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写什么呢

走向地底的婚歌

原作: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  

关系:安提戈涅/波吕涅克斯,安提戈涅/海蒙  

角色:

安提戈涅Antigone — 俄狄浦斯的女儿

波吕涅克斯Polyneikes — 俄狄浦斯的长子

海蒙Haimon — 安提戈涅的未婚夫,克瑞昂的儿子

伊斯墨涅Ismene— 俄狄浦斯的女儿,安提戈涅的妹妹

厄特俄克勒斯Eteocles — 俄狄浦斯的次子

克瑞昂Kreon— 忒拜国王,俄狄浦斯的妻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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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涅克斯,我想死。”


伊斯墨涅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下她,安提戈涅这才想起来自己该做的事。她把手中的火把放上了面前的柴堆,伊斯墨涅也跟着这样做了。风卷起火焰里的灰,姐妹俩往后退了几步。


那新任的国王,她的舅舅,正在对长老和市民们说着什么。安提戈涅没听见,她只是盯着烧得旺旺的火葬堆,像是有些恍惚,旁人看了,会说这女孩因为家族里兄弟相残的灾难哀痛过度。


这也不算错。但眼下安提戈涅倒没有什么哀痛,她其实是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往那柴堆上吐唾沫。


安提戈涅,你有时候一点也不像个女孩。温和一点,你可是公主啊!—— 那是哥哥的声音。


不是这一个。厄特俄克勒斯是杀死了哥哥的人。如今他正在享受城邦给他的荣耀,而另一个被扔在荒郊野外喂了豺狼野狗。 


“你心里想什么,嘴里别念出来,别让人听到。” 伊斯墨涅在她身边小声说,“安提戈涅,家里已经够不幸了,我们必须要小心再小心。”


小心,安提戈涅,也许这土地也想要你的血呢。——那是厄特俄克勒斯的声音。


以嗜血的阿瑞斯的名义,当初他让龙牙的后人建立了忒拜的光荣。但先知说,巨龙还盘踞在阴暗的地底深洞里日夜呼喊,它说这土地太过干渴,你知道它要什么?它要卡德摩斯子孙的鲜血。安提戈涅,也许也要你的血呢。司芬克斯从地下飞来,你以为这怪物真的会死?它送来我们家的灾难,你以为已经到头了?两条腿三条腿四条腿,人活着,就没有个尽头。


海蒙悄悄走了过来,“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很不好。”


“她一直不说话,今早也没有吃东西。” 伊斯墨涅说。


“那怎么行?” 海蒙显然想把手搭上未婚妻的肩膀,甚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但现在可是国葬的仪式,尊贵的长老和全城的市民都来了,刚刚继任国王的父亲第一次在全城人面前讲话,那么多眼睛看着他们一家,自己也不好太随性。


海蒙。安提戈涅迟钝的反应过来。我未来的丈夫。


这柴堆上的死者安排给她的丈夫。——妹妹,别反抗我,我需要克瑞昂家,你必须嫁给海蒙。我现在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你必须听我的。


你算什么男人,这个家里什么时候只有你了?——自己那时激烈的与厄特俄克勒斯争吵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那些肮脏事情。——他的脸凑过来,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汗味——对,我看见过,我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偷偷告诉过父亲,告诉他波吕涅克斯根本不配统治忒拜。而他呢?他只当没有听见,还是一味偏袒你。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了,也许是,你跟他,都一样,对不对?真是耻辱。整个家族都在耻辱当中。我恨他,我恨你们。耻辱。


安提戈涅记得那时自己被厄特俄克勒斯狠狠扇了一巴掌,她撞在桌角上,差点磕出血。因为她没忍住,对着他那张讨厌的脸回答说,我会照你说的做,现在赶紧滚出去,你让我恶心。


以后不许这么跟我说话。——厄特俄克勒斯把她压在木桌上——我是你的哥哥,你的国王,我会把波吕涅克斯的尸体扔到你面前,让这个家彻底清洁。


波吕涅克斯的尸体。安提戈涅深吸了一口火葬堆冒出的黑烟,指甲差点在掌心里掐出血。


这葬礼终于完了,国王和王后都有些疲倦,大日头下面,烟熏火燎的,人人心里都想着快些结束回城。海蒙去牵了匹马,想着给安提戈涅代步用,省些力气。但一转头,人群里就不见了她的踪影。伊斯墨涅一个人懒懒的走在队伍末尾。


“你姐姐呢?” 海蒙手上拉着马,逆着人流赶到伊斯墨涅身边。这清瘦的女孩不知在想什么,听见海蒙问话,这才昂起头有点错愕的四下看了看,脸上也是惊讶。


“她去哪儿了?明明刚刚还在旁边跟我讲话……” 伊斯墨涅的表情忽然转为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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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戈涅远远看见她撒在波吕涅克斯尸体上的湿土被掀开了。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四下看了看,几个大步飞快跑过去,脚下差点绊倒。


“波吕涅克斯——”


她跪在尸体旁柔声呼唤,从泥土里拉起他的手,先是放在脸颊边,然后脖子上,然后一点点下移,把死者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她揉了一下,全身忽然一激灵。


“波吕涅克斯,最亲爱的名字。”


最后一次看到波吕涅克斯的时候,安提戈涅记得清楚,他的盔甲闪着金光,就像早晨的太阳,他像阿波罗那样美。她的保姆战战兢兢的守着松木长梯,在下面一个劲儿唠叨,安提戈涅啊,尊贵的公主,你怎么这样莽撞,要是被人看见,实在太不体面了。


那一天阿尔戈斯来的军队从七个城门猛攻忒拜。战斗开始前,安提戈涅爬上王宫的屋顶,远远看着战场。波吕涅克斯在东南面的普罗提得斯门外,骑着马立于七女墓旁,那里埋葬着尼俄柏王后的七个女儿,阿波罗夺走了她全部的骄傲,悲伤让她化为岩石。要是自己是一片云就好了,安提戈涅那时候想,她就可以被风送到波吕涅克斯身边,抱着他的脖子跟他讲话。


安提戈涅又一次掉下泪,她放下波吕涅克斯僵硬的手,又拉过另一只手,使它们交叠在死者胸前。左肩那里的窟窿似乎变得比前一天更大,黑黑白白的小虫子进进出出。安提戈涅扯下头上的黑纱,将这伤口包了起来。她手边没有清水,不然的话,就可以把波吕涅克斯英俊的脸擦干净一点。但现在也顾不了许多了,她俯身下去,紧紧挨在波吕涅克斯的嘴唇上。


“哥哥,我答应过你,会让你的魂灵安然进入哈得斯。我来了,我来安葬你。”


她把手里捧着的土撒在了波吕涅克斯身上。干燥的土,除了她的泪水外没有一点湿气。


他仿佛重新站了起来,跟她一起靠在忒拜王宫的泉水边,笑着看她洗脸。“亲爱的安提戈涅,” 他说,“回答我。” 她把通红的脸浸在泉水里,“回答你什么?”


波吕涅克斯把她拉过来,水浇了一身。“这是不允许的?诸神和凡人都不允许?” “应该是的。” 她感觉到左肩的搭扣被解开了。波吕涅克斯的呼吸就在耳畔。“是什么?不允许什么?” 安提戈涅回答不出来,波吕涅克斯好像在咬她的脖子,她的手被抬起来放在他肩上,他的双腿也将她的腿夹住。“你会允许吗?” 波吕涅克斯将她的裙子从左肩拉下来,少女柔软的乳房跳动在水光里,他低下头将硬挺的粉红色含进嘴。


“别,” 安提戈涅紧紧摁住波吕涅克斯的头,“别在这里。” 


撒完三次家乡的泥土,安提戈涅仍然不想走,她慢慢挪过去,将波吕涅克斯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屈起的大腿上。他双眼双唇紧闭,早已没有了甜美的气息。事实上,他闻起来很糟糕。这气味让安提戈涅又抖了几下,真可怕,她抱紧了双臂。这种想把全身衣服都扯下来的冲动。


如果她就这样躺在他身边,抱着他,跟他一起滑入黑暗,那这恶心的气味这腐烂的身体,其实又算得上什么?跟那些甜蜜的夜晚没有区别:同他躺在一处,亲爱的人陪伴着亲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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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蒙是看着安提戈涅被守卫带走的。他赶到的时候,安提戈涅被守卫从尸体旁扯开,双手被捆起来,推搡着往城里方向去了。海蒙没有现身,他不知道自己上去该说什么。父亲的命令很明确:波吕涅克斯是城邦的叛徒,理应暴尸荒野,任何人不得为他行丧葬的仪式。


他跌跌撞撞的回城,安提戈涅做了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座王宫里曾经发生多少可怕的事,相比起来,早已耳闻的流言也算不得什么。海蒙心里倒是清楚,流言并不是无根无据。但所有这些冲动会过去,她会成为他合法的妻子,她会为他生儿育女,将来有一天他们会是忒拜的国王和王后。她也许还会爱上自己,海蒙不是没这么盼望过。


但为什么糟糕的事情没完没了?


波吕涅克斯死去的那天,海蒙还以为总算画上了一个终点。那天早上,他正要同厄特俄克勒斯一起出战,安提戈涅忽然跑来找他。她依然很美,依然是他眼中最美的少女,虽然她说的话没有一个字让他愉快。安提戈涅居然求他在战场上照看波吕涅克斯,“要是哥哥遇到了危险,亲爱的海蒙,你能帮他吗?他是忒拜人啊,他是伊俄卡斯特的儿子,是你的同胞和亲人。”


我居然答应我的未婚妻照顾她的哥哥和情人,这个人即将跟我刀兵相见,要是我站在他面前,他根本不会犹豫片刻就会把我刺穿。海蒙心中愤愤。“因为你,只是因为你。” 他抱紧安提戈涅求她记住,“我感觉背叛了城邦和父亲。记住,如果这真的发生了,只是因为你。”


安提戈涅忽然有些冷淡,她僵硬的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脱身出来,略显高傲的说,“我并不是想强迫你做什么。”


“你用不着。” 海蒙有些难过,立刻翻身上马狂奔出城。那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干脆战死算了。但是,别,别死,安提戈涅不会再想起你。后来的厮杀赶跑了这些荒唐无稽的念头,他只觉得昏天黑地,除了提枪前刺根本无暇多想。海蒙并没有遇到预期中的考验,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是否见过波吕涅克斯。黄昏降临的时候,波吕涅克斯和厄特俄克勒斯这兄弟二人,已经双双倒在对方剑下。


阿尔戈斯人被尽数赶走,自己的父亲克瑞昂成了忒拜的新王,安提戈涅仍然是他的未婚妻。但幸运女神只是抛给了他一张虚假的笑脸。


第二天,海蒙得知安提戈涅被判了死刑。


冷静过后他去见了些朋友,最后才去王宫面见父亲。他在心里吼叫着让自己冷静,心平气和的讲道理,但没用,最后还是跟克瑞昂吵了起来。


克瑞昂说这样的女人不配做儿子的妻子,他也不允许她进自己的家门。他似乎也听闻了那些流言,甚至带着些恶意的愉快跟儿子暗示。“想不想知道她说什么?” 克瑞昂一口又一口的喝着清水,“波吕涅克斯对她是最珍贵的,她这么跟我说。她不会为了丈夫或者孩子付出生命,因为丈夫死了,可以再找,孩子死了,可以再生。但是兄弟不一样,她再也不能有别的兄弟。”


海蒙只觉得好笑又无奈。安提戈涅这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想好了要去死,便要把自己推开。海蒙临走时告诉克瑞昂,如果他真要处死安提戈涅,那他就再也别想见到自己。这话把克瑞昂气得摔了杯子,海蒙第一次违抗自己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还竟敢以死来逼迫。


从王宫里出来,海蒙眯着眼对准太阳看了一会儿,暖洋洋的,晒在身上有些痒。强光照得他眼前发白,飘飘荡荡,似乎灵魂已经脱离了束缚在此地的身体,散开在了空气中。海蒙揉了揉眼睛,叹口气,不,没这回事。他不得自由的,她还在那里,他跑不掉。


监牢里的卫兵应该是得了新的命令,嚷嚷着要把伊斯墨涅从这里拉出去。安提戈涅平静的坐在地上,一点光从上面的风窗里透下来,她仰头看着,并不理睬趴在自己腿上的妹妹。伊斯墨涅本就是平白无故被牵连,这会儿克瑞昂冷静下来,听了长老们的劝告决定放这女孩出去,但是伊斯墨涅却不愿走。她把头埋在安提戈涅腿间不停的哭。


安提戈涅有些厌弃的拉了下自己的裙子,双腿往里缩了一点。“没有你的分,你快走。地下的死者是见证,是我一个人安葬了哥哥,我一个人,做了这件事。”


“不,不,不要拒绝我啊……” 伊斯墨涅抬起泪眼,“请让我与你一起死,我想要跟你一起死。”


“你凭什么?” 安提戈涅无力的推她,“我是为我所祭奠的人而死的,我要一个人去死。”


伊斯墨涅仍是咿咿唔唔的哭着,“失去了你,我还怎么活?你为什么要伤我的心?”


安提戈涅叹口气,态度柔和了一点,伸手摸着妹妹的头发,“伊斯墨涅,你是我们家最温柔的女孩,你也是俄狄浦斯的孩子们当中最软弱的,所以你可以活下去。你走向生,我走向死。”


哭得瘫软的伊斯墨涅终于被拉开,这时候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海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命抓住了他,“你帮帮我,帮帮我,没有她和我在一起,我一个人怎么活?”


等哭声终于远去了,安提戈涅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是你去求的情?”


“伊斯墨涅?” 海蒙摇头,“她没事当然好。不过,我没想起来跟父亲提起她。” 海蒙专注的看向安提戈涅,“对不起。” 他转开脸。


“我做的是光荣的事情。我尽了自己的义务。” 安提戈涅肩膀靠在墙上,“跟你没有关系。”


海蒙努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不要过分抽搐。“为什么?” 


“如果我让哥哥死后不得安葬,我会痛苦到极点,像现在这样,我很安心。”


“我知道,我说的话在你那里没有分量,但是安提戈涅,父亲的命令不是没有道理。就这一次,听我一句,如果你愿意跟父亲认错……”


“我没有错!” 安提戈涅激烈的转过身,“厄特俄克勒斯才是有罪的那一个,是他背叛了自己的亲人,抢走了本来属于波吕涅克斯的王位。厄特俄克勒斯不配得到葬礼。”


“安提戈涅……” 海蒙慢慢上前摁住她的肩膀,“你去求过他,对吗?在攻城之前,我知道,你去阿尔戈斯的军营找过他。值夜的守卫是我负责,不然你以为自己怎么出得去?”


这番话吸引了安提戈涅的注意,她几乎带上了敌意,眼里有些破碎的东西。海蒙差点不忍心说下去。

“你对他没那么重要,没他自己重要。你求他,结果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安提戈涅,他不愿为你生,却愿意为王位去死。” 海蒙加重一点语调,“安提戈涅,他拒绝了你,用死拒绝了你。”


阳光下寂静的牢房像蒙着一层脆弱的薄纱,转眼就被安提戈涅的尖叫刺破:“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本来可以做到,是厄特俄克勒斯破坏了这一切!” 她的声音跟身体一起软下来,忽然无助的蹲在墙角,抖着肩膀哭起来,“是厄特俄克勒斯在破坏我们……是他的错……”


安提戈涅试图忘记,但没奏效。那是大战前夜,她躺在波吕涅克斯的军帐里,说尽了一切理由,她害怕神的诅咒,她知道将不会有顺心的事发生。“你的安提戈涅求你了,波吕涅克斯,你会为我的悲伤而悲伤吗?我的悲伤会阻止你吗?”


而波吕涅克斯吻过她颤抖着的光滑身体。“只有我的死亡会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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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吕涅克斯,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安提戈涅看着黑洞洞的石壁,一点一点去解自己的腰带,她的手指没有力气,缠在柔软的布条上,很是花费了些功夫。她想要现在就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是慢慢的腐烂掉。克瑞昂为她准备的惩罚很残酷,她被活生生的送去地底的石洞。


父亲也是这样死去的。安提戈涅想起那时候,她被一阵疯狂攫住,非要想去看一看那地下的住所。因为我感觉我也会死在那里,果然是这样。


科罗洛斯,伴着宙斯的惊雷,俄狄浦斯在那里走向地底,血肉之躯走入哈得斯的国度。她也要去了,就要到那里去找自己的亲人。安提戈涅近乎愉快的想象着,我会受到父亲欢迎,母亲,也会受你欢迎;哥哥,当然也包括你,波吕涅克斯,只是因为你,我才落到现在这样。


“我看见安提戈涅去到那使众生安息的新房。”


出城时忒拜的女人们为她唱歌,为她流泪,人群中她看到了把自己带大的保姆。多可惜,安提戈涅木然想着,她还打算为我铺上婚床。而现在,我还没有听过婚歌,就要踏上这最后的路程,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太阳。坟墓就是我的新房。


波吕涅克斯,我好像看到你远远走过来。


在科罗洛斯的时候,波吕涅克斯来找他们,瞎眼的父亲不愿见儿子。安提戈涅远远看着,一遍遍哀求——父亲,看在我的面上,让哥哥过来吧,你见他的话,会让我快乐。——父亲,他没有带侍从,他哭得很厉害。——他就是我心里所想的那个人,波吕涅克斯到这里来了。——父亲,我请求你,哥哥也是个不幸的人。


但事情没有好结果。神谕说,俄狄浦斯加入哪方,哪方就能获胜。可是流亡的父亲心中怨愤难平。儿子们只顾争权夺利,不愿为他说话,不愿照管他,自己身边只陪着一个可怜的女儿,风吹日晒,时常饿着肚子奔走,吃尽了苦头。他一个也不想祝福,他诅咒他们,诅咒自己的儿子不会得到比葬身之地更多的土地。


波吕涅克斯失望的离开,安提戈涅追到他身边。她已经听说Thebes城中的事,弟弟夺走了原本属于哥哥的权利,波吕涅克斯被迫逃亡。他到了阿尔戈斯,娶了阿尔戈斯的公主,决意领着异邦的军队前来攻打自己的祖国,讨回自己的王位。


“波吕涅克斯,你不跟我说话吗?” 安提戈涅期期艾艾。那灾难发生过后,安提戈涅跟随父亲离开城邦,此后没再见到波吕涅克斯。眼下终于重逢,她很兴奋,想多说两句话。波吕涅克斯请她在父亲面前帮忙,她觉得自己没有起到作用,又有些难过。


波吕涅克斯倒是全没在意,仍旧对她很温柔。“最亲爱的安提戈涅,你要跟我说什么?” 


安提戈涅抓着自己的麻布裙子,脸颊有些红。流亡的这段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穿得像个乞丐,头发蓬乱,也没有打扮过。“你是……你是结婚了吗?”


波吕涅克斯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眼下脑子里全是战争的事情。这会儿他揉了几下眼角,也慢慢明白过来,便像平常那样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安提戈涅,我们是俄狄浦斯的孩子,只有我们,才能互相理解。”


女孩脸颊上又现出红晕,波吕涅克斯便低下头去碰触她脸上的热度。“不,我是说,” 安提戈涅笑起来,“我都没有去你的婚礼。我应该在场的。”


“她是阿尔戈斯的公主,等仗打完,我会介绍你们认识。” 波吕涅克斯伸手给她理了下头发。安提戈涅这时候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哥哥,你知道那个不详的神谕,收手吧,会有灾难发生。”


“我宁愿死。”


“你不必死啊!” 安提戈涅急躁的抠紧他的肩膀。


波吕涅克斯拍拍她的手。“别再劝我了,安提戈涅,不要浪费时间谈无法选择的事情。战死还是生还,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而你,” 他捏起她的下巴亲吻,“我为你祈祷,愿你无灾无难,你不应当受罪。”


——最亲爱的哥哥,我遭遇这命运并不是受罪。


安提戈涅摸索着,将腰带挂上石室里倒垂的钟乳石。她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很柔软,似乎很容易折断。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强光打了进来,被封住的石室入口忽然被撞开。安提戈涅被飞扬的粉尘呛了几口,好半天才看清来人。


震惊的对视过后,她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抓着悬在上面的绳套,不知该说什么。海蒙倒是手更快,飞速的解了下来。


他的手捏着扯下来的布条在她腰间一转,又重新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跟我走,安提戈涅。你不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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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蒙猜到也许安提戈涅并不愿求生,对此他早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们走到城外平原边上,波吕涅克斯的尸体仍旧躺在那里。尸体上覆盖的薄土早已不知被吹到那里去了,他被来往的野兽撕得有些残破,左肩上还看得见安提戈涅系上的黑纱,但也被抓得支离破碎。他们走近之后,那股浓重的气味熏得人有些想吐。


“我早该想到会是这样。” 安提戈涅驱赶着密集的苍蝇,“可惜我力气单薄,时间又太少,没法真正安葬他。”


“仪式已经完成了,他的灵魂可以去到该去的地方。”


安提戈涅点点头,“他留在世间的身体我也要照管。” 她转过头看着海蒙,“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恶狼不能撕碎我哥哥的尸体,谁都不能。”


“不必谢我,我一点也不在意他。” 海蒙撇嘴,“我不过是要把你带出那个地方。” 他不想听安提戈涅答话,就借故说要去附近取一些柴枝。海蒙把随身的水囊交给安提戈涅,等他抱着一堆干柴回来,安提戈涅已经小心的褪去了波吕涅克斯的衣服,用清水擦洗了他的残肢。


火焰腾起,映着安提戈涅有些迷离的脸。


“如果你还是不想跟我走,我也许可以强迫你。” 海蒙忽然说,“但我不能天天抓着你。我想知道你心里愿不愿意。”


安提戈涅似乎是在专心倾听火中的噼叭声,没有答话。


海蒙继续说了下去。“波吕涅克斯已经死了,你也尽到了全部的义务。人还是要活下去。我今天带你出来,已经没法再回忒拜,所以我不能给你以前的好日子。没有办法,只能是去逃亡,科林斯,雅典,都可以,或者更远的地方?总有地方留给我,留给我们,对不对?总可以活下去。”


“为什么呢?” 安提戈涅的声音在火焰中轻柔而飘忽,“你是国王的儿子,没必要为了我吃苦。”


海蒙缓慢的摇头,“我不知道。” 他专注的看着火焰描出的安提戈涅的侧脸轮廓。“我想,是你困住了我。虽然这不是出于你的本意。”


“我理解你。因为我也是被困住了。” 安提戈涅蹲下来,捧起泥土撒在火苗上。那尸体快燃尽了。海蒙也蹲下来,又从身上取出一个酒囊。安提戈涅接过道了谢,祭酒三次献给了死者。


她的手忽然深深插进灰黑的泥土中。新鲜的泥土,混合着波吕涅克斯的血肉和灰烬。她抓起那泥土,紧紧捂在胸口上。“海蒙,” 她转过头,有些微泪痕,“海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你。”


海蒙垂下头,拉开她的手,扫开她弄到自己身上的土。“我理解。” 


“即使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父母兄弟还在Thebes城里,我还是一个尊贵的公主,即使什么都没变。但是从我们订婚第一天,我就从未设想过与你结婚,与你一起躺在婚床上。海蒙,我无法想象如何同你一起生活。”


“你不愿意……” 海蒙惊讶于自己的平静,他似乎也并不奢望,安提戈涅真的会安安静静跟自己走。他徒劳的争取,但总是要争取的。“不愿意,试一试吗?也许,也许我们可以……” 怎样呢?他说不下去了。他意识到没有任何期待比起死亡更甜美。


果然,安提戈涅说,“海蒙,我是要去地下找他的。波吕涅克斯在等我。”


垂在心中的利剑落了下来,海蒙倒觉得有几分释然。“好。” 他点头,“我也会跟你去。”


“什么!” 安提戈涅瞪大眼睛,抓住了海蒙的胳膊,“不!海蒙,你不能……”


“我早就想好了的。” 海蒙这时候昂起头,又坚定了几分。


安提戈涅猛然间拽住他的衣领,几乎有些凶狠。“海蒙,不行,我不准。我死了之后,你不能跟来。我去和我的哥哥团聚。波吕涅克斯在等我。你不要来,求求你,不要跟着我来。”


海蒙慢慢眨着眼睛。他还以为自己能承受的极限已经到了头,没想到总有什么恶意的力量在嘲讽他,在不停往前推。他现在不知道自己不能承受什么了。像是通向地底的洞,深不见底。


他抓住安提戈涅的手,低下头亲吻了一下,没让自己哭出来。“如果我答应你,” 他把自己的脸贴向安提戈涅的手心,“我要是一个人活下去,你能嫁给我吗?” 他抬起身,盯着安提戈涅的眼睛,“在最后的一瞬间,让我握住你的手,进入我们的新房,你愿意吗?”


安提戈涅悲哀的抚过他的脸,“海蒙,我不会活着嫁给你。”


“可以。” 他终于开始流泪,“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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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海蒙和安提戈涅又回到了石洞那里。安提戈涅捧着用布包起的泥土,土里是波吕涅克斯的骨灰。她说她要带着哥哥走向最深的地底,在那里迎来死亡,就像父亲俄狄浦斯那样。


“我将永远躺在那里。”


她说那里也会是她和海蒙的新房。


于是海蒙将她抱起来,就像新郎将新娘抱进新房那样,一步一步朝石洞里面走。这黑漆漆的道路很长,海蒙渐渐感觉到安提戈涅没了声音。他知道自己手里都是血,安提戈涅从他腰间抽出匕首的时候,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那匕首没入她的身体,他听得清清楚楚。


似乎是到最下面了,安提戈涅这时候拉紧了他的手,“海蒙……我的坟墓,我的新房……海蒙,我将要看不到太阳了,可是我还没有听过婚歌。”


海蒙让她坐在石室地面上,抱住她的肩膀,沙哑的唱起婚歌。他僵硬的跪坐着,也不知唱了多久。在这死亡的领地上他完成了他的婚礼,地底的石洞就是是他的新房。他的新娘早已冰冷下去。


他走出门去,闻了口新鲜的口气。他完成了与安提戈涅的约定,现在他必须远远的走开。刚才他已经埋葬了自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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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原作中最后安提戈涅上吊自杀,海蒙当着克瑞昂的面,抱着安提戈涅的尸体自杀。王后得知儿子死讯,也自杀了。


参考: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在科罗洛斯》、埃斯库罗斯《七将攻忒拜》、欧里庇得斯《腓尼基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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