他没法分辨。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自己。那下面是塔塔罗斯,他忽然想到,没有一丝光亮,罪孽深重的人在那里永世受苦。


“低头,别看!” 兜帽猛地压住他半张脸,在岩浆冲过来之前,他整个人悬起,飘在了半空中,与烈焰擦肩而过。亚历山大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猛烈的推力,他们渐渐远离熔岩之河。


兜帽自动的掀开垂下,清新凉爽的空气流淌在周围。亚历山大感觉到砸在一处冷硬的地面上,他翻身爬起来,只知后背都是冷汗。


“这就是答案吗?毁灭?” 亚历山大悄声问道,身体里的另一人听得到。


凉风鼓起了黑袍。“你要休息吗?” 赫菲斯提昂没有直接回答他,“可我们还远远没有走到最后。”


亚历山大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站起来。他发现自己站在暗红色的岩壁上,急流在脚下撞向冷峻的巨石,浪花雪白。河的对岸看起来却似凡间,低矮的浅草覆盖的山丘,褐黄的泥土,褐黄的柴堆。甚至还有点阳光,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或者只是水汽中的幻觉。


远远的,一座城池显露出来。长矛、盾牌和甲胄的光亮闪动在城墙下。


眼前的景象在渐次变得清晰,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完全被吸引了,还差点在悬崖边踩空。“那是……” 


“没错。特洛伊。”


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一辆战车从城墙后面飞驰过来,驾车的人提着枪,头盔上是金色的鬃毛。他渐渐近了,扭转马头绕向柴堆。战车后面拖着一个人。


亚历山大忽然扼住喉咙,“我不想看。” 他背过身,跌跌撞撞的退后。


“这是斯提克斯(Styx),” 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愤怒之河,守誓之河。”


他的抗议没有用处,景象并未消失,而是映在这片岩壁四周,他无从闪避。山丘上仍是那些绿草和泥土,柴堆却变成了白色的方形祭坛,有两个年轻人一起向祭坛献上了祭酒。他们解下战袍,他们的手臂交叠在一起,他们围着祭坛奔跑。但跑着跑着,个子较高的青年却一下子消失了。亚历山大看到自己在祭坛前茫然四顾。


阿喀琉斯弯下腰,点燃了柴堆。


“我们曾立誓……” 亚历山大看到自己剪下头发,但那不是在特洛伊郊外的祭坛,眼前是辉煌的宫室,漫天的黑烟。他同样身披黑袍,目光透过迷蒙的烟尘,似乎看向了此时此地的这个自己。


利箭刺入阿喀琉斯的脚踝,他倒下了。


那个自己跪倒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肩膀缩在一起。依稀见得宽大的房间封得密密实实,有一股腐坏的腥甜味道。哭声断断续续的飘荡在里面。


亚历山大急切的想要远离,他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不顾一切的向前跑。他无暇注意四周,直到近至眼前,才发现一只黑犬獠牙外露,正凶恶的冲向自己。亚历山大心中骤然收紧。


但哈得斯的黑犬似乎根本不曾注意他,蛮横的将他撞开,一下跃过河面,冲向阿喀琉斯。秃鹫降下,鬣狗也从四面八方涌出,它们纷纷争抢着尸体。


被撞翻在地的亚历山大匆匆翻过身,只见斯提克斯河忽然涌起血色。


幻境消失于突然间幕天席地降临的黑暗,最后一束光消失在尚在燃烧的祭坛上方。他像是隔着辽阔的时间之海旁观一出盛大的悲剧,一种遥远的痛苦,一种还未被感知的痛苦,从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他站在此地,感受着余波。那痛苦拒绝和解,拒绝涤净,拒绝被消磨,反而更加尖利的刺痛了他的脚心,迫使亚历山大拼命的跑开,在黑暗中不辨方向。哈得斯的风似乎更轻更快,他不知跑了多远,忽然意识到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一直沉寂。


“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猛然停住,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你还在吗?”


黑袍在风中卷了卷,“我说了,我一直在啊。”


“你出来!” 亚历山大喊道,“我要看见你!”


四周只剩风声,过了好久亚历山大才听到回答。“看见我吗?” 赫菲斯提昂声音很小,“不过……”


“你快出来!” 亚历山大不想多说。


在下一秒,亚历山大感觉脚底忽然抽空。他落入了克赛特斯(Cocytus),悲伤之河。水中,两个人影从身体里分离,像两条鱼一样向着相反的方向游开。


亚历山大睁开眼睛,感觉到身体在很慢很慢的下坠,他又低头,发现身上黑袍已被冲开。水流异常缓慢,近乎凝滞不动,他缓缓抬起手,在指缝间感受着这银色的河水。水流通过时带着轻微的震荡,泪珠般盈盈闪光。


他先是看到了奥林匹亚丝。显而易见,她苍老了许多,飘过去的时候身后留下淡红血痕。亚历山大想要穿过滞重的河水抓住母亲的身体,但他的手伸不过去,只能眼看着那人影沉入河底。


一抬头,又有两个女人朝他飘过来,一高一矮,她们都穿着古怪的服装,不像希腊女人。高个的女人怀中抱着滴血的婴儿,而矮个的女人牵着一个男孩,胸口插着匕首。他不认识眼前所有人,但忽然感觉到刺痛。


亚历山大感觉到河水的重量在压迫自己,他奋力转过身,倒回另一个方向。在这一边,赫菲斯提昂的身影终于在水中向自己飘来,他笑起来,把手伸过去,一点点划开沉重凝滞的河水。他触到了赫菲斯提昂的手指。但就在这一刻,身影飘散,赫菲斯提昂消失在冥河之水中。


他看见戈壁、森林、雪山、沙漠、大海,不曾见过的世界一一闪过眼前。他看见火光与祭坛,他看见大地裂开,战争在每一个角落发生,战争滋养出下一场战争,绵延不绝,无数人相对冲刺、提枪砍杀,密密麻麻落入冥河之底,眼前鲜红一片,模糊了他的视线。我曾认识他们,我们曾一起走过最远的路,为了我许给他们的光荣。亚历山大麻木的想着,他感到窒息,僵硬地向上伸手划开血水,努力浮出水面,那上面似有一点亮光。


赫菲斯提昂蹲在岸边,抓着他的手。他穿得洁白而整齐,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肩头。


躺在草地上的亚历山大跃起来,一把紧紧抱住了他,用力嗅着颈间的皮肤,仍是温暖熟悉的气息。赫菲斯提昂也垂下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头发。“那些都是什么意思?” 亚历山大想起刚刚体会过的无助,他注意到自己身上全干了,刚才的一切似是没有发生过。“都是假的,对不对?” 


“亚历山大,你走过了哈得斯,浸过了冥河之水……也见过了生死。” 赫菲斯提昂淡淡回答。


他更用力的扣紧了双臂,“那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有些激动的双手扶住赫菲斯提昂的脸,“已经走完了是吗?那回去,跟我回去吧赫菲斯提昂,我们现在应该在埃及,我们还要看着亚历山大里亚建好不是吗?” 见赫菲斯提昂垂下眼睛没有回答,亚历山大有些气恼的拉他站起来,“我的话你都不听?”


此刻他们的脚下是一片明亮的平原,微风细软,空气里有点微醺的味道。亚历山大认不出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就干脆拖着赫菲斯提昂随便捡了个方向大步往前。赫菲斯提昂脚下虽慢,但把他的手抓得很紧。


眼前金光降下的时候,赫菲斯提昂不由得缩紧手掌。亚历山大愣愣地微张着嘴。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们,虽然未曾真的见过。记忆中的神祗同身边的人一样熟悉,她们在书卷中,在壁画和雕塑中,光彩夺目,她们也曾伴随他童年和少年时的无数个夜晚,从一千年前的特洛伊来到他身边。他真真切切认得她们:白臂的赫拉,明眸的雅典娜,金发的阿弗洛狄忒。


“女神们来到乐土(Elysium)给你答案。” 赫菲斯提昂在他身后小声说,“她们让我去接你。”


雅典娜似乎听到了,便对着赫菲斯提昂微微点头,然后她走上前,把手搭在亚历山大肩头,“我们来这里见你,是因为英雄安息的土地拥有独一无二的力量。亚历山大,你走过的路就是答案。”


“可我忘了我的问题。” 亚历山大有些不好意思的向三位女神施礼,单膝跪了下去。


雅典娜笑了笑,“你不必有疑惑,因为我会予你无上的勇武,不败的战绩。”


这便是神谕?亚历山大没有完全明白,只是低下了头。这时赫拉也走过来,把手放在他另一边肩上,“你也会得到我予你的一切:万国的荣华,永世的声名。”


亚历山大心中震动,只昂着头定定看向两位女神。


“到我这就没什么悬念了吧?” 等她们两人说完走开,阿弗洛狄忒最后一个摇曳着过来。“爱,是我能赠予的唯一礼物,爱能赢得一切,爱也能毁灭一切。是的,当然,我予你爱,除了爱,我又能给你什么呢,俊美的亚历山大?” 她的手从亚历山大的脸上滑过,一下子又悲悲戚戚,“但是,噢,注定不凡的亚历山大,但是我还要予你爱的痛苦,它们长在一起,我做不到只给你一种。”


阿弗洛狄忒的触碰带有魔力,一瞬间,千万种声音如巨浪涌出,他听不清包裹住自己的这些无穷的爱与恨。眼前闪过光晕,他仿佛再次身处走向锡瓦的沙漠,在漫漫黄沙间艰难跋涉;有鹰飞在高空,他借用了它的眼睛,他看到撞击在他身上发生,狂喜与哀伤,辉煌与崩塌,如狂风吹起的黄沙般涌向他。无边无际的爱,撕扯的恨,耀眼的光荣,尖利的欲望。不可名状的强烈情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扭结成一股漩涡。亚历山大迷茫的抬眼,透过漫天沙尘尽力向前看去,千万匹战马在飞速奔驰离他远去,而自己陷在黄沙里,徒劳无功的追赶。


“你留下了破碎的世界,” 赫拉的声音远远传来,“世界被撕裂。”


雅典娜的声音也在离他远去:“命运给你利剑,也会亲手折断。”


“亚历山大!”——有人在叫他,只见不远处的沙丘之上立着一人一马,狂沙中看不真切,似乎是赫菲斯提昂骑着布塞法罗斯。他掉头朝那边走,但影像却越来越遥远,在飞扬的尘土中变为微末的光点。“亚历山大!”——他又听见那熟悉的呼喊,惶然无措的四下张望。


“亚历山大——” 这声音变了,阿弗洛狄忒靠近他耳边,声音像海浪一样将他包围。


“——我是爱与美的女神,我予你爱和被爱的幸与不幸。”


“别装模作样的,” 雅典娜忽然不耐烦的打断,“你就不能说得简单直接一点?”


阿弗洛狄忒捋了下掉落在胸前的金发,“你懂什么?我不像你,根本没有感情。” 她擦擦眼睛,伸手探上亚历山大的脖子,亲吻了他的脸颊,“亲爱的亚历山大,不要怕,你活在爱中,永不孤独。”


她直起身,向亚历山大伸出手,亚历山大犹豫着松松握住,放在唇边挨了一下。阿弗洛狄忒满意的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又转头看向赫菲斯提昂,把另一只手伸向了他。“你很幸运,” 阿弗洛狄忒温柔的捏了下他的掌心,“不用看见光的消逝。”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感激这份幸运。” 赫菲斯提昂也低下头亲吻了一下爱神的手。


“连诸神也不能奢求万事顺心。感激吧,你的爱完好无损。” 阿弗洛狄忒懒懒一笑,脸上都是轻松,“不过,有趣,火神之名?你跟我那位可爱的丈夫倒没什么相似的地方,至少,” 她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外表上。” 


正从后面过来的赫拉严厉地瞪了她几眼,阿弗洛狄忒略有些烦闷的松开手,拖着步子退到一旁。雅典娜这时候说,她们该走了。


“我们确实要走了,” 赫拉温和的看着亚历山大,“我们的世界,属于奥林波斯神的世界,终将消散。我的孩子,你将随我们远去,你也将同我们一起永恒。”


“再见,我们世界最后的英雄,最后的阿喀琉斯。” 雅典娜最后说。


女神们像来时一样,消失在金光之中。绿色的平原恢复了平静,亚历山大似乎还沉浸中刚才的震动中,看上去神思恍惚,赫菲斯提昂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摇了几下。他也有话要说。


“你要走了。” 赫菲斯提昂努力微笑,“我真想跟你一直道别,道别到我们重逢的时候。” 


亚历山大像是费了好大力气理解他的话,他终于回过神,仍是困惑,“道别?” 他扶住赫菲斯提昂的脖子,“你在说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吗?”


轻飘飘的吻掠过,“我当然跟你一起……但是……对不起,亚历山大,对不起,这不是真的。我没做到。” 赫菲斯提昂低下头,“对不起。”


心底有什么空洞在扩大,就像是刚刚在冥河中的感觉。亚历山大再次伸出手去环抱住他,这一次赫菲斯提昂的身影没有消散,只是静静的站着,亚历山大双手越加收束用力,心中却越是恐慌。“你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慌乱,“你要走?为什么要走?我不准,你要听我的,你要跟着我!你发过誓的!……赫菲斯提昂?”


他抱着的人毫无反应,已经变得坚硬而寒冷。恐慌咬空了心脏,嘶吼着向全身扩散。亚历山大不敢相信,尽力把自己温热的身体贴上去,“赫菲斯提昂?” 他想起在斯提克斯河边看到的哭泣的自己,忽然有些理解,却又不敢去理解。


“求你了,别这样,我受不了。我真的会受不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抱着赫菲斯提昂瘫软的滑向地面,“我一个人不行的,真的,你别太相信我……我不是什么都不怕,不是什么痛苦都能承受不是什么状况都能扛过去,我就是,我就只是亚历山大,你别把什么事情都推给我……”


从他冰凉的嘴唇上亚历山大似乎读到了一切。自己的身影印在赫菲斯提昂脑中,层层叠叠,不厌其烦,借着他的眼睛,亚历山大看到了最美的自己。他们全部的时光累积在他的生命中。他最后多少有点担忧,亚历山大那天早上离开他的病床前,开玩笑似的为他遗憾,他则无奈的表示,晚上回来要告诉我谁赢了比赛。他想着最后一眼的笑容,多少有点担忧有点不放心。


“骗子……” 




𝐈𝐕


亚历山大终于醒了过来。


他躺在神庙里凉沁沁的地板上,赫菲斯提昂正抱着他,扶着他稍微坐起来一点。“发生了什么?” 赫菲斯提昂急促的问道。神庙里空气凉爽,他却满头是汗。他在外面听见亚历山大一声声大喊自己的名字,当时便顾不得其他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亚历山大蜷缩在地板上,看得他心脏收紧。


亚历山大显得有点闷闷不乐。“我忘了。” 他脸上都是困惑。


“忘了就忘了吧。” 赫菲斯提昂并不在意,他只疑心眼下的事态。听了亚历山大的话,他替他擦了擦汗,又略一抬手招呼过来先前配药的祭司,目光锋利,“你们想做什么?哪里有什么神谕?不要想骗我,你们给国王喝的什么?”


祭司垂着手,态度倒并不卑怯,“将军,只是曼德拉草,也许是我们疏忽,剂量稍微过重。”


“稍微?!” 赫菲斯提昂眼里冒火,他知道这药草,有人用它来帮助睡眠,但也有人因此无法醒来。“这是下毒!”


祭司惊骇的看着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惧怕,如此严重的指责,一下让他不知该怎么回应。亚历山大自己这时候先摇头了,“没有这样的事,” 他的意识仍有些迟缓,“你想多了,说重了。我想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事,只是没有记住。”


“是不是神谕?” 赫菲斯提昂还是不大相信。  


亚历山大微微点了下头。


“那再仔细想想?神谕可是很宝贵的。” 


亚历山大抿起嘴,过了许久脸上仍是困惑。“我真的忘了。” 亚历山大有些迷茫,“只是大概想起来,我应该是在梦中看到了你。” 他伸出手,指尖一一掠过赫菲斯提昂的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和嘴唇,沿着下巴的轮廓转向他的后颈,又稍微用力将他的头按向自己,轻轻吻向他的眼睛。


“你……看到了我什么?” 赫菲斯提昂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亚历山大摇摇头,“我感觉,你现在看起来要年轻一些。” 他仍然摇着头轻轻笑,“但都很好看,我都喜欢。” 但是突然一抖,他又用力抱紧了他,好久不松手,使劲抓着他后背的皮甲。赫菲斯提昂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慌了,紧张的拍着他,“又想起什么了?”


他蹭着赫菲斯提昂的后颈,小声说,“没有,没想起来。只是……我好像很害怕。我好像找不到你了。”


“真傻。” 赫菲斯提昂揉了揉他的头发,吻了下额头。“可以站起来吗?我想我们应该先离开这里。”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祭司们默不作声的退开,都假装忙着手里的事,托勒密抬着头欣赏殿内镶金的浮雕。


“嗯。你们谈完了?” 托勒密侧过身,向亚历山大伸出手。他笑着摇摇头,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𝐕


从锡瓦东面出发,有一条车道通向孟菲斯,这一边路程虽远,但却顺畅很多。听取了当地人意见之后,他们决定从这条路再回孟菲斯去。亚历山大本来就准备求完神谕之后,再在孟菲斯举办赛会,眼下怕是有不少人已经汇聚在此。孟菲斯会是在埃及停留的最后一站,欢乐过后,他们还要继续在波斯的征途。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赫菲斯提昂把亚历山大的注意力拉回来,眼下他们二人一起坐在篷车里,“出发的时候,你给奥林匹亚丝回了信,说起我们要来锡瓦。她下一封信肯定会再问你求了什么神谕,可你该怎么回呢?你都忘了。” 说着他自顾自一笑,“然后她又该来骂我了,准是我不让你告诉她的。”


亚历山大的胳膊枕在脑后,也跟着笑了两声。他本来正出神的看着高空,似乎在寻找什么。从神庙里出来之后,他这几日看起来都有些恍惚。“也不算什么事,” 他稍微动了下,懒懒答应着,“我就说,等我回佩拉的时候再当面告诉她。”


“那早晚也得回答。”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亚历山大侧过身,把背靠围栏坐着的赫菲斯提昂拉过来,也躺在自己身边。“其实我想起来一点。” 他声音里有点不确定,手指无意识的在赫菲斯提昂胸前的皮甲上划来划去,“祭司说,见过生与死。我想……我感觉……我确实见过了死亡。”


赫菲斯提昂猛的瞪大眼睛,一把捏住亚历山大晃来晃去的手,“那你……”


“我又回来了,因为我还有我的战斗,我还有神谕要完成。” 他抽出手,继续枕在脑后,定定看向高空,“是一定要完成的。”


赫菲斯提昂也平躺着看进深蓝的天空,风声平静,阳光仍然暴烈。他们安静躺了一会儿,都在想着亚历山大刚才的话。


“我猜托勒密应该快到孟菲斯了。” 赫菲斯提昂的话打断了亚历山大的思绪。因为有赛会要安排,托勒密跟几个侍从一起走在前面,没有跟随篷车的队伍。


亚历山大点点头,没有回答。“很多演员会从希腊过来,” 赫菲斯提昂又说,“你想看什么?” 亚历山大显然没在想这些事,赫菲斯提昂提起之后,他才揉了揉脖子坐起来,叹口气笑了,“我给第一名的演员发重奖就行了。”


“希望是我们认识的演员能拿奖。” 赫菲斯提昂也撑起来坐着,手臂搭在车拦外面,“还有,你知道吗,你父亲的那位长笛手提莫苏斯也到了孟菲斯,要参加音乐比赛。他跟着船队一起来的。”


“噢?” 亚历山大想起了这位乐师,稍微提起点兴致,“他会唱什么?”


“我正要说,” 赫菲斯提昂拍了几下车栏外面,“他会把一首新作的歌献给你,是雅典娜的战歌。我已经在船上提前听过,我很喜欢。第一句是……”


“别!” 亚历山大跃过去捂住他的嘴,“我想自己听他唱。”


赫菲斯提昂笑着点头,没有再说下去。篷车的车轮吱呀呀的缓缓滚动,他向后望去,亚历山大的金发跳动在黄沙与蓝天间。那战歌的第一句祝辞他已经记在心里:


女神啊,请让我歌唱阿蒙之子亚历山大的荣光

女神啊,请为他歌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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